中华女子银行-第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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望着丈夫那一脸可惜的模样,宋太太不由冷笑了一声:“生怕别人不知道你家亲戚有多富贵,成天地挂在嘴边。可人家是人家,咱们是什么?”
宋子铭抿了一口茶,把头埋得很低,既是张不开口去回驳,也是惦记女儿的前途问题,没心思拌嘴。
宋太太却看不过他这种沉默,其实他心里什么都明白,却仿佛是故意要这么冷着。因为这话点破了他家里那些狂三作四的小人做派,所以哪怕宋太太的话不假,也懒得去搭理。
两个人僵持了一会儿,正烧着水的铜壶先就顶着盖子,噗噗地叫了起来。
宋太太转过脸去,提起铜壶一面往瓶里装水,一面絮絮叨叨地发泄着:“说是亲戚,碍着祖宗规矩,一年三节不好意思不走动。那起亲戚呢,可怜咱的,把家里富余的东西成车成车地装上;瞧不起咱的,转眼把咱的伴手礼往鸡笼子里一扔,就当没见过似的。”
宋子铭听得脸红了,不满地啧了一声:“你又扯这些老账做什么?又不单咱们家这样,人活在世上,总会碰见些冷暖常情的”
“我就是受够了这种常情!”宋太太弯着腰,把空了的铜壶狠狠往地上一摔,红着眼圈道,“我问你,你忽然改主意,要让妞儿上大学,究竟是为什么?是,四年前是我不服气处处矮大木仓的人一头,非要跟老太太赌气,憋着一股劲儿想送妞儿上大学。但那时候,你月月都能往家拿钱呀!眼下却不同了,先是闹什么革命,革完了又去祭什么天。今天这个军,明天那个军,穷人闹饥荒不说,就连阔人也开始三天两头地跑当铺了。我们一家四口的吃饭都成问题,学费又从哪里来?再说了,她的成绩,你应当比我更有数。不好不赖的,咱们要是有闲钱供她,自然是争光添彩的事儿,可是也没到那种不读大学就成为一种损失的地步。就连她的老师也没说一定要她继续念,你又来反对什么?”
宋子铭看着自己的太太,仿佛是生气了又仿佛是委屈了,呜呜咽咽哭个不了。他有些不敢高声,只是轻轻地说着自己的道理:“老师终归是老师,要是我的学生来问我,家里因为条件困难,就不让往上念了怎么办,我也只能打个哈哈罢了。不然,学生家长找我算他们家的嚼用,我也不可能说为了孩子的前途,就由我来分担吧。可是,换在父母的立场,又不是这样的道理,供不供大学全看父母自己的觉悟不是嘛。”
宋太太也就在方桌边坐下了,预备正式地开谈判:“要啥觉悟?我的觉悟是饿死事大!”
宋子铭微微侧了一下身子,正面望着她,反驳道:“你也太言过其实了,我们家还不至于揭不开锅。那个学费的事儿,老太太说了”
“别老太太长老太太短的,她许了你什么话我不管,总之我不想再问人伸手要钱了。”说到这里,宋太太抬手拭了一下泪。
关于那天去宋家要钱的事情,她始终没有对任何人提起过。她想着,说出来也不过是添些气。只要能安安稳稳过日子,她觉得自己受点委屈也没什么的。
可是,宋子铭对于包氏气人的能耐一直都是佯装不知的,又或者说是故意地装傻,一味地纠正道:“老人家心急晚辈的境况,有时候难免言辞激烈些,你别说得太不堪了。”
宋太太听了,一拍桌子,冷笑不迭:“敢情,你是好了伤疤忘了痛!哦对了,你哪里有什么伤疤。钱,是我去借的;话,也是说给我听的。二爷您心里,哪里会知道苦呢?!”
这时,听见他们越谈气氛越僵的宋玉芳,赶紧往厨房门口一站,打着岔问道:“津舫快下学了,这孩子见天地喊饿,家里有吃的没有?”
“灶上。”宋太太一努嘴,一张脸冷着,继续地等着宋子铭答话。
宋玉芳在心里叹了一声,取出干净的碗来,盛了半碗热粥,放了些咸菜,撕了小半个白馒头,取了一双筷子预备走开。
“你等一会儿。”宋太太叫住了女儿,把腿一架,煞有介事地盘问起来,“那边老太太说了什么?闹得你爸都改主意了。”
宋玉芳红了一张脸站定,掐了谈亲事一件不提,只说是包氏有意负担她上大学的花费。说完,便朝着父亲一望。
宋子铭接言:“我也想过了,她的那些堂姊妹不是已经上大学了,就是准备考大学,她也该”
宋太太眼珠子森然一瞪,叉着腰,硬把话头给抢了下来:“她一个从大木仓里出来的宋家小姐,怎么能落后是吧?我就知道你,满脑子都是你宋家的体面。可是老太太当初怎么不想一想,从大木仓里出来的爷们,兜里就揣着几个可怜的洋钱,买下这里的四合院,再粉了墙、添了家私之后,还能剩下多少家底?我们从你家的大宅门里出来,除了稍有个人家样而外,可是一点儿好处都没捞着。你那些兄弟也是旧学堂里出来的,学问未必就比你好,靠着老太太偏疼,给了钱走动到衙门里当了差,他们可曾当你是兄弟,可曾提携过你?”
“如今衙门也未见得能发出薪水来。”宋子铭急得额头直冒汗,急于要化解这些嫌隙。
宋玉芳往角落退着,喟然一叹,心里添了一份苍凉之感。
她的父母都是好人,纵然各自身上都有缺陷,到底没有什么坏心,奈何这样的两个人却不相配。若不是过去的时代不讲爱情,恐怕是凑不到一起去的,就是勉强在一起了,也不会有好结局。封建的婚姻制度将他们捆在了一起互相伤害,而这种伤害又渐渐消磨掉了宋玉芳本该无忧无虑的童年。
第10章 路遇相识()
想到这里,宋玉芳就不免要去担心,一会儿弟弟回来了,看见这样子可怎么好。这样小的孩子,总是听父母争吵,也是可怜见的。因为她自己就是这么走过来的,所以格外心疼弟弟。赶紧捧了粥碗,先端回屋里去,又去街门外头候着,悄悄地把玩得满身是泥的宋津方直接带进了房里。
“衙门里好歹有米有面!”
“学堂也是包吃包住,不过今年周转难些。”
“你总是护着那边,人家说什么都是对的,就连当初买房子也是。别以为我忘了,我一直都记着呢,你们欺负我一回,我就恨一回。当初我说,以咱们的情况,租房子或者只买一间小独院就成了。可老太太是怎么说的,她说宋家又不是不给你上学,有了学问却连个四合院都买不起,还得问人去租,说出去真丢老宋家的脸。”
“租房子究竟不比买房子安逸,不用想着搬。况且这几件事很不相干的,扯在一起做什么?房子是房子,差事是差事。没有合适的职务,他们也不能硬塞一个不做事的人进去。更何况,我是在跟你说小玉上大学的事”
宋玉芳的耳朵里,不断地有争吵声钻进来。宋津方洗了手脸,换了衣裳,刚喝一口粥,就撇着嘴道:“姐,粥怎么凉了呀?”
“你这小少爷也是难伺候。昨儿不是你说的,刚出锅的粥太烫了喝不上。今儿我早早地给你凉着,你又来嫌。”宋玉芳一面嗔怪他,一面把门窗给带上了,“安心吃吧,家里好容易才买了米的。”
可即便是这样,宋太太的嗓门那样大,纸糊的窗户终究是挡不住的。
“她当初又没给那多的安家费,老爷子留下的家私都叫她藏起来了,就是不肯分出来。你却真听了她放屁,宁肯掏空家底去替她挣面子,闹得家里稍有点事儿,就要问人去拆借,真是白白受这穷罪!”
宋津方听着,就搁下了筷子,忐忑地往窗户缝里望了一眼。
宋玉芳看他好像很不开心的样子,便去自己书包里翻出一颗包着彩纸的糖,往宋津方眼底下一亮,说道:“你乖一些,好好把粥喝了,姐姐就给你吃糖。”
“姐姐就爱小瞧人。”宋津方翘着嘴显得很不高兴,吸了吸鼻子,把圆圆的大碗抬起来,几乎将他整张脸都遮住了,呼噜呼噜地喝出了很大的动静。
若是平日,宋子铭是不许孩子们吃饭出声的。不过眼下,宋玉芳不想计较这个。她还在回味弟弟刚才的那一种表情,似乎有什么话未说完似的。如果要求宋津方说下去,他会说什么呢?
可宋玉芳终究只是呆呆地坐着,没有问出口。
回想自己十岁大的时候,每回父母吵架,都会吓得直哭。宋太太若是拿出糖来哄她,她心里也很瞧不上的。这些大人还真不把小孩子当人看,以为人小就什么都不懂。
大概这时候,宋津方也存着这样的念头吧。
正在宋玉芳出神的时候,宋津方把空碗直直地往前推了一下,歪着脑袋搔着耳朵,犹犹豫豫地说道:“姐姐那我去睡了。”
宋玉芳看了看碗筷,又再看了看宋津方,孩子虽小教得却不赖。通常吃过饭都会自己收拾碗筷的,看来今天是吓着了,不敢往厨房里去。她叹了口气,这才答道:“刚吃过东西又要睡,你们学校的卫生课难道没教过你,这样对消化不好吗?”
宋津方低着头抿了嘴,稍想了一下,也就下了炕,小心翼翼地压着步子,走去门口望了望。
宋玉芳站在他身后,看着那个小小的脑袋,怯怯地伸出去,又怯怯地缩回来。忽然就明白这孩子为什么想睡觉了。他完全是怕的!
要是出门去玩,经过厨房的时候,很可能会被气头上的父母喊回来,甚至冲他撒气。
“姐姐那我去念书了。”
看着宋津方可怜巴巴的小眼神,宋玉芳心里挺不是滋味。用功是好事,可为了家里不太平,才要看书,这倒不是用功了,而是一种极大的委屈。
宋玉芳忙走过去拉着他的小手说:“姐姐带你出去走走,消消食吧。”
宋津方沉默地点了点头,然后摸了一下微微鼓出的小肚子。
宋玉芳抚着他的小脑袋,指了指炕上的衣服,“穿上再去,外头凉。”
姐弟两个走到街门口上,就听见里头有摔杯之声。
宋玉芳脚步一滞,寻了个借口道:“我光顾着让你穿上衣服,自个儿倒忘了。津舫,你在这儿等一会儿,姐马上就来。”然后,她走到厨房外头劝了一声,“妈,别跟我爸置气了。往后的日子,咱就走一步算一步吧。我知道您心里委屈了,可是这话天天地挂在嘴边,说多了就不值钱了。津舫要是学着大人的样子,小小年纪整天怪这个怨那个的,对他将来也是不好的。”
宋太太使劲一跺脚,隔着窗往外啐道:“你这叫什么菩萨话,道理说多了,就不成为道理了?你们还成天把孔夫子的话挂嘴边呢,怎么就不觉得说多了不值钱?”
因说不过她,又惦记门外的弟弟,宋玉芳只好灰溜溜地先走开了,预备往公园里去。
起先,宋津方也没说不好,可等到转出了板章胡同,他就挣开了手,撒腿跑了。
宋玉芳还未反应过来,就听见他远远地在说:“姐姐,我不去公园,我要去顾老师家找大毛二毛玩儿。”
这么大的男孩子一淘起气来,大人是很难追上的,宋玉芳只得提起嗓门在后头交代了一句:“那你当心看着道儿,慢点走,别摔着。”
宋津方跑出了老远才渐渐慢下步子,踢着脚边的石头,低了头自言自语道:“我是男子汉,才不跟姐姐撒娇呢”说完这一句,就吧嗒吧嗒地直掉眼泪。
至于宋玉芳,心里更加地不好受。她反反复复想着父亲的种种表现,只怕读不读书,宋子铭考量最多的不是经济,也不是宋玉芳的能力,而是全看包氏一张嘴怎么说。老太太要说女子无才便是德,这书就不读也罢;老太太要说宋家的孙女不能落在别人后头,这书又非读不可了。
所谓愚孝,竟如此荒唐。
走了一段路,听见前头有人喊“密斯宋”。
抬头一看,不请自来的傅咏兮早已跑过来,一把挽住了宋玉芳的胳膊,笑道:“考完了真是浑身轻松,咱们上哪儿溜溜去吧。”
宋玉芳只得端起笑来应承她:“那么去社稷坛走走吧。”
此时,天已经彻底黑了。路边的灯亮一盏,暗一盏的。
傅咏兮完全没发现她的眼眶是红的,依旧笑道:“哎呀,都在你家门口了还舍近求远地做什么?走,去天桥吧。”
这个时候,天桥正要热闹起来。
可是,傅咏兮是大小姐,不该去那种地方的。
宋玉芳生怕傅家的人会怪罪自己带坏了她,忙退了两步:“算了吧,那头太乱了!”
“乱也不耽误你去呀,我可没少听你说起天桥的把式。”傅咏兮鼓着两边的腮帮子跺了一下脚,不由分说地拉着人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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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不远的胭脂胡同里,十号院的清吟小班早早地热闹了起来。
一位年纪不下四十的老鸨李阿姐,脸上抹着很厚重的粉,一笑起来皱纹就愈加明显了:“呦,老爷子是稀客,久不来了,我倒怕您不认路了。”
这里请的娘姨就笑着对一位杏眼桃腮的年轻姑娘道:“听听你姆妈这话,说出来真使人发笑。路,是司机认的。老爷子嘛,只要记得咱们姑娘就好了。”
李阿姐也陪了一声笑,然后对那姑娘一甩手绢,道:“玉仙儿,还不快请客人屋里坐。”又回头去问何舜清,“大少爷还是叫小桂香吗?”
“是的。”何舜清略略一点头,自去屋里的黄漆桌子前坐了。
他的两侧各摆着三把椅子,左边一张烟塌,盖着一块半新的布面。右边摆一个小橱柜,除了一套齐备的烟家伙,还搁着煤油灯、洋罐子和蜡烛台一类的。屋里总有一股淡淡的大烟味,经久不散的。
何舜清坐着有些不自在,往左手边看去,见角落里有洗脸架。刚想抬脚过去,这里的娘姨就赶紧端了热水进来:“大少爷您坐,我们虽愚钝,伺候人的事儿还是会做的。”说时,将打好的手巾把递了过去。
李阿姐喊了相帮进来,要正式地摆开台面来。
孙阜堂接过玉仙儿递来的水烟,摆了摆手道:“台面不忙着摆,先上了茶,我们还有些话要说。等客人都到了,你们再来张罗也不迟。”
李阿姐听他的口吻,似乎很郑重的样子,一迭连声地称是而去。
孙阜堂今日在外跑了一天,电话里特地嘱咐何舜清下了班早些过来。一直到胡同口上,甥舅二人才刚碰的头。
何舜清接过娘姨端进来的热茶,递过孙阜堂手边。等到门关上了,才轻声说道:“各国的驻京公使团,也都得知我们预备向外资银行透支的事了,暂时没听说有什么问题。”
孙阜堂喝了一口茶,颔首道:“今天晚上请各家银行在京的经理一聚,一为酬谢,二则若是驻京公使团有疑虑,也望他们能看在过往的交情上,提前知会一声。这三来嘛,我为长远想,以为咱们不必分什么内外中西的,既是在京的同业,一块儿筹备一个联合公会还是很有必要的。”
不等何舜清答话,就听院子里有人笑着过来了:“阜堂兄,好久不见。”
第11章 提心吊胆()
“齐樟老弟,多谢赏光啊。”门一开,孙阜堂立时站了起来,拱着手向来者回礼。
那人又指着身后,道:“柏衡的车子也到了。”
今日赴宴的几位银行经理,虽然进门时都维持着笑容,但一坐下来就不免忧心忡忡地谈起了停兑令,俱是一派面色沉沉。
人到得差不多了,相帮就进来铺台面了。
这时候,各人叫的局也陆续到了。
这家的头牌玉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