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河帝王系列·康雍乾-第12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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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哼哼!”于成龙狞笑一声,“莫说你是葛礼的远房小舅子,便是王子,爷也敢依律究治——掌嘴二十!”
“扎!”衙役们大约平日领教过叶振秋的霸道,现有本官做主,早已跃跃欲试,齐应一声恶虎般扑过来。叶秀才猝不及防,早被死死绑住按跪在地,又怕他有武功,竟不往外拖,就地摘了缨帽,没头没脸就打了二十耳光。叶秀才的脸顿时涨得像紫茄子一般,鲜血顺着嘴角往下淌。打完,衙役们又架着他给黄苦瓜磕了二十下响头,才将此案结了。
陈潢在旁看了不足一个时辰,只觉迷离恍惚,目眩神移,正自发呆,于成龙已无声无息地退堂走了进来,神气闲适得像刚刚散步回来。因见陈潢面前摆着书,点头微笑道:“陈先生可谓手不释卷——于某公务在身,让客人枯坐,失礼了!”陈潢忙起身一揖,答道:“哪里!观察大人审断案件如此明快,令人钦佩!陈潢文弱书生,在此听得惊心动魄!”
于成龙清癯的脸上泛过一丝不易觉察的笑容——才士好名,看来他并不厌恶这种真心实意的捧场。陈潢见他颜色霁和,便顺势攀谈道:“于大人,第二案学生领教了。只第一案觉得断得古怪,觉得处分似乎狠了一点。”“狠了?”于成龙笑道,“他三日不死,我再枷三日,这样欺主的奴才,岂能放他回去作耗?”
“啊!”
“此案的底细堂上难以明言。”于成龙叹道,“这奴才与他主母有私已是三年,只嫌了刘印青碍眼——若不是瞧着印青这孩子是个孝子,我一兜儿全翻转来,叫他们奸夫奸妇一并死在清江街头!”陈潢也叹道:“看这两案,便知地方官不好做,清官尤其难做!”
听陈潢说得体贴,于成龙不禁也动了谈兴,叫人端过一杯水来喝着,说道:“这算什么难,只要骨头硬,不向着富户、上官就成。去年我在宁波府,曾只身入匪穴,收抚汤行义一干人,匪首中就有一个不肯受抚的,因见众人都从了,他就独自离去,临走时还说了一副联语,说‘道不行,乘槎浮于海;人之患,束冠立于朝。’我问他是什么意思,你猜他怎么讲?”他看了看陈潢,又道,“他说:‘头一句是圣人的话,不必说了;第二句盗跖之言也是真理——原本是人,戴了官帽子,就成了禽兽。’——这个话一年多来一直在我耳边响!”
“后来呢?”
“这不是草莽之贼,后来我着人擒住斩了。”于成龙的语气很重,看得出心里很不平静,“虽说杀了他,我心里却一直在想:我们做官的,如不能慎独省身、正心立品,岂不真叫他说中了?”一边说,目光刀子一样向陈潢扫过来。
“大人不必疑心,陈潢从不入公门为人说官司,撞木钟!”陈潢爽朗地一笑,“言归正传,——其实方才我们已经在说这件事了——是这样,昨日回署,我们几个计议了一下,清江去年遭水,今年春荒如此,也难怪大人着急。靳帅着我来,与大人商议一下赈民的事。”
于成龙眼下整日犯愁的便是这事,苦笑了一下说道:“谈何容易呀!这里的大户缙绅,我已召他们来说过了,不许囤积居奇,米价一概平粜,但也得老百姓手里有钱才成啊!”
“所以靳大人才命晚生来的呀!”
“你是说——”于成龙眼中焕然闪光。
“今年河工银子已经派了用场,”陈潢说道,“但去年工银尚有五万,原打算明年修清水潭大堤作赔贴用,现在库中。如大人急用,可暂移过来救荒——将来还银也可,以工换银也可,往清江口河堤上栽草,算是河工出项,如何?”
不等陈潢说完,于成龙霍地起身来,搓着手连声说道:“好,好!有五万银子,可济十万人春荒生计,吾复何忧?吾复何愁?”陈潢见他如此动情,心里一热,正想说话,于成龙却倏地转身问道,“这银子要几分利?”陈潢一怔,又笑道:“还要什么利息——都是替皇上办差么,大人何必多疑?我们也都是读书人,义利之理也还懂得!”一番话说得于成龙高兴得有些坐不住。想想昨日在堤上和靳辅过不去,于成龙倒觉不好意思,遂笑道:“陈先生,休怪昨日无礼,我是急的!清江道里开春以来已饿死一百单八人,天罡地煞俱全,数儿大得吓人!我连弹压带抚慰,才没出事。但人肚子不是空话填得饱的,为民父母的能不焦心?——这样,栽草的事我们全包,连树也全由我们栽!”
“于大人,正堤上不能栽大树!”陈潢说道,“树根固然有固堤的效果,但秋汛来时多有风雨,堤土松软,树干一摇,大堤便容易裂缝决口,这种事学生已实地查看过请大人详察!”
于成龙起先还笑着,至此已是敛了。说到治河术,仍旧是道不同不相与谋。
第119章 逞愚鲁道台护大堤 屈心志督帅迎钦差()
自这件事之后,靳辅和于成龙关系大为缓和。当秋熟时,吏部考绩,因于成龙政绩卓异,部文转了圣谕,着于成龙擢升南京布政使,兼署清江道,因他颇谙水利,又令他参与河务,有专奏之权。于成龙一心要把清江治得道不拾遗、夜不闭户,得了此旨,索性暂不赴南京,留在清江督率百姓生业。治河第一步大修工程,这年已渐见完成。从清江浦经云梯关至海口的疏浚、高家堰至清口的挑浚、运河以西至高家堰的堤工和清水潭放水拥沙的工程都进行得十分顺利。于成龙威重望高,只吩咐一声,千万河工募之即来。因大汛未到,河防无事,一时之间几个人倒也没有什么了不起的争执。但这局面只维持了半年多,他们之间的裂痕便突然爆发,演成一场可怕的争执,将春天赈灾时的情分冲得一干二净。
康熙二十一年九月,秋汛洪峰提前来了。沿陕西、河南、安徽到江苏一路黄河流域乌云蔽天,秋雨连绵,像天河被谁捅漏了,不断头儿只是往下泼洒,而且专向黄河倾注!羊报漂下,报信人十有九死,只从竹签上得知,上游皋兰铁柱水位日升三寸,已达四尺有余:这就是说,江苏境内河面水位要升四丈开外!所有新修的堰坝、堤、闸、分水渠都面临着极大的威胁。
七日前,靳辅接到头一起水汛,便带了陈潢、封志仁、彭学仁等一干幕僚,将总督府所有图册、沙盘和一应测量仪器全部搬移到黄、运、清三河交叉的大堤顶端,搭起毡棚,在淙淙雨中日夜守护。
这里三面环水,一边是去秋涸出的土地,一望无际的秋稻在雨雾中不安地摇动着,卷着一个一个的黄旋儿。堤外半槽浑浊的黄水腥浪冲天、白沫翻滚,将上游卷下来几抱粗的大树抛起来、沉下去,矗起来再扳倒,像小孩子玩过家家一样轻巧。
“风雨如磐哪!”靳辅披着油衣站在颤动着的大堤上喃喃说道。几夜没合眼,他的眼圈全是红的。“您说什么?”因河涛声大,蹲在堤边的封志仁没听清他的话,便回头喊着问。陈潢高挽裤脚站在旁边,因无论蓑衣、油衣都是徒有虚名,早甩掉了,全身衣服都湿得紧贴在身上。听见两人说话,陈潢回头看了看,见彭学仁一副无所谓的模样,一个多月没剃头,寸许长的头发贴在前额上,显得滑稽,陈潢不禁咧嘴一笑,大声朝靳辅喊道:“靳公!这雨还要下。我看应在运河西决口放水减洪!”
“陈天一,这是你的进言?”
身后忽然传来更大的声音,众人回头看时,是于成龙来了,脸上像挂了霜,威严地站在堤边。于成龙虽然布袍芒鞋,却很讲究夏不露臂,冬不重衣。十几天来,于成龙一直在堤上指挥民工固堤,可衣帽依旧洁净无泥。他刚从西堤过来,听陈潢说要放水,便站住了,冷笑道:“你们每日吹嘘这新筑工程可御百年洪水,怎么?才几天突然又要自己扒开?这是什么道理?”
“振甲,”靳辅趟着堤顶积水过来,说道,“这里是不要紧的。天一是想降低这里的水位,将上游萧家渡的洪水引过来,那里减水坝还没竣工,怕顶不住。行不行咱们商议,不要意气用事。”
修筑减水坝是陈潢首创工程。即在河道狭窄之处另开大渠引水,把洪水沿渠引向下游正河,用以调节洪水流量,减缓正堤承受的冲击,渠水平时也可用作灌田。于成龙压根就不赞同修这异想天开的减水坝,听了这话,别转脸一哂道:“修了几十处减水坝,原来竟为决口冲田害民?这倒玩得开心啊,这里再扒开了,又是大大一个‘减水坝’!百姓呢?田地呢?房屋呢?牛羊呢?只要顶子保住了,其余的都不要了?”
“现在通知来得及!”陈潢一点儿也不愿和于成龙争议,只急急说道,“这下头洼地多,只二十几个村子受水,人又多在堤上,叫人将村子里老弱妇幼撤出来就成,河工上可以拨银赔偿。于公,您知道,萧家渡减水坝耗资百万,数年经营,眼看就要成功,一旦被水冲毁,不堪设想。而且上游三千顷庄稼也要付之东流!于公,那里的百姓、土地、牛羊,谁通知他们撤离呢?”说罢,眼巴巴瞧着于成龙。于成龙傲然屹立,不看陈潢一眼,哼了一声,只从口中迸出两个字:
“不行!”
他有他的想法,他认为致命的根子是整个河道修得太窄,这边决堤放水,未必对上游起什么作用,如果弄巧成拙,两处都决了口,后果更惨。这一点靳辅也想到了,便用征询的目光看陈潢。
不知是因为冷,还是心里着急生气,陈潢脸色青黄,十分难看,下着气解释道:“几十处减水坝麦汛都没出事,已见效用。萧家渡这最大一处如能完工,这边根本不用泄洪,如今决口为保萧家渡安全,此理至明!大人,这边此时放洪,若不能保住萧家渡,请二公将陈潢明正典刑,以谢百姓!”彭学仁看着河势,越想越有道理,便也大声道:“振甲公,天一的话对!我愿陪上做保!”封志仁急得跺脚道:“不能再争了,赶紧着人下去通知百姓离村吧!”
“哈哈哈哈”于成龙仰天大笑,脸色铁青,说道,“你陈潢、彭学仁,并连靳大人和我的头在内,割下来共是几斤?此事决不可行!”说罢竟自扬长而去。
“放洪!”靳辅踌躇半晌,终于下了决心,“我是河道总督,纵有千罪万罪,罪在我一身而已!即刻命督署衙门全体官弁去下游通知,一个不漏必须出村,三个时辰后放水!”封志仁却摇头道:“这都好办,只怕成龙亲自护堤,这个决口不好开!”
彭学仁转着眼珠子思量移时,一拍手说道:“督帅,圣上不是赐你有尚方剑么?此刻用得着了!”一语提醒了靳辅,精神一振,大声喝道:“来!请天子剑,黄马褂侍候!”
因这些御赐物件都在衙中,忙了半个时辰,方预备停当。直等下乡的戈什哈回来报信,下游百姓已经撤出,靳辅方才摆了全副卤簿执事,也不坐大轿,只用一把金顶罗伞挡雨,头戴起花珊瑚顶子,九蟒五爪官袍外套一件簇新的黄马褂迤逦步行。后头四个校尉抬了黄罗伞架,供着天子剑,踏着泥泞不堪的土路走向西堤。只陈潢一人并无功名,随在后头一步一滑地跟着。
但事态的严重性出人意料。西堤上数千人密密麻麻到处都是!老百姓有的沿堤坐着啃干粮,有的跪在堤上喃喃念佛,有的一家子抱成一团取暖儿,还有不少人扶老携幼不断头儿向堤上爬。于成龙带着十几个衙役正在劝说着什么。靳辅看着,心里不由升起一团怒火:你于成龙竟敢拿百姓来违抗皇命!正踌躇着,于成龙早迎了过来。因此时的靳辅有代天行令的身份,于成龙一甩手便跪了,高声报名:“进士出身,钦命南京布政使,兼清河道员于成龙,恭见大人!”说完便叩了三个头,长跪听命。
“于成龙!”靳辅目中寒光闪烁,厉声问道:“你要聚众抗拒本督吗?”
“大人”于成龙热泪夺眶而出,哽咽着叫了一声,下头的话竟说不出来。人群中一个老人跌跌撞撞过来跪在地上,满身泥水叩头泣道:“大老爷千万别冤了于大人,我们是听河督府的戈什哈说,老爷要决堤放水。于大人正劝大家向东边高处避水”
陈潢看时,竟是黄苦瓜老头儿。再往堤上看,张春明、刘德良、刘印青这些人都在堤上,用异样冷漠的目光注视着靳辅,陈潢心里不由一阵酸楚。
听说于成龙也在劝众人离开这儿,靳辅有点意外,便缓了口气说道:“成龙请起。如此甚好,我们一同劝说百姓离开,好决堤放水。”
于成龙看来是又冷又累又乏,艰难地站了起来,他一下子仿佛老了十年,两条腿都在颤抖,拱着手团团作揖,叫道:“父老乡亲们,于成龙求你们了,退到东边去吧”喊着,脸上已是热泪纵横。几千百姓见他如此,一片声号啕大哭着,慢慢移到东边石砌的大堤上。
“决堤!”靳辅见事情如此顺利。心中暗想,到底天威难犯——早知如此,省了多少口舌!一咬牙,简短地命道:“立即扒土!——于大人,振甲!请过这边来!”
于成龙没有动,只用呆滞的目光望着远去的人群,反向堤上一坐,说道:“决吧!”
霎时间似乎风也停了、雨也住了、河也不啸了。百多名亲兵戈什哈手持锸锹,十几个官员幕僚都像石头人一样一动不动地怔住了。
但这只是一刹那间的事,坐在堤边的于成龙突然放声大哭,狂癫了似地一跃而起,扑上大堤,面向黄河跪下,双手张着喊道:“上苍!上苍!你不要百姓了?谁来祀奉你?你使劲下吧,使劲下吧黄河啊,你使劲涨吧,使劲涨吧淹死我于成龙,淹死我吧!”
“拖他下来!”靳辅强压着心中热浪,恶狠狠命道。
“扎!”
“谁敢?”于成龙噌地从袖中抽出一把雪亮的裁纸刀,立起身来比着自己咽喉,“士可杀而不可辱,刑不上大夫!决堤你们自决,谁敢碰我,我立即自裁!”
陈潢眼见再延误不得,身子一跃,突然又站住了脚,用失神的目光看了看铁骨铮铮的于成龙,又回头看了看呆若木鸡的靳辅、彭学仁和封志仁,嗓子像被什么堵了一下,吐出一口殷红的血。他“扑通”一声跪了下来失声痛哭:“迟了,迟了萧家渡,我的萧家渡呀!”
彭学仁已是第二次遇此情景,郑州知府因河决口赴水自尽,南京布政使铁心与堤共存亡,事虽不同其心则一,触动情肠,不觉泪如雨下,封志仁见靳辅闭目流泪,铁铸般站着一动不动,想起自家半世坎坷,依旧前途凶险毫无下梢,也是掩面而泣。一时间堤上堤下兵丁官弁竟一片啜泣之声。
当日傍晚,清江口黄河水位骤然下降,半夜便接到急报:萧家渡决口,减水坝工程十损其七。大水自北岸破堤而出,漫于河七十余乡,灌向运河西堤之外。
虽然全在意料之中,怀着一念侥幸的靳辅还是像被鞭子猛抽了一下,浑身打了个哆嗦,脸色变得雪白。他抹去头上冷汗,茫然看了看黑沉沉的大堤,只对守在身边的陈潢等咕哝了一句:“无事可做了,咱们回衙去,将这里的帐篷撤掉”说罢,也不叫从人,头也不回下了大堤,踩着棉花垛般踉踉跄跄往回走。
彭学仁是过来人,倒显得洒脱,见封志仁欲哭无泪地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