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华女子银行-第7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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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舜清笑了一下,伸手扣着戒指,笑道:“店伙说的果然对,求婚选活口的,总不会出错。”
宋玉芳复又翻过手来,对着收紧的指圈微笑了一下。
一直送到胡同口上,何舜清方目送她离开。
进门前,宋玉芳扭头对着何舜清再三挥手,转过身将戒指摘了,偷藏在包里。
宋太太听见女儿回来,忙迎出来说道:“我听人说,鄂老爷的事情好像应付过去了?”
“我知道。”宋玉芳点着头,不便把其中桩桩件件的细节都道明了,“我给鄂家打的电话,他们追着吴真的事闹一天,我就追着鄂老爷的事闹一辈子。以前我挺瞧不起这种死皮赖脸的做法,现在倒是觉得有些人活该!”
“就凭你?”宋太太觉得她要真能自救,当初也不至于差点失踪了。
整件事自然当属熊太太帮衬最多,可宋玉芳不能得狐假虎威的毛病,因此从不在家里提起这位贵人,只噘着嘴反驳:“我怎么了,我要没半点本事傍身,还怎么在男人堆里出头呢?”
宋太太咯咯地笑了一阵:“八成是你爹谈成的,老爷们说话方便,事先说好了各退一步,赶巧了你也打了谈判电话过去,人家就这么应了。”
“随你老人家高兴吧。”宋玉芳耸了一下肩,预备回屋休息去。
宋太太却上前叫住了她:“对了,你跟那个姓何的”关于何舜清出手相救的事,始终没有一个能蒙混过去的理由,是以宋太太这一向常找各种理由来敲打女儿,到现在甚至不藏着掖着,直接地开门见山,“平时我说两句,你总嫌我啰嗦。今天我就不说什么虚的了,你们年轻人闹自由闹革命,大概八头牛都拉不回了。我听多了这个跑那个溜的事儿,根本不敢在这事情上说错半个字,我怕你昨天是帮人逃出去,明天就自个儿跑了。所以我就说最后两句,你得打听清楚那人的来路才是,要是来路不正,再有钱也不能好。他是南方口音,南边人会算计,生意做得好,你可得当心了,别被人卖了还替人数钱呢。”
宋玉芳低头望了一眼公文包,事情发展到这样的程度,她总要先改变何舜清在家人心中的形象,才好发表自己对人生大事的态度。因就转过身,上前拉住母亲的衣袖,撒起娇来:“我出事儿真的与他无关。都跟您说了多少次了,那天多亏了他注意到我平时下班都晚,那天却天没黑就不在位子上,他就问了咏兮一声儿你们总这样不信,非要觉得一个男的对我的行踪过分敏锐,就是心怀不轨,我在同事面前可真难做人了。按说,他救了我,我们一家子该请请人家,好好地道谢才是。”
“我说的也不作准呐,你又何苦格外希望我对他改变态度呢。”宋太太还是担忧逼急了,孩子会跑,没有即刻转变态度,但也委婉地劝了两句,“还是找个本地的吧,北京城又是没有人了。将来你山高水远地嫁过去,我可舍不得。”
宋玉芳知道这种事不能着急,一切还得慢慢来,便没有反驳什么话。
倒是刚刚补习回家的宋津方听见了,表现得很不满,一路走还一路地顶嘴:“从前只听说过结亲挑家世挑门第的,怎么连家乡也挑呢,那还施行什么自由恋爱呀?再者说,那大清朝的人也有路远迢迢嫁女儿的呀,怎么到了民国反而没自由了呢?”
宋太太真是烦极了这些新字眼,前两年听了还敢反驳几句,这两年的苗头却越来越往年轻人那头靠去了,弄得她也不如过去那样气性大,只是摇头嗔道:“成天地自由自由,你们那个自由到底是什么呀,难道就是故意唱反调,见人家都向好处走,你们却偏要往虎山去?嫁人为什么还要挑地方,为什么老祖宗留下的话,远嫁就不算好归宿呢?其实极容易弄懂的,倒是你们好像故意装傻似的。离得远来去不方便,见一面就要花上许多钱。想见女儿吧,对于大户人家或者只用花一点时间,可平民百姓却要掏空家底。夫家仗着娘家人不在跟前,自然就把娶来的人当成孤女,不很放在眼里。所以说,谁不想女儿嫁在眼跟前呀?说到底呀,你们这是不当爹妈不知爹妈这颗心。”
宋津方却不以为然:“可您凭两句口音就给南边人盖了一个不是好人的印,实在很冤枉呢。况且,婚姻先要讲爱情,那是多么珍贵的情感,遇上了就不该以任何借口退缩。只有你们那种盲婚哑嫁,才要谈许多条件,谈来谈去还未必高枕无忧呢。”
宋玉芳听着弟弟讲得头头是道,看他个子虽然越来越接近自己,可毕竟还不到成年,谈谈自由是好的,大谈起爱情来,未免有些担心他荒废学业。
宋太太倒是不把这种问题放在心上,十四五岁当爹在她看来也是应该的,那么头两年说说婚姻又怎么了呢。只是她亦知道,两个儿女没有一个是省心的,因此也不愿意把话往下说去:“好了,用不着你多嘴,我们上人自然会去打听清楚的。”
宋玉芳站出来打岔,向弟弟问道:“书包呢?好久没查你作业了。”
宋太太见他们要聊课业,就先走开了。
宋津方看着母亲走远,拉着宋玉芳的胳膊,神神秘秘地说道:“姐,你别老听妈瞎说。这礼拜我们学校礼堂里有演讲,说的就是自由之权利,你也来听吧。”
同样是上过教会学堂的宋玉芳,对于这些演讲,已然看得很平常,那些理论她早已记在心上了,若不是特别有新意,未必肯去。因就噗嗤一下笑起来,戳着宋津方的鼻尖,道:“你呀,越来越像老头儿了,一回来就给家里人上课。我能不明白这些嘛,还要你担心我会变成妈那样子吗?”
“怎么,你瞧不起我年纪小吗?”宋津方不满地挺了挺胸脯子,气得直翻眼睛,“我们校长说了,中国之病病在拒绝新思想,而我这样富有朝气的学生,是最有能力改变国家命运的人。我得担起国家富强的责任呀,不能让旧思想抬一点点头。”
宋玉芳不想学父亲,什么问题都要先说丑话,因而只是略为提点:“好啦,玩笑归玩笑。我还是望着你能多温习温习功课。人光有理想还不够,若没有足够的知识,理想就是没安轮子的洋铁盒,非但不能替你省力,还会成为负担呢。”
“适当的课外交流,对于开阔眼界很有益处呀。”宋津方的好心没换回什么好话,脚跺了一下地,气鼓鼓地边说边走,“知道了,下回我考个第一给你瞧。”
“好,我等着。”宋玉芳抬高了嗓门答道,她倒是很高兴,能激出这股志气来。
第127章 解开心结()
顺心的日子没过几天,转眼又是礼拜。
宋子铭拉着一张比往日更黑的脸,径直冲到了宋玉芳的屋里来,压着怒火问道:“你没有什么话要对我说吗?”
按照他的习惯,每次回城里,总会先去大木仓请安的。那么这个时候,他应该已经知道了一切。
宋玉芳显得有些难以启齿,嗫喏道:“有很长很多的话要说,但一直没找到合适的机会。”
“择日不如撞日,说吧。”说时,宋子铭走到书桌前坐下,专等着女儿的解释。
今天的宋子铭看起来比平常冷静多了,难道是撒气已经不够他表达愤怒了吗?
“你也进来听吧,你女儿办得可不是一件小事儿。”
随着宋子铭的一声高喊,宋太太干笑着,慢慢挪了进来。
宋玉芳实在觉得这话掌握不好火候,于是替母亲搬了一把椅子过来,索性慢条斯理地拿出帕子来擦得锃亮,再请她坐下。
宋太太亦没有出声,她也感觉到目下的气氛很不对劲,能拖一时做个心理准备总是好的。
“你就好好读书吧。”宋子铭冲着门口另一个脑袋吩咐道。
宋津方撇撇嘴,他最不乐意被全家人都当成孩子看待。再怎么说,他总算一个小大人了,怎么还是什么事都把他排除在外呢。
宋子铭见她这样拖延,拿指节敲了敲桌子:“我虽然教国文,但想必你心里一直埋怨我,总也不肯说两句好听话。这事儿我以为你还是抢在我忍不住之前都交代了,否则这日子还要怎么过下去呢。”
“我”宋玉芳的腹稿打了一遍,又换一番说辞,换了一遍,临到嘴边又给咽下去。好半晌才别别扭扭地把那天和包氏彻底闹翻的事情,简单说了说。
宋太太偷眼看看丈夫,见他一直双唇打颤,便知此时不可胡乱说话。于是,一改往常的急脾气,说起话来温和了许多:“我呢,是个不懂大道理的妇道人家,有些话说了你也未必听。但是,小玉说的那句话很对,她一个小字辈的姑娘,在老太太跟前,哪里有说话的份儿,更何况是断绝关系这种话?小玉做的事儿是不难么光彩,可她在这个问题上,不该担那么大的责任,是我们被赶出来了。几年前就被彻底赶出来了,早就不是一家人,是你装着不知道,一直地贴上去”
宋玉芳用劲地点点头,对于父亲这方面虽然有些愧疚,但她始终觉得如果纠葛能终止在这一步,未尝不是一件好事。按照老一辈的习惯,家产问题最终是要在双亲皆仙逝之后,才算彻底厘清的。横竖是不贪图那几个钱,不如早一些陌路,否则真走到最后的一程,兄弟阋墙可就难看了。
宋子铭两手微微合拢,靠在鼻梁上,心中的疑惑冲口而出:“世道变了那么多吗,现在的人都可以不要亲情不要家了?”他的状态看起来很糟糕,眼里没有光似的。
宋玉芳有些惶恐,原来人最可怕的不是生气,而是连气都不肯生了。
这道理要怎么说通呢?宋子铭问起的家,是哪个家?宋家这么多年,之所以磕磕绊绊,症结不过就是这一问。包氏哪一房,自上而下都心窄,除了自己就没有别人。宋玉芳有一些受西方影响,总把小家庭放在首位。宋太太同样如此,但她却不是因为什么思想,纯粹是因为看透而失望。
宋子铭则大不同了,在家庭观上,他是家里唯一一个传统式的老好人。
宋玉芳抬手拖着额头,一时不知该如何应付。
僵持之时,却是宋太太居中说了句话,直打在宋子铭的心坎上:“我知道,你想有个家,不单是下有小儿要你养活的家,而是上有慈母心疼你的家。可是”
原来是这样嘛,看似脾气又臭又硬只以自己的道理为天理的宋子铭,内心这么渴望被关怀吗?这有些出乎宋玉芳所料,经这一提醒,她才尝试着换位去想,一肩挑起家庭重担的人,不逼着自己强悍怎么行。而强悍久了的人,难免有独断的毛病。这么多年,她仿佛总在挑剔独断,却完全没有想过,这种霸道不是天生的,也是可以用家庭的温暖去化解开的。
“爸爸”宋玉芳走上前,蹲在宋子铭身旁。长这么大,头一次试着去握父亲的手。
虽然一句话没有,但这样的场面足够叫宋太太热泪盈眶了。
宋子铭亦有些哽咽,长久地望着女儿。接着,缓缓地转过身,抬手碰了碰眼窝。又对宋太太小声说道:“要不,你先出去吧。”
屋里虽然只是少了一个人,但宋玉芳却莫名地有些畏惧。她真的很久没有试着单独和父亲相处了,以至于她开始害怕了。
“你也是这样一个年纪了,说不准哪天就是孩子妈了。”宋子铭也不习惯掏出真心话与家里人说,无措地不知要把眼神放在哪里才好,“也许那时候你会明白,人无论走过多少路,对于明天都是会害怕的,人无论长大多么大,对于父母之爱也总是依赖的。我一直想做个孝顺儿子,结果呢,弄得丈夫做不好,父亲也做不好。”
说到这里,宋子铭也看清自己的心思了。答案很早就清楚了,对那些无望的事情,他心底是知道该怎么处理的。可他一直不把这个答案放出来,弄得家里总是争执不休。
“爸爸,我不该,我”宋玉芳往前靠了靠。
宋子铭眼里一闪,赶紧咬着嘴唇拼命摆了一下手,良久才道:“你也哦,是我该出去了。”
宋玉芳本以为父亲只是想一个人散散心,谁知这一走,到了天黑时也没见他回来。
王婶出去寻了半晌,回到家时,脸上挂满了汗珠子,跑得上气不接下气:“太太,我都找了好记圈儿了,就是没见着老爷的影儿。”
宋太太眼前一黑,脚下一软,心里只管想着,丈夫平日的性格,向来是个闷葫芦,什么话都憋着不说,又是头倔驴,想定的主意谁都别想替他改。这回却有些反常,碰了他这辈子最碰不得的地方,他却不向任何人发脾气,就只是往外走。别的都罢了,只要不是想到了死胡同上,怎样都行。
宋玉芳也在担忧这一点,搀了搀母亲的手臂,请王婶代为照顾:“快,你快扶着太太。我去把家里的现大洋都拿出来,趁宵禁之前,赶紧去一趟警察局。”
王婶忙不迭地点头,将宋太太的手臂挂在了自己脖子上:“好好好,小姐你去吧,早去也好早回。太太这边我会照顾好的。”
宋津方也从屋里跑出来道:“姐姐,你一个女孩子不方便,我陪你去,好歹有个照应。”
“那你先去叫车子过来,咱们这就”宋玉芳一面快步小跑,一面交代道。
宋津方应声跳到大门外,迎面与一道黑影结结实实撞了一跤,后脑勺朝地上结结实实地一磕,摔得耳边嗡嗡直响。刚想骂那人不长眼,皱着眉头一瞧,这不是别人,正是自己的父亲。
“爸爸!你回来了?你上哪儿去了?”
这一声高喊,把宋玉芳喊得原地打了个旋,上半身扭向身后,一双脚却没及时刹住,差点滑倒。
“哎呦,老爷可算回来了,太太你快瞧呀!”王婶也发急地冲着宋太太的耳朵大声禀道,又抬手掐了她的人中一把。
宋子铭拉长了脸,毫无表情地往里走,两手里捧着一个物件,拿黑布罩得严严实实的。
众人上来,七嘴八舌问他怎么了,去了哪,他一概都不答,进了书房便把门给锁死了。任凭谁上前敲门,都不肯打开。
王婶便劝道:“索性是回来了,可能老爷就是不想理人,咱们放他一人待会儿吧。”
宋太太惴惴不安的,根本不敢走:“不说话倒罢了,可他锁着门,谁知道他预备干什么呀?”
宋玉芳一听,心里也打起鼓来,这要是有个好歹,都是她的嘴皮子惹出的祸事。于是更加想要去弥补,扒着两边的窗户使出浑身的力气想要推开。谁知,被宋子铭早一步关严实了。
宋津方拍了拍她的胳膊,又转过头对着母亲望一眼:“你们也累了一天了,去歇歇吧。我留在这里守着,里面有动静的话”
“真要有事儿,未必有动静呀!”王婶脱口说道。
大家为这一句吓得冷汗涔涔,宋子铭却从里头说了一句话:“我就看会儿书,别大惊小怪的。我保管明儿一早,你们见的还是个活人就是了。”
有了这句话,大家才稍歇一口气。
宋津方上前拍了拍王婶的肩膀,悄声对她道:“去给我搬床被子,我今晚就躺这儿了。有人盯着,总比大家都睡死了强。”
王婶应是而去。
宋太太见状,蹑手蹑脚地跟过去操持:“王婶,你拿厚一点儿的,后半夜院子里可凉了!”
“爸爸”宋玉芳饱含愧疚的泪眼里,根本藏不住恐惧,依然在尝试着要敲开这边的门,“你有话别憋坏了自己,是我不好,什么都赖我,跟你无关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