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石相约-第9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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园村多好啊!唉娃子,你好好睡吧!
三间小屋,加个小院,犹带青草香,崭新,布满红布红喜字。现在却冷冷清清,桌椅杯盘还在,人已走空。
喜房内,木言终于见到了大姐,眼泪却忍不住滴落下来。
清晨时还美得如一枝三月桃花的田草,木呆呆,痴傻傻,孤零零坐在炕头上,蓬头垢面,一身嫁衣,血迹斑斑,恍似遗失了三魂七魄的女鬼,在人世间游荡,却找不到归宿,也忆不起前尘!空落落,我是谁?你又是谁?
田菊搂住田草,放声大哭。
“二姐,我们给大姐洗洗脸,换身衣裳吧!”
田草呆呆地由木言和田菊帮自已打理,不哭不闹,让抬手就抬手,让低头就低头。
“妹妹,大姐怎么变成了这样?”田菊眼睛红红,几次抽泣又强忍住。
“大姐现在活在她自已的世界中,她感觉不到我们。”木言挤干手巾,轻轻帮田草擦干净手,“二姐,你去找根针来,大姐手上扎了好多刺。”
“那大姐能好起来吗?”田菊红着鼻头。
“能,一定能!我们慢慢来,不管两年,三年,甚至五年,六年,十年。”木言帮田草把一缕头发别到耳后,声音更加温柔,“大姐,我们会一直陪在你身边,等你好起来的!”
嗯,田菊重重点头。大姐,妹妹,我们再不要分开了!
离天亮没几个时辰了,桃园村村民匆匆忙忙收拾行礼,蒸干粮准备逃难。小娃们已熟睡在里屋炕上,小溪村逃出来的大人无心睡眠,都聚在堂屋,等待天亮。
“陆先生,尽早出发往安远县城吧!留在这变数太大了,安远县城不行的话还要往南跑,去宁远府,宁远府有城墙,会稍好些。”沈青出声。
“是,天亮就走,桃园村已不安全,我们有头黄牛,再找辆车,就能套牛车走。”陆敬匡点头,沉声道。
“陆先生,我我想带芝圆和丫丫,带她们娘俩去牛家埠,找我闺女田晓婉,我怕就这样走散了,今生再见不到了”水生婶哆嗦着嘴唇,“我就这个女儿了!”
“娘,我也想回陈家村,我爹娘都在呢!不告诉一声,我怕他们不知情,也遭了难。”陈芝圆红着眼睛,握住水生婶发抖的手。
“陆先生,我明天要回永清镇一趟,我爹还在永清镇。”辛怡君语声微颤,神情痛苦。既想着照顾好田草姐妹,赶紧带她们逃往宁远府,找到润珏,心里又放不下还在永清镇的老父亲,内心翻江倒海,担忧害怕一起涌上心头。
陆敬匡皱起眉,“羯子兵是往永清镇去的,现在八成八成已经烧了永清镇。”
痛哭声溢出唇,辛怡君一把捂住嘴,眼泪簌簌滑落下来。
“我也要回永清镇,娃他爹还在家里呢!”金婶木着脸,眼睛发直。
娃他爹死得早,自已活着的希望全在奎子身上!怎么一眨眼功夫,奎子就没了奎子没了没了娃他爹走了,奎子也去了自已一个人活着还有什么意思呢回家跟他们一起走吧一家三口还能在地下团聚呢!!
堂屋中一时静默下来。牛家埠和陈家村都在小溪村北面,想赶去的话,又要退回小溪村了,羯子兵可能就扎营在小溪村,这一路可不好走啊!!永清镇的情况也不知怎么样!
自已的任务就是照顾好小姐,这是军令。自已死了,小姐也不能有事。陆敬匡再说不出话。
这里太危险了!沈青下定决心,天一亮就带着小姐往安远县城跑,其他什么都没有小姐重要。老爷对自已好,现在只留下小姐这根苗苗了!自已一定要护好了!!
“陆先生,青叔。”木言轻喊着走进堂屋,外衣松松搭在肩上,神情清醒,看样子一直都没睡。
“木言,到舅母这边来,怎么没睡?是不是害怕了?”辛怡君抹去眼泪,对木言强露出一个笑容,伸手抱起木言。
“舅母,我没事,你们说的我在里面都听见了。”木言倚进辛怡君怀里,拉住她的手,小小微笑。
“木言,你想说什么?”陆敬匡认真问道。
“青叔,明早出发时能否请你带上我舅母、金大娘、我姐她们,到永清镇就行,有地叔家有驴,可以乘驴车。我想羯子兵刚扫过永清镇,那里现在应该是安全的。”木言细细把自已想了几遍的话说出,“陆先生,请你陪我把水生婶、芝圆姐送回去。”
嗯,可以。沈青爽快答应。
“木言,谢谢谢谢”水生婶和陈芝圆泣不成声,不停感谢。
“舅母,屋子如果烧了,地窖应该还在,你就带我姐、金大娘他们躲地窖里,我估计到傍晚,我跟陆先生就能赶来汇合了,到时我们一起去安远县城。噢,你再去看看秀姑她们,不知她们怎样了?有没有离开?”
辛怡君连连点头。
“好!那就这样吧!喜如,你带着时明也跟润珏嫂子一起去永清镇,傍晚时我来接你们。”陆敬匡决定道。
众人没有异议。
“陆先生,我们先去准备车吧。”沈青喊上陆敬匡一起出了屋子。
辛怡君把木言送进里屋,交待她再眯会儿。自已喊上杨喜如,去厨房收拾些干粮吃食,有备无患。
刚有些迷糊,木言就被辛怡君叫醒了。天色未明,只有月光,离日出还有一个时辰。
没有多余寒暄,互相交待一下去向,同路的搭伴一起走。凄风苦雨,前路茫茫。
“喜如姐,你把小时明多让金大娘抱抱。”木言凑到杨喜如耳边,“你多看顾她些,我怕她有轻生念头,最好别让她一人单独走。”
“嗯,我知道了。”杨喜如红着眼睛,重重点头,坐上板车。
安有地驾车,在木言担忧目光中驶向永清镇,车上坐着田草、金大娘、沈璎珞、田二妮、赵瑾惠,杨喜如抱着赵时明。沈青、辛怡君、田菊、安大春、大春婶、安帽儿、石岩随着驴车走。
“青叔,多趴地上听听动静,有大队马蹄声就找林子躲。”木言喊道。
沈青挥手,一行人远去了。
“陆先生,水生婶,我们也走吧!”木言轻呼口气,坐上牛车。
陆敬匡一抖缰绳,大黄迈开四蹄,车轮滚动,转过一株株桃树,桃园村越离越远。
明净清远的秋景,一夜全变了模样,颓败,萧瑟,光秃秃树丫直刺向蓝天,乌鸦盘旋,寒风起,尘土拂面。
水生婶,陈芝圆抿紧唇,悲伤弥漫,连小丫丫都明白发生不好的事了,紧依娘亲怀里,睁着眼睛,乖乖不出声。
“水生婶,芝圆姐,吃些东西吧,喂丫丫吃些。”木言解开舅母递给自已的包袱,拿出几块甜糕,“陆先生,您也吃些。”
没有胃口,硬逼着自已咽下去,往日美味的甜糕无滋无味,味同嚼蜡,只有小丫丫吃得眉开眼笑,浑忘了伤心。
原以为会很艰难的一段路,走得异常顺利。木言一路提心吊胆,聚精会神听动静,只在路上踫到好些个不明就里,肩背手担赶集永清镇的乡民。陆敬匡一一拦下他们,苦口婆心,告知消息。乡民听完,大惊失色,一溜小跑往回赶,准备避祸逃难。
“陆先生,羯子兵没往北面来,难道一路往南去了。”木言不得不作此猜想。
“我已让镇务派人通知了。”陆敬匡一声长长叹息。
先经陈家村,再往牛家埠,木言终于把水生婶送到阿牛和晓婉身边。亲人相见,抱头痛哭。
死亡并不可怕,在战争来临时,人命微小如尘,哈口气就吹没了。这时能支撑走下去的只有亲情,携手一起走,心中就会安定。
“丫头,这一别不知什么时候再能相见,婶子愿你平平安安长大,找个好相公,养儿育女,一生顺遂。”水生婶轻轻抚摸木言脸颊,一脸动情,依依不舍,“等赶走羯子,希望我们都能回到故乡。到时婶子给你带娃!”
“嗯,婶子,你们也要好好的,好好的”木言哽咽,眼泪不听使唤流下来。
看着水生婶,田晓婉,陈芝圆,阿牛的身影慢慢变小,木言捂脸大哭。
自已来了这个地方,一切都是茫然,惶恐终于有了家,给了自已安定感,有爹宠,有娘疼,有人关心,有人爱护,日子平静又美丽,吃饱穿暖。本以为这样的日子可以长长久久,可以让自已慢慢长大。
一夜之间全没了!!家没了,爹没了,娘没了,亲人都没了
“丫头,我们去北面公子那边吧!这样安全些,有人保护。”陆敬匡等木言哭过一阵,轻声开口。
“不了,陆叔,我想去南面,找个小镇,让山娃子读书,习武,让我们安定长大。”木言抹去眼泪,“我们娃子太多,会成拖累的。这边战争动乱,不适合我们。陆叔,等你送我们到了小镇,安定后,你回来吧,这边需要你。”
陆敬匡沉默不语。
第149章 收集物资()
巷子深处有块平地,挖着口井,这一带居民用水全从这儿取。
淡淡月光下,井边排着一队人,那样安静,没有交谈,没有拥挤,没有喧嚣,人人脸上布满悲苦和侥幸,五味杂陈。咚水声荡漾开,拉起木桶,轻轻倒入自带水桶,等满了就匆匆拎回。人活着真不容易啊!!
安大春挑着两桶水,脚步急急,走过废墟。空气中弥漫着焦灼味和尸臭味,房屋烧塌,椽柱横七倒八,死了太多人!!
回想起刚才田婶子那撕心裂肺的哭声,禁不住手脚微颤,心如刀割,我的菱角啊我的好娃子爹都没能找到你的尸身,没能让你入土为安爹无能啊羯子!羯子!真恨不能生吃你们的肉!喝尽你们的血!!老天爷你开开眼吧
安大春抹把泪,加快脚步进了小院,日子还要过下去!还要看着帽儿长大!
入了夜的永清镇,废墟堆上稀稀拉拉冒出几十道炊烟,在夜色掩映下很快散去。
辛怡君揭开锅盖,把热好的窝头一一放进饭箩。她很高兴,甚至想跪谢老天!!爹活着!爹活着!!辛旺带着老爹和张妈躲进了地窖,着火后又及时跑了出来。老天保佑!老天保佑!人没事就好!!
秀姑租的这个小院,小小两间房,巴掌大地方却成了永清镇为数不多还算完好的房屋。
沈青带着沈璎珞直接去了安远县城,其他人都躲在这。陆敬匡和木言终于在天黑之前赶到了,见到两人回来,大伙都松了口气,露出久违的笑颜。
有凳子的坐凳子,没凳子的席地坐在稻草堆上,隔了一天,幸存的亲人终于能聚在一起吃晚饭。
旺年婶,田顺,秀姑,小福生,小花;丁婶,丁小七;田富;金大娘;安有地,安大春,大春婶,帽儿;辛济陶,辛旺,张妈,辛怡君,赵瑾惠;田草,田菊,木言,石岩;陆敬匡,杨喜如,小时明。
太多的悲伤无法言语,太多的痛苦不能承受,手握热热窝头,依着亲人体温,我们还要走下去!还要一起坚强走下去!!!
“拖累大伙了,要不是秀姑身体不行,我们也能早早离开。”田顺满脸愧疚,低低出声。
秀姑捧着单为她和喜如,做的菜叶肉沫粥,把感动压下心底,一口一口喝着。
金大娘抱着小时明,满脸慈爱,一定要等喜如吃完,才肯自已吃。
“能呆几天也好,至少这边还算安全,还不知道其他地方怎样呢?”丁婶摇头。
田富抬头看一眼田草,又匆匆低下脑袋,满脸看不懂是什么表情,心痛,悲哀,怜惜,欣喜,痛恨,唾弃,迷茫
安有地张了张嘴,看一眼傻呆呆的田草,终把叹息声咽进了肚。大娃子一家会不会已经离开了?
“我们呆个两天就离开,这边尸体太多,会得病。”陆敬匡抬头,认真询问辛济陶,“辛老先生,您看怎样?”
“听你的,呆两天缓缓,我们就离开吧!此地不可久留。”微白头发,微白长须,一脸清瘦,一身青衫的辛济陶满脸沉重,既悲愤又感无力,最终化成一声叹息。
大伙不再出声,默默把手上窝头啃完。男人在厨房睡稻草,女的睡卧房,炕上挤不下,就在地上铺稻草,所幸木言带的被褥足够。
田富和田顺轮流值夜,这一夜很安稳。
“陆叔,您醒了吗?”木言扒着门缝,轻唤一声。
“醒了。”陆敬匡轻轻推门出来,衣衫穿戴整齐。
“小富哥,我跟陆先生出去一下,会尽快回来的,不用担心。”木言对守在门边的田富露出微笑。
“那你们尽快回来,婶子等下就要煮早饭了。路上注意些!”田富一脸担忧。
天色微明,薄雾像轻纱笼罩在废墟上,把这些罪恶,丑陋遮去了几分。
“木言,你想干什么?”陆敬匡跟在木言身后,不解问道。
“陆叔,我想去找找还有没有没烧完的东西,特别是藏在地窖的粮食!我想以后一定会派上用场的,就这样浪费了太可惜了,我有口袋能装。”木言仰起脸蛋,看着陆敬匡,认真道。
“好!陆叔带你去。”陆敬匡静默片刻,微微笑起来。丫头想得很好!接下来一路逃难,又有多少人不是死于羯子之手,而是被活活饿死的!能救活一个是一个!这可都是一条条人命啊!
想得很好,寻找起来可不容易。大多数房屋已倒塌,并且每户人家挖的地窖都很隐蔽。灶台下,后院中,鸡窝旁,卧室里,拿根木棍翻开盖在上面的杂物,敲敲打打,竟真有收获!连找了五六户人家,两三户都在灶台下和鸡窝旁发现了地窖。
陆敬匡让木言留在上面,自已下去小心探查一番。有的地窖内空空如也;有的地窖内藏着两三袋粮食;有的地窖内还倒着一家子的人,且都被闷死了。
木言把陆敬匡提上来的两三袋粮食收好,顾不上悲伤。两人继续一家一家寻找过去。
没有车马的普通人家,匆忙中又能背得了多少粮食上路。地窖内藏的东西五花八门,衣物被褥,粮食米面,家境差的连锅碗瓢盆都藏入地窖,家境稍富的竟还有红木桌椅,古董摆设木言只拿了粮食,其他东西都没动。
“丫头,我们去街面上的铺子里找找看,可能收获会大一些。”陆敬匡提议。
“陆叔,我怕铺子已被羯子扫荡过了。”木言微蹙眉,点头,“但去看看也好。”
两人转出巷子,现在已不能称为巷子了,光秃的墙壁一截截,有的坍塌,有的完好,分隔出一条条狼藉通道。
青石板路面是唯一完整的事物了,两边再看不出房型,焦黑木头塌成一堆堆,凭着记忆寻找店铺。
“这是沈大娘的锦岚绣坊,沈大娘也没了”木言哀凄道。
“去看看吧。”陆敬匡示意。
两人踩着瓦砾堆往后,里面有个小院子。三间屋子也被烧毁。
“丫头,这里有个地窖,我下去看看,你小心些。”陆敬匡在西屋内翻到地窖口。
木言乖乖点头,掩在半截木柱后蹲下。
没多久,陆敬匡的声音传了上来,带着丝丝欣喜,“丫头,你下来。”
木言依言走下地窖,目瞪口呆。
地窖内隔着厚厚木板,木板上堆放着一匹匹精美绸缎,借着地窖口微弱光线,闪耀着蚕丝特有的莹莹光芒。旁边一只只木箱堆叠起来,上面一只木箱,盖子已翻开,里面放着成箱的绸缎丝绢衣物。
“丫头,还能放吗?”陆敬匡问。
“陆叔,这些能拿吗?”木言点头,语声颤抖。
“拿吧,时间一长,绸缎就会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