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龙八部(旧版)-第22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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慕容复喜道:“事不宜迟,咱们须得赶赴皇宫。”当下匆匆将木婉清乔装男子之事说了。段誉猜到了一大半,心想定是自己失踪,巴天石和朱丹臣为了向父亲交代,一力怂恿木婉清乔装改扮,代兄求亲。当下三人齐赴慕容复的寓所。邓百川等见到公子归来,都是喜出望外。其时为时迫促,各人手忙脚乱的换了衣衫。段誉和玉燕不愿分开,慕容复无奈,只得要玉燕也改穿男装,相偕入宫。
当下三人带同邓百川、公冶干、包不同、风波恶等赶到皇宫时,宫门已闭。慕容复岂就此罢休,悄悄走到宫墙外的僻静之处,逾墙而入。风波恶跃上墙头,伸手来拉段誉。段誉左手搂住玉燕用力一跃,右手去握风波恶的手。不料一跃之下,两个人轻轻巧巧的从风波恶头上飞越而过,还高出了三四尺,跟著轻轻落下,如叶之坠,恍然无声。墙内慕容复,墙头风波恶,墙外邓百川、公冶干,都不约而同的低声喝彩:“好轻功!”只有包不同道:“我看也稀松平常。”
七个人潜入御花园中,要寻觅御宫的所在,设法混进厅去,岂知这场御宴片刻间便即散席,前来求婚的众少年却受文仪公主之邀,齐到青凤阁饮茶。段誉、慕容复、王玉燕等在花园中遇到了木婉清。萧峰、巴天石等见段誉无恙归来,都是惊喜交集。众人悄悄商议,均说求婚者人众,西夏国的官员们未必弄得清楚,大伙儿混在一道,到了青凤阁再说,段誉既然亲身赶到,那便不怕揭露机关了。一行数人穿过御花园,远远望见花木丛中一座楼阁,阁边挑出两盏宫灯,甚是雅致,赫连铁树引导众人来到阁前,朗声说道:“四方佳客前来谒见公主。”阁门开处,出来四名宫女,手中都提著一盏轻纱灯笼,其后是一名身披紫衫的女官说道:“众位远来辛苦,公主请诸位进青凤阁奉茶。”宗赞王子道:“很好,很好,我正是口渴得紧了。为了要见公主,多走几步路打什么紧?又有什么辛苦不辛苦的,哈哈,哈哈!”大笑声中昂然而入,便从那女官身旁大踏步走进阁去。其余众人都是争先恐后的拥进,都想抢个佳座,越近公主越好。
众人一拥而进青凤阁,只见好大一座厅堂,堂上地下铺著厚厚的羊毛地毯,地毯上织了五彩花朵,鲜艳夺目。一张张小茶几排列成行,几上放著青花盖碗,每只盖碗旁是一只青花碟子,碟中装了奶酪、干糕等四色点心。堂上斜斜的设著一张锦塾圆凳,众人均想这定是公主的坐位。你推我拥的,都靠近那圆凳而坐。只段誉和玉燕手拉著手,坐在厅堂角落的一张小茶几旁,低声细语,也不知说些什么。
各人坐定后,那女官举起一根小小铜钱,在一块白玉云板上叮叮叮的敲击三下,厅堂中登时肃静无声,连段誉和玉燕也都停止了说话,静候公主出来。过得片刻,只听得环佩叮咚,内堂走出八个绿衫宫女,分往两旁一站,又过片刻,一个身穿淡绿衣衫的少女脚步轻盈的走了出来。众人登时眼睛为之一亮,只见这少女身形苗条,举止娴雅,面貌更是十分秀美。众人心中都暗暗喝一声彩:“人称文仪公主丽色无双,果然是名不虚传。”宗赞王子和慕容复等均想:“得妻如此,实慰平生。”慕容复更想:“我初时尚担心文仪公主容貌不美,此刻看来,虽然似乎远远不及表妹,却也是千中挑、万中选的美女,先前的担心,大是多余。”只见那少女缓步走到锦凳之前,微微躬身,向众人为礼。众人当她进来之时早已站起,见她躬身行礼,有人更啧啧连声的赞了起来。那少女眼观鼻、鼻观心,目光始终不与众人相接,显然是位高贵守礼的闺女。众人大气也不敢透一口,生怕惊动了公主。过了好半响,那少女脸上一红,轻声细气的说道:“公主殿下谕示,诸位佳客远来,青凤阁愧无好茶待客,甚是简慢,请诸位随意用些。”众人一听,都是一凛,面面相觑,忍不住暗叫:“惭愧,原来她不是公主,看来只不过是贴身侍候公主的一个宫女。”但随即又想,宫女已是这般人才,公主当然可想而知。宗赞王子道:“原来你不是公主,那么快些请公主出来吧,我好酒好肉也不吃,哪爱吃什么好茶细点?”那宫女道:“待诸位用过茶后,公主殿下另有谕示。”宗赞笑道:“很好很好,公主殿下既然有命,还是遵从的好。”举起盖碗,揭开了盖,瓷碗一侧,将一碗清茶连茶浆都倒在口里,骨嘟嘟一口吞下,不住的嘴嚼茶叶。原来当时吐蕃国人喝茶,往往以茶叶和以奶酪及盐、茶汁茶叶,一古脑儿要吃下此去。这是吐蕃风俗,倒也不是宗赞王子粗俗无礼。
他还没吞完茶叶,抓起四色点心,一一塞在口中,含含糊糊的道:“好啦,我遵命吃完,可以请公主出来啦!”那宫女俏声道:“是。”却并不移动脚步。宗赞知她是要等旁人都吃完后才去通报,好不耐顷,不住口的催促:“快吃,快吃,是好茶叶么,又有什么了不起?”好容易大多数人都喝过了茶,吃过了点心,宗赞王子道:“这行了么?”那宫女脸上微微一红,神色似甚腼腆,说道:“公主殿下请众伙佳客,到内书房赏书画。”宗赞“嘿”的一声,道:“书画有什么好看?”但还是站起身来。慕容复心下暗喜:“这就好了,公主叫咱们到书厉去,观赏书画为名,考验文才是真,像宗赞王子这种粗野陋夫,懂得什么诗词歌赋、书法图画?只怕三言两语,便给公主逐出了书房。”他又寻思:“单比试武功,我已可压倒群雄,现下公主更要试一试咱们的文才,那我便更占上风了。”当下喜气洋洋的站起身来。忽听那宫女说道:“公主殿下有谕:凡是女扮男装的姑娘们,年过四旬的老先生们,都请留在这里凝香殿中休息喝茶。其余各位佳客,便请去内书层。”木婉清、王玉燕都暗自心惊,均想:“原来我女扮男装,早就给他们瞧出来了。”却听得一人大声道:“非也,非也!”
那宫女又是脸上一红,她一生处于深宫之中,除了太监之外,从未见过真正的男人,所以陡然间见到这许多男人,不由得慌慌张张,尽自害羞,过了半响,才道:“不知这位先生有何高见?”包不同道:“高见是没有的,低见倒有一些。”像包不同这般强颜舌辩之人,那宫女更是从未遇到过,不知如何应付才是。包不同接著道:“料想你定要问我:‘不知这位先生有何低见?’我瞧你忸怩腼腆,不如免了你这一问,我自己说了出来,也就是了。”那宫女微笑道:“多谢先生。”
包不同道:“咱们万里迢迢的来见公主,路途之上,千辛万苦,有的葬身于风沙大漠,有的丧命于狮吻虎口,到得灵州的,十停中也不过一二停而已。大家只不过想见一见公主的容颜,如今只因爹爹妈妈将我早生了几年,以致在下年过四十,一番跋涉,全属徒劳,早知如此,我就迟些出世了。”那宫女抿嘴笑道:“先生说笑了,一个人早生迟生,岂有自己作得主的?”
宗赞听包不同唠叨不休,向他怒目而视,喝道:“公主殿下既然有此谕示,大家遵命便是,你啰唆些什么?”包不同大怒,正要发作,突然心生一计,冷冷的道:“王子殿下,我说这番话是为你好。你今年四十一岁,虽然不算很老,总算是年逾四旬,是不能去见公主的了。前天我给你算过命,你是丙寅年、庚子月、乙丑日、辛辰时的八字,算将起来,那是足足四十一岁了。”宗赞王子其实只有二十八岁,不过满脸虬髯,到底多大年纪甚难估计。那宫女连男人也是今日第一次见,自然更不能估断男人的年纪,也不知包不同所言是真是假,只见宗赞王子满脸怒容,过去要揪打包不同,她心下害怕,忙道:“我说……我说呢,各人的生日总是自己记得最明白,过了四十岁,便留在这儿,不到四十岁的,请到内书房去。”
宗赞道:“很好,我连三十岁也没到,自当去内书房。”说著大踏步走进内堂。包不同学著他声音道:“很好,我连八十岁也没到,自当去内书房。”一闪身便走了进去。那宫女想要拦阻,娇怯怯的却是不敢。其余众人一哄而进,别说过了四十的,便是五六十岁的,也进去了不少。只有十几位庄严稳重。行止端方的老人才留在厅中,木婉清和王玉燕却也留了下来。段誉原欲留下陪伴玉燕,但玉燕不住催促,要他务必去相助慕容复,段誉这才恋恋不舍的走向内进,但一步三回首,便如作万里海国之行,这一去三年五载不能聚会一般。一行人走过一条极长的甬道,心下都是暗暗纳罕:“这青凤阁在外面瞧来,也不如何宏伟,岂知里面竟是别有天地,有这么大一片地方。”数十丈长的甬道走完,来到两扇大石门前,那宫女取出一块金属小片,在石门上铮铮的敲击数下,那石门轧轧打开。这些人大都是见多识广的行家,一见这石门厚逾一尺,坚固异常,更是暗自嘀咕:“咱们一进去之后,石门一关,岂不是一网打尽?焉知西夏国不是以公主招亲为名,引得天下英雄好汉齐来自投罗网?”
但既来之,则安之,在这局面之下,谁也不肯示弱,重行折回。通过那石门后,这门果然缓缓合上,门内又是一条极长的甬道,两侧燃著极亮的油灯。走完甬道,又是一道石门,过了石门,又是甬道,接连过了三道大石门。这时连本来最漫不经心之人,也觉得有些惶惶然了。再转了几个弯,忽听得水声淙淙,来到一条深涧之旁。在禁宫之中突然见到这样一条深涧,实是匪夷所思,亲人面面相觑,有些脾气暴躁的,几乎便要发作。那宫女道:“要到内书房去,须得经过这道幽兰涧,众位请。”说著娇躯一摆,便往深涧里踏去。那涧旁点著四个明晃晃的火把,众人瞧得明白,这一脚踏下,便摔入了涧中,不禁都惊呼起来。
第一百三十章 三个问题
岂知那宫女身形袅娜,娉娉婷婷的从涧上凌空走了过去。众人诧异之下,均想涧上必有铁索之类可资踏足,否则决无凌空步虚之理,凝目一看,果见有一条极细的钢丝从此岸通到彼岸,横架涧上。只是钢丝既细,又是黑黝黝地与溪涧一般颜色,黑夜中汇于火光照射不到之所,还真难发见。来人虽然眼见溪涧颇深,若是失足掉将下去,纵无性命之忧,也必狼狈万分,但这些人前来西夏求亲或是护驾,个个武功颇具根底,当即有人施展轻功,从钢丝上踏向对岸。段誉武功不行,那“凌波微步”的轻功却是练得甚为纯熟,巴天石携住他手,轻轻一带,两人便即走了过去。其实此刻段誉得了鸠摩智的内力后,轻功早已在巴天石之上,只是两人均不自知而已。
众人一一走过,那宫女不知在什么岩石旁的机括上一按,只听得飕的一声,那钢丝登时缩入了草丛之中,不知去向。众人更是心惊,都想这深涧颇难飞越,莫非西夏国果然是不怀好意?否则公主的深闺之中,何以会有这机关?当下各人暗自提防,却是谁也不加叫破。有的人暗暗懊悔:“怎地我这样蠢,进宫时却不带兵刃暗器?”
那宫女收了钢丝,说道:“请众位到这里来。”众人随著她穿过一大片竹林,来到一个山洞门之前。那宫女敲了几下,山洞门打开,那宫女说道:“请!”当先走了进去。巴天石悄悄对朱丹臣道:“怎样?”朱丹臣心中也是拿捏不定,不知是否该劝段誉留下,不去冒这个大险,但若是不进山洞,当然决无雀屏中选之望。两人正踌躇间,段誉已和萧峰并肩走了进去,巴朱二人双手一握,当即跟进。
在山洞中又穿过一条甬道,眼前陡然一亮,众人发现已身处一座大厅堂中。这厅堂比之先前喝茶的所在大了二倍有余,显然本是山峰中一个天然洞穴,再加上无数人工修饰而成。厅壁打磨得十分光滑,到处挂满了字画。一般山洞都有湿气水滴,这所在却是干燥异常,字画挂住壁间,全无受潮之象。堂侧放著一张紫檀木的大书桌,桌上文房四宝,碑帖古玩,更有几座书架,三四张石凳、石几。只听那宫女道:“这里便是公主殿下的内书厉,请众位随意观赏书画。”众人见这厅堂的模样和陈设极是诡异,空空荡荡,更无半分脂粉气息,居然便是公主的书房,都是大感惊奇。但此处有书籍字画,可也不假。这些人九成是纠纠武夫,能识字的已属不易,哪懂得什么字画?萧峰、虚竹武功虽高,于文学一道,却是一窍不通,两个人并肩往地下一坐,留神观看旁人的动静。萧峰的见识经历比虚竹高出百倍,他脸上似是漠不关心,对壁上挂著的书法图画感到索然无味、毫不起劲的样子,其实眼光始终不离那宫女的左右。他知此女是众人的关键,若是西夏国暗中伏有狡计,定是由这骄小腼腆的宫女发动。此时的萧峰便如一头在暗中窥伺腊物的豹子,虽然全无动静,实则每一片筋肉都是鼓足了精神,一见微有变故之兆,立即扑向宫女,先将她制住再说,决不让她有脱身的余裕。
段誉、朱丹臣、慕容复、公冶干等数人腹中颇有墨水,当即走到壁前去观看字画。邓百川心细,却去画架上观看名画,巴天石则假装观赏字画,实则在细看墙壁、尾角,查察有无机关或出路,只有包不同信口雌黄,对壁间字画大加讥弹,不是说这幅图画欠佳,便说那幅书法笔力不足。西夏虽是僻处边垂,立国年浅,宫中所藏字画不能与大宋、大辽相比,但帝王之家,搜罗起来终究比常人容易得多。公主书房中颇有一些晋人唐人的法书、北宋南宋的绘画,却给包不同说得一钱不值。
其时苏黄米蔡四家法书流播天下,西夏宫中也颇收买了一些苏东坡、黄山谷的字迹,但在包不同的口中,不但苏黄米蔡平平无奇,即令是钟王褚欧,也都不在他眼下。那宫女听他大言不惭的胡乱批评,不由得惊奇万分,走将过去,轻声说道:“包先生,这些字真是写得不好么?公主殿下却说写得极好呢!”包不同道:“公主殿下僻处西夏,没见过咱们中原真正大名士大才子的书法,以后须当到中原走走,以广见闻。小妹子,你也当随伴公主殿下去中原玩玩,才不致孤陋寡闻。”那宫女点头称是。
段誉将墙上字画一幅幅的瞧将过去,突然见到一幅古装仕女图,不由得吃了一惊,“咦”的一声。原来图中的美女正与玉燕容貌一摸一样,但见左手持针,右手拈线,正坐在窗边穿针,膝上放了一块丝缎,正是绣花的情状。段誉忍不住叫道:“二哥,你过来瞧瞧。”虚竹应声走近,一看之下,也是大为诧异,心想王姑娘的画像在这里又出现一幅,与师父给我的那幅画像,图中人物相貌无别,只是姿式不同。段誉越想越奇,忍不住将手伸去摸那幅图画,手指碰到墙壁,只觉墙上刻了许多阴阳线条,凑近一看,原来壁上刻了许许多多人形,有的打坐,有的腾跃,姿势千奇百怪。这些人形大都是围在一个个圆圈之中,图旁多半注著一些天干地支和数目字。
虚竹一眼便认了出来,这些圆形与灵鹫宫石室壁上所刻的图形大同小异,知道是武功的上乘诀窍,倘若内力修为不到,看得著迷,重则走火入魔,轻则昏迷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