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龙八部(旧版)-第21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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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誉纵马驰到她身夸,伸手往她肩上搭去,柔声道:“妹子,这些日子你在哪里?我可想得你好苦!”木婉清一缩肩,避开他的手,转过头来,冷冷的道:“你想我?你为什么想我?你当真想我了?”段誉一呆,只觉她这三句问话,自己一句也答不上来。对面一名大汉哈哈大笑,道:“好,原来你是个女娃子,我便放你过去。”另一名大汉道:“娘儿们可以过去,臭男人便不行,喂,你滚回去,滚回去!”他一面说,一面指著段誉,又道:“你这种小白脸,老子一见便生气,再上来一步,老子不将你打成肉浆才怪。”段誉道:“尊兄言之差矣!这是人人可行的大道,尊兄为何不许我过?愿闻其详。”那大汉道:“吐蕃国宗赞王子有令:此关封闭十天,待过八月中秋再开。在中秋以前,女过男不过,僧过俗不过,老过少不过,死过活不过!这叫‘四过四不过’。”段誉道:“那是什么道理?”大汉大声道:“道理,道理!老子的铜锤、老二的铁杵便是道理。宗赞王子说出话来,便是道理。你是男子,既非和尚,又非老翁,若要过关,除非是个死人。”木婉清道:“呸,偏有这许多罗里罗嗦的言语!”右手一扬,嗤嗤两声,两枚小箭分向两名大汉射了过去,只听得啪啪两下,如中败革,眼见小箭射进了两名大汉胸口的衣衫,但二人竟如一无所损。持杵大汉怒喝:“不知好歹的小姑娘,你放暗器么?”木婉清大吃一惊,心道:“这二人多半身披软甲,我的毒箭居然射他们不死。”那持杵大汉伸出蒲扇般的大手,便向木婉清揪来。这人身子高大,木婉清虽是骑在驴背,但他一手伸出,便揪向她的胸口。
段誉叫道:“尊兄休得无礼!”左手疾伸去挡。那大汉手掌一翻,便将段誉手腕牢牢抓住。另一个持锤大汉叫道:“妙极!咱哥儿俩将这小白脸撕成两半!”将双锤并于左手,右手一把抓住了段誉左腕,用力便扯。木婉清急叫:“休得伤我哥哥!”嗤嗤数箭射出,都如石沉大海,虽然中在两名大汉身上,却是不损其分毫,要想射他二人头脸眼珠,可是中间隔了个段誉,又怕伤及于他。两旁山峰壁立,虚竹、巴天石、朱丹臣三人被段木二人坐骑阻住了,无法上前相救。虚竹飞身离鞍,跃到持杵大汉身侧,伸指正要往他胁下点去,却听得段誉哈哈大笑,说道:“二哥不须惊惶,他们伤我不得。”
只见两条铁塔也似的大汉身子渐渐矮了下来,两颗大头摇摇摆摆,站立不定,过不多时,砰砰两声,倒在地下。原来段誉的“朱蛤神功”专吸敌人功力,两条大汉的内力虽然不强,但内力一尽,天生的膂力也是一无所用,两人委顿在地,形如虚脱。
段誉道:“你们已打死打伤了这许多人,也该受此惩罚,下次万万不可。”钟灵恰于这时赶到,笑道:“只怕他们下次再没打人的本领了。”转头向木婉清道:“木姑娘,我真想不到是你!”木婉清冷冷的道:“你是我妹子,怎么叫我姑娘?”
钟灵奇道:“木姑娘,你说笑了,我怎么会是你的妹妹?”木婉清向段誉一指道:“你去问他!”钟灵转向段誉,待他解释。段誉暗暗心惊:“钟夫人和我爹爹之间,必有大不非常的干系。”霎时之间,想起了当年初入万劫谷时的情景:善人渡旁第七座大坟之前,有一块墓碑,上写“万仇段之墓”,须得在这“段”字上用力踢上三脚,墓门方开。为什么叫做“仇段”?为什么要踢这个“段”字?想必是万劫谷主人钟灵之父钟万仇危恨的便是姓段之人了。那日钟灵之母一见到自己,脸上立现惊惶之色,说道:“你……也姓段?”自然是为了自己相貌与爹爹少年时颇为相似之故。钟万仇一见到了自己,他便大发脾气,道:“这小杂种便是成了灰,我也认得他。”种种蛛丝马迹,大有可疑。他转念又想:“但如钟姑娘也是爹爹所生,他为什么又对钟谷主说,要替我娶钟姑娘为妾?就算要故意气气钟谷主,也决计不会说这种话,难道……难道……连爹爹自己也不知道么?”
一时之间,他神色极是尴尬。本来被两条大汉挡住的来人,却一个个从他身边枪了过去,直奔灵州。只听得阿紫说道:“哥哥,这位好香的姑娘也是你的老相好么?怎么不替我引见引见?”段誉道:“别胡说这位……这位是你的……你的亲姊姊,你过来见见。”木婉清怒道:“我那有这么好福气?”在驴臀上轻轻一鞭,纵骑径往往前行。段誉赶了上去,问道:“这些时日来,你却在哪里?妹子,你……你可真清减了。”木婉清心高气傲,动不动便出手杀人,但听了段誉这句温柔言语,突然胸口一酸,一年多来道路流离,种种风霜雨雪之苦,无可奈何之情,霎时之间都袭上心头,泪水再也无法抑止,扑簌汨汨的便流将下来。段誉道:“妹子,我们大伙儿人多,有个照应,你就跟我们在一起吧。”木婉清道:“谁要你照顾?没有你,我一个人不也这么过日子了?”段誉道:“我有许多话要跟你说,好妹子,你答应跟我们在一起好不好?”木婉清道:“你又有什么话跟我说了。多半是胡说八道。”嘴里虽没答允,口风却已软了。段誉甚喜,搭讪道:“妹子,你虽然清瘦了些,可越长越俊!”
木婉清脸一沉道:“你是我兄长,以后可别跟我说这些话。”她心下烦乱已极,明知段誉是自己同父异母的哥哥,但对他的相思爱慕之情,别来非但未稍减,更只有与日俱增。段誉笑道:“我说越长越俊,那也没什么不对。妹妹,你为什么著了男装到灵州去?是去招驸马么?像你这么俊美秀气的少年书生,那西夏公主一见之后,非爱上你不可。”木婉清道:“那你为什么又到灵州去了?”段誉脸上微微一红,道:“我是去瞧瞧热闹,更无别情。”木婉清哼了一声,道:“你就尽骗我,爹爹叫你去做西夏驸马,命这姓巴的同、姓朱的送信给尔,你当我不知道么?”
段誉奇道:“咦,你怎么知道了?”木婉清道:“我妈撞到了咱们爹爹,我跟妈在一起,爹爹的事我自然也听到了。”段誉道:“原来如此。你知道我要上灵州去,听以跟著来瞧瞧我,是不是?”木婉清脸上微微一红,段誉此言,正好说中了她的心事,但她兀自嘴硬,道:“我瞧你干什么?只是我想瞧瞧那个西夏公主,到底是怎样美法,却这般闹得天下哄动。”段誉原想说:“她能有你一半美,就算好了!”但随即觉得这种话跟情人说则可,跟妹妹说却是不可,话到口边,又即忍住。木婉清道:“我又想瞧瞧,咱们大理国的段王子,是不是能攀上这门亲事。”段誉低声道:“我是决计不做西夏驸马的,妹妹,这句话你可别泄漏去。爹爹真要逼我,我便逃之夭夭。”
木婉清道:“难道爹爹有命,你也敢违抗?”段誉道:“我不是抗命,我是逃走。”木婉清笑道:“逃走和抗命,又有什么分别?人家金技玉叶的公主,你为什么不要?”自从见面以来,这是她初展笑脸,段誉心下大喜,道:“你当我是爹爹一样码?见一个,爱一个,到后来弄到不可开交。”木婉清道:“哼,我瞧你和爹爹也没什么两样,当真是有其父必有其子。只不过你没爹爹这么好福气。”她叹了口气,道:“像我娘,背后说起爹爹来,恨得什么似的,可是一见了他面,却又什么都原谅了。现下的年轻姑娘们哪,可再没我妈这么好了。”
二人并骑而行,不久钟灵和虚竹、萧峰等也都追丁上来。行得数里,眼见天色向晚,忽听得左首传来一声惊呼,更有人大声号叫,却是南海鳄神的声音,似乎遇上了什么危难。段誉道:“是我徒弟!”钟灵叫道:“咱们快去瞧瞧,你徒弟人很好。”虚竹也道:“正是!”要知他母亲叶二娘是南海鳄神的同伙,不见有些香火之情。几个人催骑向号叫之声来处奔去,转过几个山坳,一片密林,突见对面悬崖之旁,出现一片惊心动魄的情景。只见一大块悬崖突出于深谷之上,崖上有一株孤零零的松树,形状甚是古拙。松树上的一根枝干,临空伸出,却有人以一根杆棒,搭在枝干上,这人一身青袖,正是段延庆。他左手抓杆棒,右手抓著另一根杆棒,那根杆棒的尽端,也有人抓著,却是南海鳄神,但见南海鳄神的另一双手,抓住了另一个人的长发,乃是穷凶极恶云中鹤。这云中鹤的双手,分别握著一个少女的两只手腕。四人宛如结成一条长绳,临空飘荡,实是凶险无比,不论哪一个人失手,下面的人立即堕入乱石嶙峋的山谷。段誉等眼望山谷,只见谷中万石林立,都如一把刀剑般向上耸立,这些人堕将下去,决难活命。其时一阵风吹来,将南海鳄神、云中鹤和那少女三人都吹得转半个圈子,这少女本来背向众人,这时转过身来,段誉大叫:“啊哟!”险险从马上掉将下来。原来那少女并非别人,正是他朝思暮想的王玉燕。
段誉一定神间,眼见悬崖生得奇险,无法纵马上去,当即一跃下马,抢著奔去。将到松树之前只见一个头大身矮的胖子,手执大斧,正在砍那松树。段誉这一惊更是非同小可,叫道:“喂,喂,你干什么?”眼见那矮胖子毫不理睬,只是一斧斧的往树上砍去,段誉手指一伸,提起真气,欲以六脉神剑伤他。不料他这六脉神剑学得并末到家,要它来时未必便来,连指数指,剑气影踪全无。段誉叫道:“大哥、二哥、妹妹、钟姑娘,快来,快来,救人!”呼喝声中萧峰、虚竹等都奔将过来。原来这胖子身材甚矮,给大石挡住了,在下面半点也见不到,山风又大,他的伐木之声听来又不清晰。幸好那株松树粗大,一时之间无法砍断。萧峰等一见这般情状,都是大为惊异,不知如何,竟会做成这等情势。虚竹叫道:“胖子老兄,你可不能再砍这松树了。”那胖子道:“这是我种的树,我喜欢砍回家做棺材睡,你管得著么?”他一面说,一面手上丝毫不停,下面山谷中南海鳄神的大呼小叫之声,不绝的传将上来。段誉道:“二哥,此人不可理喻,请你快去制住他再说。”虚竹道:“甚好!”正要奔将过去,突见一人撑著拐杖,飘忽异常的从众人身旁掠过,几个起落,已挡在那矮胖子之前。这人去得奇快,待他立定,过才看清,原来便是游坦之,不知他何时从骡车中悄悄溜了出来。
木婉清未见过此人,突然看到他奇丑可怖的面容,只吓得花容失色,“啊”一声低呼,游坦之一杖拄地,一杖提起,森然道:“谁也不可过来!”
第一百二十六章 湖畔泪影
段誉忙道:“王帮主,你快制止住这个胖子仁兄,叫他不可再砍伐松树。”游坦之冷冷道:“我为什么制住他?制住他有什么好处?”段誉道:“松树一倒,下面的人都要摔死了。”虚竹见情势极是凶险,纵身跃将过去,心想便是不能制住那矮胖子,也得将段延庆、南海鳄神等接引上来,要知当日他所能解开个“玲珑棋局”,全仗段延庆指点,此后学到一身本领,完全由此发端,虽然这件事对他到底是祸是福,实所难言,但段延庆对他总是一片好意。
不料游坦之右手将木杖在地上一扫,右掌呼的一掌,拍将过来,一股阴寒之气,随伴著掌风直逼而至。虚竹虽不怕他的寒阴毒掌,却也知道此掌功力深厚,不能小觑,当即凝神还了一掌。游坦之第二掌对准了松树的枝干拍了下去,段誉急叫:“二哥不要再过去了,有话大家好说,不必动蛮。王帮主,你跟谁有仇?何必害人?”
游坦之道:“段公子,你叫我制住这胖子,那是不难,可是你给我什么好处?”段誉道:“什……什么好处都给……你……你要什么,我给什么。决无讨价还价,快,快,再过得片刻,可来不及了。”游坦之道:“我制住胖子后,立即要和阿紫姑娘离去,你和萧峰、虚竹一干人,谁也不得阻拦。此事可能答允?”段誉道:“阿紫?她……她要请我二哥施术复明,跟了你离去,她的眼睛怎么办?”游坦之道:“虚竹先生能替她施术复明,我自也能设法治好她的眼睛。”段誉道:“这个……这个……”眼见那矮胖子还是一斧、一斧不断的砍那松树,心想在这千钧一发之间,终究是救命要紧。忙道:“我答允你便了!你……你……快……”
他还没接将下去说,游坦之已是手起一掌,击向那个胖子。那胖子赫赫冷笑,抛下斧头,扎起马步,一声断喝,双掌向游坦之的掌力迎了上去。但听得掌风虎虎,声势极是威猛,游坦之这一掌拍去,却是半点声息也无。突然之间,那胖子脸色大变,本是高傲无比的神气,忽然显现异常诧异,似乎见到了天下最奇怪、最不能令人相信的事一般,跟著嘴角边流下两条鲜血,身子慢慢缩成一团,慢慢向崖下深谷中掉了下去。隔了好一会,才听得腾的一声,是他身子撞在谷底乱石之上,这声音甚是郁闷,众人想像到这矮胖子脑裂肚破的惨状,都是身上起了一阵鸡皮疙瘩。
虚竹飞身上了松树的枝干,只见段延庆的钢杖深深嵌在树枝之中,此外并无钉钩,全凭一股内力黏劲,挂住了下面四个人身体的重量。虚竹于他内力之深厚,大是欣佩,伸出左手,抓住钢杖,提将上来。只听得南海鳄神在下面大加称赞:“小和尚,我早知你是个好人,今日若不是你来救命,咱们在这里吊足三日三夜,这滋味便不好受了。”云中鹤道:“这当儿还在吹大气,怎么能吊得上三日三夜?”南海鳄神怒道:“我支持不住之时,右手一松,放开了你的头发,不就成了,要不要我试试?”他二人虽在急难之中,还是不住的拌嘴。片刻之间,虚竹将段延庆提了上来,跟著将南海鳄神与云中鹤一一提起,最后才拉起王玉燕。但是她双目紧闭,呼吸微弱,已晕去甚久。段誉先是一阵欣慰,跟著一阵怜惜,但见她双手手腕上都是一圈紫黑之色,现出云中鹤深深的指印,想起云中鹤凶残好色,对木婉清和钟灵都曾意图非礼,每一次都蒙南海鳄神搭救,今日之事,自然又是旧事重演一遍,不由得恼怒之极,说道:“大哥,二哥,这个云中鹤生性最恶,咱们把他杀了吧!”南海鳄神叫道:“不对,不对!段……那个师父……今日全靠云老四救了你这个……你这个老婆……我这个师娘……不然的话,你老婆早已一命呜呼了。”
他这几句说来颠三倒四,众人都已听得明白。适才段誉为了王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