倾城废后-第12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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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碧落因为生气以至嗓音变得又尖又厉:“一定是你们趁皇上昏迷不醒偷盖玉玺也不是不可能,至于笔迹,民间以假乱真的高手多的是……”
“皇后。”
病床上突然发出的一声打断了她的厉嚣,唬得几个人连忙围了上去,一起惊喜交加地问:“皇上,您醒了。”
“手谕确系朕亲笔。”玄寂离先是看向皇后,继尔,转向李莲成宣旨:“去,立刻晓谕六宫。”
李莲成恭应一声,半分不敢怠慢地去了。
“皇上,您重伤之下何必为这些后宫琐事操心。”月碧落坐在床头,拈了丝帕一角替他轻轻地辗去额头的一点汗珠。
玄寂离气力不济地闭上眼,匀了匀呼吸,尔后道:“正因为伤重怕是不治,是以朕要好好安排一下。”
“皇上,您不会有事的。”
窦涟漪再也忍不住扑过去,抓住他的手泪如雨下。
“别哭。”他温言一声,随之声线急转凝重:“趁你们都在,朕正好有事要交待一下。”
月碧落与窦涟漪慌忙起身,双双跪倒在床前,聆听圣训。
“朕已立遗诏放于李莲成手中,若朕不治,传位于皇子泽;只是泽年幼;你们一个身为母后,一个身为生母,当共同悉心抚养与教导,直至其成年亲政;朕深感担子既艰且重,然,为了大玄基业,辛苦二位了。”
这番话已有临终遗言之意,地上二位不论前嫌多么深重,这一刻,也唯有伤心欲绝,早已泣不成声。
“皇上吉人天相,定能安然无恙。”月碧落哭着道出心中所想。
“皇后所言极是,皇上,您一生闯过多少艰难险阻,臣妾相信,这一次也一定能顺利度过此劫。”窦涟漪抹去泪水,无论是眼神还是口气都无比坚定。
玄寂离艰难地笑了笑,这一生的确克难攻艰所向无敌,然,此刻才发觉,世间无论如他一般高高在上不可一世,还是微如蝼蚁之草民,在生老病死面前谁都无力回天。
一阵倦意袭来,他闭上双眼,又昏睡了过去。
俪妃复位的旨意经由李莲成的口传达六宫,这消息不比皇帝重伤来得轻,不啻一块巨石投入本就不平静的湖面,激起了惊涛骇浪。
月碧落回到宫中,一坐下,便一把拍向桌子,咬牙切齿道:“窦贱人,她居然没死!”皇帝已下令将冰宫中的遗体挪出交还窦家处置,看来死的那个的确不是窦涟漪,只是个中祥情皇上不说,也没有人敢问。
“会不会内有隐情,皇上可是脑部受伤,极有可能受了窦婳姒的愚弄。”高成在一边提醒道。
月碧落双眼一亮,不管她是真是假,只要扇动朝臣以皇上脑部受伤影响认知为由,对俪妃身份联名提出疑问,或可力阻其复位回宫。
玄寂离的病情急转直下,昏迷的时间越来越长了,太医们束手无策,后宫更是人心惶惶。
月碧落已开始暗中筹谋,一旦皇帝驾崩,幼帝登基,她便以太后之名垂帘听政。
只是大臣联名上书质疑,也未能阻止窦涟漪重新入主关睢宫,而皇子生母一日不除,一日便是心腹大患,叫她寝食难安。
至于皇上,也许自知时日无多,所以每次醒来都会抓紧时间召见各路大臣。
这日,玄寂离在昏睡了多天之后再一次醒来,月碧落服侍他喝了一些老参汤,将精神吊足了一点,他当即问道:“都有谁在外面?”
“宰相杜大人,中书令杨大人,御史海大人已经守候了好多天了,您要不要见见他们?”月碧落忙选择性地提了几个人。
他点点头:“让他们进来吧。”
三位大人进来后,倒地便拜:“老臣叩见皇上,皇上,您一定要保重龙体啊。”
“平身吧。”
玄寂离靠在床头,吐字虽极慢,却依旧给人一种不怒自威的压迫感,“听说三位大人有本上奏,不知所为何事?”
三位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最终还是宰相杜大人拱手道:“臣等听闻圣上已立皇子泽承继大统,其年稚而母少,老臣们深恐他日俪妃颛恣以乱国家,望圣上立子杀母,以绝后患。”
“臣等附议,恳请圣上决断。”另两位大人同声支持。
玄寂离闭目,久久不语。
“圣上?”
三位大人惴惴不安,不知道他是假寐还是又昏了过去,其中一人斗胆唤了一声。
“你们的意思朕明白了,先下去吧;李莲成,宣皇后娘娘进来。”玄寂离赫然睁开双眸。
男人因毒气郁积于眉心,印堂发黑如煞气凝聚,竟令三人机伶伶打了一个寒噤,再不敢多言,行礼依命退下。
月碧落随之疾步而入。
“皇上,您今儿个精神倒是好多了。”女人立于床头,欢喜一声。
他拍了拍床,示意她坐下说话。
月碧落的脸庞如三月桃花盛开,喜忧参半地坐了下来,即便病中,男人哪怕是一言一个举止都令她心动,可是一想到他病情危重,又高兴不起来,“皇上,您可是有话要跟臣妾说?”
“朕自与皇后大婚以来,可算是举案齐眉,相敬如宾,只可惜夫妻即将缘尽。”他轻轻地握住她的手,一边摩挲着,一边叹息一声。
月碧落怔忡当场,一滴泪自眼角滑落下来,断没想到他也会留恋与她的夫妻之情啊。
“皇上,臣妾也不想与您分开啊。”她情不自禁地伏在他的胸口,一时间百感交集,又悲痛万分,千言万语一起涌上心头,却不知从何说起。
他无声地笑了笑,声线温柔地自头上传下来:“帝后同心,朕深感欣慰,不知皇后愿与朕生死相随否?”
她还沉浸在他难得的温情里,及至回过神来,身子蓦然一僵,继尔爬出他的怀抱跪倒在地,满面惊恐地问:“皇上,臣妾哪里做错了吗?”
“没有,就是因为皇后做得太好了,所以朕不舍得皇后呢。”男人莫衷一是的表情,还有唇边淡若似无的笑意,令人摸不着头脑,是以让人抓狂。
她的声音因为巨大的恐惧而变了音:“皇上的意思,是要臣妾陪葬吗?”
“怎么,你不愿意?”他不答反问,声线已然冷了下去。
豆大的汗珠自额头沁了出来,女人的身子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她毫不怀疑自己对他的爱意,可是,要她追随他于地下陪葬,深深的恐惧、不甘、伤心,各种思绪一古脑地涌上脑海。
“臣妾……愿意。”银牙一咬,眼一闭,除了说愿意,她别无选择。
玄寂离却挥手示意她退下,冷冷道:“你放心,朕还不至于昏庸至此,跪安吧。”
她的身子猛然一软,随即跪了回去,惶惶不安地叩首问安,爬起来如蒙大赦一般地退了出去。
随后,窦涟漪奔了进来,见他精神尚好,不禁松了一口气,走过去倚着他坐下:“今天倒说了这么多话,累不累?”
他摇摇头,玩笑道:“你说朕这是不是回光返照之象?”
呸呸呸,她一把捂住他的嘴连呸数声,嗔怪地睨了他一眼:“不许胡说,皇上龙体好转,可喜可贺。”
“不是好转,是朕舍不得走。”他的目光一直含着她,依依不肯移开。
窦涟漪抬手,轻轻地抚着他的脸,嘟唇不依道:“那就不要走,你答应过四儿白头到老的,如果丢下四儿一个人走了,算怎么回事。”
“如果我真的走了,你怎么办哟。”如今他还没死,便有人按捺不住了,如果哪一天他真的不在了,可想而知她的处境会有多艰难,不由得他不担心。
窦涟漪语声坚定:“四儿早已说过了,与寂离,不能同年同日生,但求同年同日死;如果,你不愿意看到我过早地追随于地下,便请坚持下去,与我一起到白首。”
“四儿。”他揽她入怀,又感动又伤怀:“傻瓜,没了我,还有我们的孩子呢;如果真有那么一天,寂离先走一步,为了我们的泽儿,你也要好好地活着,答应我好吗!”
泽儿!
自从回宫以来,她都没时间去看他一眼,只怕早已经将她这位生母忘记了吧。
“寂离,我们一起看着他长大,然后慢慢变老,再然后将皇位传给泽儿,双双云游四方去,好不好?”这是她一直隐藏于心的愿望,连自己都不知道能不能实现的愿望,“寂离,你不答应?”
是啊,江山于他而言何其重要,他怎么可能答应她呢?见他许久不发声,窦涟漪有些失落地抬起头,这才发现他又昏睡了过去。
第214章托付()
隆冬季节已至,万千花树凋零,北风呼号着卷起漫天的落叶,即便号称天下第一锦绣城的皇宫也散发出浓重的肃杀之气。
怡心殿寝殿,正中银盆中一炉碳火燃烧得正旺,烘烤得一室温暖如春,炉火边,临时置了一张黄花梨四仙桌,桌旁,阔背交花椅上端坐了一人,正是当今天子玄寂离。
“皇上,广陵王月惊枫来了。”李莲成进来通禀一声。
坐中人轻启薄唇,微微吐出一个字:“宣。”
不一会儿,一位温润如玉、恬淡如月华的男子缓缓而入,至交花椅对面行礼问安:“微臣见过皇上,愿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坐吧。”玄寂离微抬手,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月惊枫态度愈加谦恭:“微臣不敢。“他仔细查看了一下皇上的脸色,不由眉头一紧:“听闻皇上伤重,微臣心中焦急万分,无奈分身乏术,如今倒要皇上传旨召见,虽星夜兼程赶来,到底未在第一时间赶至看望,微臣知罪。”
“你替朕亲临灾区,又治好了水患,何罪之有?坐下再说。”玄寂离今儿着了一件黑底银纹的袍子,黑色让人凝重,银色觉得华丽,高挺的立领愈加彰显颈部之修长时,更衬托出他高高在上的傲慢与卓然,而领子上的一粒珍珠扣,又中和了他身上的王者霸气。
月惊枫坐下,忽然有些迷惑,皇上真的伤重吗?
或许只是讹传?甚或只是皇上故布的谣言,这极有可能,毕竟,玄寂离从来不是一位按常理出牌的人。
他抬眸再看,惊觉皇帝的脸白的令人心惊,眉间积聚了一团水滴形的佞气,唇色呈现出深紫之色,仿佛戏文里惊艳卓绝的魔君。
“皇上。”他谨然一声,“您的伤不要紧吧?”
玄寂离浅笑若狸:“不是不要紧,而是很要紧,不然,朕不会急召广陵王回京。”他抬了眼眸看过去,对面的男子,一袭青色的袍华丽却低调,就像他的人超凡出众却从不张扬。
两两相对,同样的风华无二,却一个浓墨重彩,一个淡若色无;一个光耀日月,一个温润如水,屋子里若是有其他人在,定然为他们的风采所折服。
“皇上尽管吩咐,微臣肝脑涂地在所不辞。”月惊枫听得心惊,齿凉,当今圣上从来都是气势如虹,方才一句隐隐已有无奈之意,可想事态之严重。
皇帝依旧擒一抹淡淡的笑,随意地指了指桌子上的一杯酒:“广陵王且先干了它再说。”
桌上,汉白玉精制而成,堪称名贵一方的杯中盛了紫红色的液体,有如光明夜照,华美而诱人。
葡萄美酒夜光杯,此景只应天上有,然,月惊枫只觉得惊心动魄,帝王在驾崩前赐死碍眼或是觉得他的存在会威胁到朝纲的臣子,历史上比比皆是。
皇上,终究容不下自己。
他苦笑一声,欣然端杯,仰头一饮而尽。
“你就不怕酒中有毒?”玄寂离略抬了眉眼,定定地看向对面,眼底似乎透了些好奇。
月惊枫放下酒杯,坦然作答:“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微臣何怕之有?”殊不知,他只要犹豫哪怕一下,或者胆敢反抗,早已埋伏在外的护卫将一拥而入,只怕他此刻已身首异处了。
“难怪朕的女人与你也聊得来,月王果然有去留无意、宠辱不惊的气度,之前是朕太过小气了。”眼底有安心一闪而逝,他慨叹了一声。
岂料,这一句却令“毒酒”当饮毫无惧色的月惊枫额头上沁出了汗珠,“微臣与俪妃娘娘见面的次数屈指可数,何谈聊得来之说,还望皇上明鉴。”
玄寂离虚虚地挥了挥手,示意他不必急着自清。
一时相对无言,屋子里陷入短暂的静寂,炉碳偶尔毕剥作响一下,打破难以承受的沉默。
“朕自知时日无多,有一事想托付于你,不知答应否?”终于,玄寂离开了口,唇边笑容不复再现,声音出奇的严肃而郑重。
月惊枫大惊失色,起身跪倒在地:“皇上乃真龙天子,自有上天庇佑,何必出此惊人之语,微臣相信假以时日,龙体必然康健更胜从前。”
“月王怎么也如那些俗人一般了,快起来说话。”他嗔目,微哂一声。
月惊枫一时百感交集,默默地起身,复坐了下来,抬眸迎上男人即便病中也不减锋芒的眼神,誓言道:“皇上请讲,微臣绝不辜负皇上重托。”
他终于有些撑不下去了,身子往后靠了靠,唬得月惊枫急忙出手想要扶他一把,却被他的眼神制止了。
“朕放心不下她还有我和她的孩子,眼下外有强敌未除,内有番王虎视眈眈,再加上后宫争斗,只怕她与孩子前路艰难,如今,朕将他们母子的安危一并交给你,请务必替朕守候好。”
这一刻,他只是一位普通的丈夫和父亲;
这一刻,他更是一位深谋远虑的帝王,不得不为家国,为心爱的女人和孩子未雨绸谋着。
惊骇,感动,心痛,月惊枫无法用言语来形容此刻的心情,断没想到,那个不可一世、高高在上的九王至尊,临逝之前最放不下的不过是一个女人,和一个孩子。
“微臣希望这样的重任还是由皇上亲自担起为好,如果,真到了那一步,微臣将誓死保护俪妃与皇子周全,请皇上放心。”他站了起来,面对着眼前伤重不治却气势不输的男人,接下了这个重托。
其实,保护她与她再意的人也是月惊枫的心愿。
这一点,想必玄寂离也知道,所以才作此安排吧!
月惊枫一离开,窦涟漪迫不及待地冲了进来,见他神情疲累地歪靠在交花椅上,忍不住一阵心疼,“皇上,臣妾扶您上床休息吧。”
“朕怕自己一躺下便醒不过来了,来,陪朕坐会。”他笑着向她招手。
窦涟漪心塞不已,强忍了悲意,过去像猫一样温顺地偎在他怀里,仰起精致的小脸故作轻松地问:“皇上与月王密谈许久,到底说了些什么。”
他的手指根根如玉,凉凉地,在她的脸上轻轻地抚过,轻笑便自头顶上洒下来:“男人之间的谈话你也想打听吗?”
她深深地凝望了他一眼,好奇怪的说法,不是皇帝与臣子之间,而是男人之间,不过,不管是什么,反正她现在没心思知道,因为如今心中唯一关心的是他还能醒多久。
“皇上不说算了,男人家家的事,臣妾才不想知道。”她绝对想不到,方才两个男人的谈话句句都因她而起。
他的手指描刚刚描摹完她的唇形,见她气咻咻的模样,不禁捏了捏女人俏皮的小鼻头,“数你最是胆大,居然敢瞪着朕。”
“唉呀皇上,臣妾的鼻子都被您捏得变了形了。”她低嚷一声,将鼻子从他的魔掌下解救出来。
呵呵。
他宠溺不经地笑了笑,手指移至她的眼睛,沿着眼周缓缓划过,她的眼睛像一旺晨间清溪,有淡淡的烟雾飘在透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