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作死路上狂奔的朕-第15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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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当时就明白,秋静淞的本源意识其实还未曾真的清醒,她如今只是在靠着本能和往日的习惯清醒着。
就仿佛一具失去灵魂的躯壳。
阿季从来不知道,一个人失去了自己的意识,会是这么可怕的事。
又或者,秋静淞的内心,就是这个样子?
阿季还在瞎想,程婧那边却已经开始自言自语起来:
“我不是故意看着你这样的,我就算想做什么,我也没有能力对不对?”
“你这样也不是我害的,你就算想算账,也不能找我啊。明明是外公,明明是外公——你知道是他的对不对?他不知道跟什么人达成了合作,如今正把奉阳搅得天翻地覆呢。皇兄,你真的醒了你就明白了,现在连九哥都被父皇下狱了,要不了多久,就会是三哥,然后是二哥,说不定我们什么都不做,就能得到皇位了!”
程婧越说越激动,根本没有注意到不知何时来的,季祎的脸色。
季祎看着摸着流着血的胳膊的秋静淞,心里一顿。
这个仿佛暴君般的眼神,真的很不错啊。
他路过不知何时小了音量,变得神神叨叨起来的程婧,独自走到床边坐下。
翘威和包扎伤口的暗卫都被他的随侍架了出去。
很快,殿中就只剩下了三人。
阿季看着季祎从怀里拿出来的宝珠,只觉得浑身炙热。
那个东西是什么?他居然第一次生出来了抢夺的手法。
季祎把发着光亮的宝珠放到了秋静淞的双眼前。
“你知道这是什么吗?”他自问自答:“这是藏在玉玺里的宝珠,是我程家江山的象征,是由程家列祖列宗的功德汇集起来的。”
秋静淞抬头看了季祎一眼,眼神仍旧没有神采,只是双手却无意识地摁住了自己的伤口。
阿季听着秋静淞吃痛的吸气声,莫名感受到了一种危险。
他看到季祎把那颗宝珠放在了秋静淞的头上。
不知道是哪种力量,宝珠无须支撑,自己浮了起来。
季祎看着这一切,眼神变得柔和。
他不知在准备着什么,良久后才开口。
那是一个又一个让阿季惊愕不已的问题:
“列祖列宗在上。”
“求问此子,可有我季氏祖传疯病?”
“求问此子,若在兵强马壮的前提下,能否一扫六合?”
“求问此子,能否改变我季氏被豪族掣肘的乱象?”
“求问此子,可是暴君?可知仁善?”
“求问此子,可是那抱山登山之人!”
183。九九归一()
崔婉这次回门; 本来是想向翟光了解一些季泉的事的,可却没料到; 她进门之后首先看见的; 是翟家的宗亲。
翟府的气氛很奇怪。
因为有在她的婚礼上出席过,所以她认得。她也因此奇怪,好好的; 怎么本该在他处的宗亲会出现在这里?
宗亲们都是长辈; 崔婉按理得给他们行礼。可她没料到; 她刚过去; 就被人避如蛇蝎。
是因为季泉吗?
不是她多想; 只是因为这样的情况发生太多次了。
她就是在那个时候就知道; 季泉这回下狱的事; 很严重。
人情世故; 如同饮水,冷暖自知。这种程度的规避; 崔婉也没有放在心上。她敛起神色; 做尽该做的礼仪后,对外对内; 她什么多余的话也没提。
她的这种态度也让翟府上的人落了个心。在受到茶礼招待后,崔婉才从他们的嘴里知道翟光居然病倒了。
没有人跟她说过翟光病了。
要不是这回来得凑巧……
崔婉着急地赶到翟光的病房; 却发现屋子里所有服侍的仆从,都是那么陌生。
看着翟光一动不动地躺在床上; 她跄踉着几步上去; 握着他的手; 感受到暖意,这才松了口气。
不用多说,翟府如今的情况,她也能猜到个大概了。
“宗亲决定,给叔伯过继了一房出来。等到叔伯他老人家作古,这里……”
“我知道,等我送走舅公后,便会离开。”
崔婉在一次谈话中把话挑明后,便没去管翟府的事——实在是她一个外嫁的女儿本来就没有立场插手这些。
现在,崔婉是里外两头糟。不过她也能处理好。江蔓有孕,崔婉因为担心她一个人留在家中会胡思乱想,所以从来没有在翟府用过饭。她每天来回,对已经接手府中的翟家人也不特意接近。翟光有时醒了,她只把季泉的事埋在肚子里,表现出一幅得知翟光病重,特意前来侍奉的。
好在也没有人跟翟光说外头的闲言碎语刺激他,不管是昏睡还是清醒,这位即将日落西山的老人都十分平静。
【老】这种病,估计天下还没有人能治得。
已经油尽灯枯的翟光撑到了第三天。他当时拉着崔婉,嘱咐的全是以往常说的事。
“你不可骄傲自满,也不能自怜自艾,要,跟殿下一直琴瑟和鸣下去。”
“棋圣赛就在七月,你如今就该早做准备了。我或许看不到你夺圣,但是……”
“孩子啊,你苦了半辈子,我希望以后你能幸福。”
“你的身份,千万不能让殿下知道。”
“还有……”
这些话,被记忆力都有些不太好地翟光絮絮叨叨了几个来回,崔婉就在旁边耐心听着,默默流泪。
翟光是在某日清晨之时离开的。
整整七天,崔婉为翟光披麻戴孝,直至他入土为安。
在那之后,崔婉被接管翟氏的新主人用一杯茶请了出去。
那杯茶,名为去祟茶。
去祟茶或许能洗去葬礼上的邪祟,可是却改变不了崔婉的坏运气。
季泉进了缉候所半个月后,崔婉多方拜托,再加上有五公主程青帮忙,终于见到了他。
狱卒或许已经被人提前打点过,等她来后,很是客气地给她开了牢门,请她进去。
就算被关押,季泉也是一位皇子。他虽然只着白衣端坐,样子看起来也还是那样从容。
崔婉仔细观察了一番他的气色,等狱卒走后才开口问:“他们可有亏待你?”
季泉笑着摇了摇头,“我让你拿的纸笔,你可带了?”
“有的。”崔婉把手里提着的食盒放在地上,从最下面一个抽屉中拿出了些许白纸和干墨笔,“你要写什么?”
季泉不答,接过东西后稍微一试,他看着自己并没有退步的书法点了点头,“这样就可以了。”
崔婉看着他,也不知道他想做什么。她沉默了一会儿,自己把盒子里带着的点心菜品拿了出来:“蔓娘本来是要一起来的,可是因为太担心你,她昨日动了胎气,如今正在床上养着。”
季泉把纸垫在了旁边的砖头上,提着毛笔,凝神静气,“这个孩子,来的很不是时候。”
他的语气让崔婉感觉到了不安。她抬头看着季泉的侧影,拿着东西的手在微微颤抖:“蔓娘她想要这个孩子。你知道吗,那个孩子已经有两个多月了……你想干什么?”
“今日你来,我在府里仅剩下的人会把蔓娘的安胎药换成滑胎药。”季泉看着笔下被他刻意写大了的【休书】二字,一脸平静地吹了吹。
“你简直疯了。”崔婉立马站了起来,提起衣裙就要往外走。
“你知道吗,我这次可能出不去了。”季泉突然抬高音量的这句话阻止了她。
“那你也不能这么做。”她站在牢房门口,一双美眸中聚满了泪水,“我和蔓娘都在想办法,我们都没有放弃你。”
不说江蔓是如何求了她的娘家,崔婉这边,就算是在翟光的葬礼上,她也有带着目的去接触过一些宾客。
“你们把事情想得太简单了。”季泉笑了一声,一声又一声,笑得他自己差点喘不过来气。
可是他还得继续写。
江蔓和崔婉并不曾对不起他,所以这两封休书,季泉写每一个字的时候都感觉都把刀子在他的心上划。
难受得他几度喘不过来气。
于是他只能用别的事转移自己的注意力,“你现在回去也来不及了,我有很多话想说,但是一直没人听,你愿意听吗?”
崔婉抓着牢门,她在心里忖度半晌后才问:“你就不怕隔墙有耳?”
“已经没关系了。”季泉把写好的一张纸放到墙角,一边思考用词一边等崔婉决定。
等崔婉转了浑身,他便开始了对自己一生的回顾。
“我虽然现在排名第九,却不是父皇第九个儿子。”
“你就算没听人说过,也应该有注意到,赵国之中但凡大族,无一不是人丁稀薄。大概是跟他们娶的妻子有关吧。赵国讲究贵贱不通婚,士族豪族贵族寒门四大阶级之间,百年来都是各玩各的。在这种情况下,上等贵族之中,隔两代就会有姻亲。亲上加亲之下,又有身份从母制,所以如果戴国公的长子还在,他日后很可能会娶一个比自己出身还要好的妻子。”
崔婉抱着腿靠在牢门坐在地上,看着季泉的眼里满是悲伤:“怎么突然说起戴国公?”
季泉顿了一下,“只是打个比喻。”
他没安静一会儿,又继续说:“妻子出身比丈夫还高的话,丈夫自然不敢冒犯。是以在上等贵族之家,是不会有妾室出现的。当然,若是妻子性格足够好,又无所出,则会允许丈夫娶【平妻】。”
崔婉心头一动,她的手不由自主地拽进了摊开的裙子,“蔓娘很好,我一直不明白,你为什么一定要娶我?”
“今天我或许可以解开你这个疑问。”季泉沾湿有些干的笔尖,头也不抬地继续说:“父皇年轻的时候,就是总结了这个问题,才会大量的宠幸平民女子——当然,这也有那些高傲的贵族看不上我们的缘故。”
“说来也真是好笑。赵国的士贵,居然会看不起赵国的皇族。他们啊,或许只是把我程氏当成管家,而非当家了吧。”
“父亲年轻时频繁出入后宫,算上能长大的,他一共有四十来个孩子。然而我一直觉得,这四十多个孩子在他看来,没有一个能被他喜欢的。”
“我一直是这样觉得的。所以我也从来没有真正奢求过能得到他的喜爱——毕竟我的母亲,不仅身份低微,还死得早。”
“皇宫里或许是太无聊了,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竟然开始流行大孩欺负小孩。我小时候被很多人打过,每次我都哭得很惨,后来有一次没哭,就那一次,我被五姐捡了回去。”
“五姐从小的性子就像个男孩,她很能打,也很会打,那些比她大两岁的孩子都能怕她。有她护着,我才能平安长大。”
这种类似于斗兽的生存方式,让崔婉的后辈有些发冷。
“你们这样,没有人管吗?”
“父皇或许是知道的,可他从不在意。因为他除了找女人睡觉之外,几乎不来后宫。”季泉揉了揉有些发酸手腕,抬头吁了一口气,“我也恨过那些打过我的兄长,可是从某一天开始,我突然不恨他们了。因为我发现,他们很多人都会以各种方法悄无声息地死去,而我却活了下来。”
“五姐只比我大几岁,可是在我心目中,她是普通母亲一般的存在。”
“自从跟着她后,她说的什么话我都会去听。她不是很聪明,所以我得保护她。”
“我们长大了,长大了就开始接触小时候接触不到的东西。护着我们平安长大的,是三姐的铁拳,可这并不能让我们成人。”
“父皇对我们不感兴趣,他也不会在年壮的时候分予我们权利,我便把目的放在了士族身上。”
“要接触上士族很难,我试过很多种办法,后来是在向三哥投诚后,才接触到了第一个士族,那个人就是戴国公。”
“戴国公是一个很有风范的人。我听说他在士族中风评很好,有很多人喜欢他。为了达成目的,我便开始有目的的模仿他,还说过自己很崇拜戴国公之类的话。那些话,我不知道跟谁说过,总之,说了太多次,连我自己都信了。”
“可惜啊,最后还是父皇棋高一着。他不容许有任何小动作存在,所以派我监察,抄了你家。”
崔婉心头一震。
这句话来得太突然,她差点都以为自己听错了。
季泉转过头,看着她露出笑容,“你是不是不知道,当时查抄崔府的,我就是其中一个?”
这个消息让她一时无法接受,崔婉什么话都说不出来了。
“你……”
“是我替你特意规避了那些。如果不是这回,我大概这辈子都不会让你知道。”
季泉的眼神幽深,他又陷进了回忆中:“我第一次见到你,其实也没认出你来。你的变化太大了。后来也是偶然,我调查了你,我是从翟光那些没有做干净的手脚中明白过来的。”
“你刚刚问我为什么娶你?我大概是想赎罪吧。我啊,这辈子都不知道自己是个什么样的人。我曾经想做君子,却成了一个不折不扣的小人。你知道吗?在抄查崔府之前,奉阳里的每一个人对我的风评都很好,但是在那之后,我却彻底地变成了一个伪君子。”
“我没怪过你。会造成这种结果,一时因为我确实虚伪,二则是因为父皇。”
“我是在很久之后知道崔家很无辜的……”
“你不要再说了。”崔婉提高音量,喊出一句从来没有过的吼声,“说什么补偿?家破人亡,你补得回来吗?而且你根本不明白,我崔家前前后后,都是自愿。”
她站起来,脸色青白却格外有力量,“我的父母作为戴国公的门臣,给戴国公殉葬是理所应当。我崔氏一门既然享受了因戴国公庇护而有的荣光,就不会在主家出事时弃之不顾。就算我死了,我也甘愿。你把我送去那种地方,顶多是侮辱我,对我崔家的门楣并没有影响。我崔家全家,就算是死干净了,也是高贵的。”
季泉看着她,突然一笑:“某一天,你突然变得很有精神,那是因为你找到你的信仰了吗?”
崔婉就算知道季泉不会看出来她心里突然跳出来的【秋静淞】三字,也很不自在地偏过了头。
季泉见她不说话,自己点了点头。
“我在几年前,遇到过一个僧人。他与我说,我曾经无意之中种下了一段孽缘,我以前不信,后来与你重逢后,我忽才明白那段所谓的孽缘大概就是你。”
季泉一边说,一边把休书折好,“我这辈子,没有混出个名堂,也没有活出过自己的模样。曾经为了生存还选择的三哥,如今也是在那个理由下为他做了太多不干净的事而不得善终……”
“我很不甘心,却也无可奈何。我并没有力量阻止任何事。”
季泉把书信朝崔婉伸了过去,慎重地说:“你出去后,先不要回去,直接去找庄亲王。”
崔婉看着那沓纸,十分怀疑,“这是什么?”
季泉怕她不去,没有明说:“是能够让你和蔓娘活下去的东西。”
崔婉这才有些意动。
她接过折叠起来的白纸,又看了一眼季泉。
季泉朝她抬了抬下巴,“快去,不然会来不及的。”
崔婉吸了口气,想起刚才季泉说的换掉江蔓安胎药的事,毅然转过身跑了出去。
季泉在一瞬间,仿佛浑身的力气都被抽干了。
有来有回,这段孽缘该是解了吧?
你我之间,往后再无瓜葛。
季泉偏头看着旁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