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河帝王系列·康雍乾-第47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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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广泗话音一落,一个五短身材的中年将军带着胡振彪、方劲应声而出,叉手听令。范高杰身材与方劲约略相等,只短粗些,黑红脸膛上横肉绽起,有七八处刀伤隐隐放着红光,显示着他不平常的经历。张广泗用手指着三人对傅恒道:“他叫范高杰,我的左营副将。他叫胡振彪,他叫方劲,都是身经百战的勇将,跟在范营里为标营参将。你们三个听着:一是一定要打下驮驮峰,不拘生死,要拿到飘高和那个贱妮子的首级;二是要尊重保护好傅中堂,稍有闪失,我就把你三个军前正法!我明日就离太原回四川,等着你们的好消息。明白么?”
“明白!”
“从现在起,你们归傅中堂指挥!”
“扎!”
“还有什么难处,现在就说!”
范高杰跨前一步,向傅恒当胸一拱手,说道:“卑职没有难处。驮驮峰上只有千余匪众,张军门在雁门关点了五千人马,这个差使办不下来,就是不行军法,高杰自己也羞死了。只请相公安坐太原,我们三个明天去雁门关带兵西进,半个月内一定踏平这个驮驮峰!”
“就这样吧!”
张广泗站起身端茶一呷,向傅恒一举手。傅恒忙也端茶致意,送张广泗到驿站门口,看着这位大将卷地扬尘而去。
第395章 智通判献策钦差府 勇傅恒击鼓巡抚衙()
张广泗离开晋省第二日,喀尔吉善便给傅恒转来临县十万火急文书,禀报飘高“啸聚五千匪众,围城三日,城中军民奋力拒敌。贼在城四周扎下营盘,似有必下之意。目下城中疲兵不过千数,民众三万,仰赖城坚地深勉力相拒,其势不能持久。恳请宪台速发大兵以救燃眉”云云。说得危急万分。傅恒看完,鼻尖上已是沁出细汗:历来文报都说驮驮峰仅有千余匪众,哪来这“五千”人数?张广泗是个骄将一望可知,又派了三个只晓得“白刀子进去红刀子出来”的混丘八来带山西瘦弱营兵,自己又没亲自前往,胜负之数固然凶多吉少,这“失机误国”四字罪名也实难承当。
傅恒思量片刻,将原件密封了,立刻坐下来给乾隆写奏章,详述来晋省情形及与张广泗交割兵权事宜过程,末了写道:“臣今夜即离省城前往雁门关处置军务。火急带军奔袭黑查山驮驮峰,捣敌后路,以‘围魏救赵’之计,暂缓敌势,徐图歼灭。断不以此区区一隅之地,乌合数千之匪再致圣躬廑念,无比愧惶匆匆急奏。”写完奏章,又给刘统勋写信,请借调吴瞎子来军前效力,以资防卫。
“这三件用八百里加急发往军机处。”傅恒写完,掷笔舒了一口气,把文书递给戈什哈:“叫我们的人备马,今夜就去代州雁门关!”话音刚落,外头便报进来说:“离石州通判李侍尧拜见傅大人!”傅恒看看天色已经麻黑,此刻心急如火,哪里顾得上见这个小小通判?摆手吩咐:“就说本钦差已有令谕,文官现在一概不见!”
“扎!”
“回来!”
刹那间傅恒改变了主意,离石与临县相邻,不过百里之遥,必定详知敌情,叫进来问问也好。思量着道:“你们准备行装,我见见这个人。”又转脸对捧着文书发愣的戈什哈道:“你站着干什么?匪徒远在千里之外,你就昏了头?”戈什哈忙道:“我是老兵了。您没有最后发令,我不能动。”傅恒这才摆手命他办差,已见李侍尧快步趋入。
“李侍尧,嗯”傅恒按捺着心中焦躁,缓缓迈着方步,直到李侍尧行礼起身才道:“我在鄂善的门生录上见过你的名字。‘侍尧’,名字很出眼,就记住了,可是的么?”李侍尧一双精明的三角眼闪烁生光,一躬身道:“那是鄂大人误记。卑职是天子门生。万岁爷亲自取中,亲自赐诗,亲自‘罚’我来山西任通判的。”傅恒这才想起乾隆亲赴考场取中一个狂生那件趣闻逸事,不禁失笑道:“这事我早听说过,只不知道你就是那人。不过这会子我忙得很。顾不上和你这狂生逗趣儿。你来见我有什么事?”
李侍尧道:“我刚见过喀中丞。那边一个清客跟我说了黑查山目下情形,来见钦差献计!”“你倒伶俐。”傅恒虽觉李侍尧过于钻营,但也颇喜他聪敏,说道:“这是临县的事,你是离石通判,别的州县事你也要伸手?”话音刚落李侍尧便道:“六爷这话错了。”
两旁几个戈什哈都是一怔。以傅恒少年高位,又是皇亲国戚,权重爵显,来见傅恒的官成百上千,腹诽心谤的尽自也有,但这么一个芝麻官,当面指责傅恒“错了”的,却是见所未见。正担心傅恒发作,却见傅恒无声一笑,问道:“我怎么错了?”“我李侍尧以国士自许。国士当以天下事为事。”李侍尧在灯下俯仰有神,朗声说道:“这就是我的职守,临县和离石唇齿相依。唇亡齿能不寒?”傅恒沉吟着,默然注视李侍尧。他一时还弄不清,这人是有真才实学,还是专来投机取宠的。半晌才道:“不说这些空的。你有什么计献我?”
“围魏救赵。直捣匪穴,以解临县之危!”
傅恒仰天大笑,说道:“果然有识见!不过我已经想到了。今夜就启程往雁门关调兵,先攻山寨,再徐图进取。已经奏了当今圣上。”李侍尧见傅恒用讥讽的眼神盯着自己,只是微微一哂。说道:“我明白大人瞧不起我。因为我官小嘛!”说罢打千儿,行礼,告辞。傅恒见他如此无礼,顿时气得手脚冰凉。断喝一声:“站住!”
“六爷!”李侍尧稳稳重重站定了,转身若无其事地问道:“您有事?”
“我对下属太放纵了,惯得他们毫无礼貌。真是小人难养!”傅恒脸色雪白,“我这里放着多少大事,破格接见你,听你自夸‘国士’,献无聊计,怎么是瞧不起你?你放肆到极处了!”
李侍尧盯着傅恒凶狠的目光毫无惧色,突然一笑,说道:“请问大人:这里到代州雁门关是多远?”
“七百二十里。”
“不吃、不喝、不睡,用快马,也要两夜一天。”李侍尧说道,“从代州到黑查山,走回头路再往西南,又是八百里,几千人马奔命,至少要十天!这样的‘围魏救赵’闻所未闻,见所未见!”
傅恒听了,大吃一惊!想不到自谓的“围魏救赵”妙计,只是挂一虚名不切实情。傅恒吃力地向前跨了一步,凝视着咄咄逼人的李侍尧,脸上红一块白一块,嗫嚅了半晌,终于说了出来:“没想到全盘有误先生”他很快就口齿流畅了,“愿先生谅我傅恒孟浪,必有妙计教我!”说着一揖到地!
“六爷,我怎么当得起?”李侍尧见傅恒如此肯纡尊降贵折节下士,连忙还礼,说道:“刍尧之见,也未必就好,而且是一步险棋,怕六爷也不见得能采纳。”傅恒一把扯过椅子,将李侍尧按坐下去,一边吩咐人上茶,自己也坐了,在椅中又是一拱,说道:“兵凶战危,哪有万全之策?比我的好,我就用。”
李侍尧躬身还礼,坐直了身子侃侃说道:“黑查山匪众啸聚驮驮峰已有十几年。只是去年飘高和一女弟子前去传布正阳教,才真正扯旗放炮大干起来——原来都是亦匪亦农,抗拒官府赋税,逼勒大户减租免租。官兵衙门来,他们上驮驮峰山寨,官兵去了他们再下山仍旧种田。其实,康熙年间这里还是一片太平。圣祖爷西征回来,东渡黄河,路过临县,百姓们曾捐燕麦一千石,车推肩扛送到军前,圣祖写了‘民风淳厚’四个大字,至今碑碣尚在
“但到雍正二年之后,接连来了几个坏县令,急征暴敛,苛捐杂税,名目繁多,拼命地捞——倒也不为贪污,是求得个‘政绩卓异’考评,弄得财主佃户一齐精穷。你想,这山寒土薄之地,火耗银加到一钱七分,能有不反的么?”李侍尧看一眼傅恒,说道:“六爷别以为我扯得远,其实这是致乱之源。这次即使荡平匪乱,大军一去仍旧是原来模样!”
傅恒身子向前倾了一下,微笑道,“我不是不耐烦听。我急于听听你的解围良策。”
“临县离省城四百里地,黑查山只有三百余里。我们离石到黑查山约三百里,”李侍尧目光幽幽闪烁,“钦差从省城点精锐五百名,由此向西,我星夜回县——为防黑查山匪众滋扰我离石,我训了两千民兵,已经集结了一千。我带民兵由南向北向黑查山,我们在马坊会兵,趁虚进袭黑查山。这才是真正的奔袭。飘高他们就是想到了钦差要调雁门关的兵,才放心大胆地攻打临县。一来攻州打县易造声势,可以筹措军饷,二来打下临县,驮驮峰就更有凭借,就是大兵压境,西逃陕北也极便当的。”
傅恒心里忖度,这确是一步险棋,但也确实占了出其不意和兵贵神速两条先机,思量着,问道:“据你所知,飘高到底有多少兵力?”
“五千人是断然没有的。”李侍尧笑道,“地方官报匪案,这是常用的伎俩。败了好交待,胜了好邀功。”他词锋一转,变得异常犀利,“但请大人留意,当地百姓饱受官府荼毒,助匪拒官出来帮打太平拳,趁火打劫的事,那是有的。所以声势就大了。”
傅恒思量着,有这一千五百名生力军,奇兵突袭,确实可以一战。即使打不下驮驮峰,范高杰所带雁门关兵马正好接应过来。所以虽然险,几乎是万无一失。想起先祖公富察海兰率一千铁骑突袭扬州,攻城时被守城明军用铁钩子勾了锁骨吊上城墙,砍断吊杆仍旧杀得明军狼奔鼠窜。这位青年贵族顿时浑身热血沸腾,“唰”地站起身来,说道,“大丈夫立功,在此时也!”又转脸对李侍尧道,“你不要回离石,就留我身边参赞军务。我给你参议道名义,差使办下来我专折奏明圣上!事不宜迟,我现在就去巡抚衙门要兵要饷。你写信传令,叫你离石一千民兵,限三天之内抵达马坊待命!”
“是,卑职明白!”
傅恒不再说话,将剑佩在腰间,带了几个亲兵飞身上马,泼风价一阵狂奔,在黑夜街衢中直趋巡抚衙门。
此时已到亥时时牌,三月末天气,夜深气凉,又阴着天,巡抚衙门早已四门紧闭,昏黄的灯下,几个戈什哈守夜无聊,坐在倒厦檐前撮花生米吃酒闲磕牙儿。听得马蹄急响,忙都站起身来,惊愕张望间,几个骑马人已飞身下来。门官廖清阁忙吆喝道:
“什么人?站住!”
“是我。”傅恒一手提马鞭,一手按剑大踏步过来,昏灯下也看不清他脸色,只道,“我是钦差大臣傅恒,有急事要立刻见喀尔吉善。”
廖清阁觑着眼看了半晌才认出是傅恒,忙笑道:“卑职立刻去请。不过这会子我们中丞已是睡下。一层一层禀到后堂,得一阵子呢,中堂爷且坐,我们这就进去!”说着打个千儿,带了两个戈什哈,开了仪门进去。傅恒满心焦躁,来来回回兜着圈子,计算时辰。见到喀尔吉善,通知驻防旗营调兵,集结训话,就算立刻出发,也到子末丑初时分,今夜还能赶多少路?思量着,抬头看见东墙栅里那面积满灰尘的堂鼓,灵机一动,一把推开栅门。进去,倒过鞭柄猛擂起来。沉闷“咚咚咚”的响声立时响彻四方!
喀尔吉善下午和藩司萨哈谅会议给代州大营输粮运草,优恤军属一应事宜,回衙打了一阵雀儿牌,刚刚搂着五姨太太“小乔”睡下,事体没完,便听前头堂鼓急雨般响起。披衣趿鞋开门出来,见几个丫头仆人正手足无措地站在二门口向这边张望。喀尔吉善没好气地问道:“外头这是怎么的了!太原城进来响马了么?”说话间二门也被敲响;外头廖清阁喊道:“中丞爷,钦差大人傅六爷要见中丞,有急事!”小乔这时才穿好衣服,抱着袍靴出来,几个家人就在檐下为喀尔吉善换穿官服,忙得团团乱转。
“乱来!”喀尔吉善心里大不高兴,一边大步往外走,心里暗骂:“走到哪里搅到哪里!”口中却问廖清阁,“六爷说有什么事?是不是来传圣旨的?”
“不大像。不过六爷像是有军务,带的几个人都是全副武装。连牛皮甲都穿着。”
“你去叫他们开中门,我在签押房这边出迎。”
廖清阁飞跑出去,不一时便中门洞开。喀尔吉善一脑门子光火,此刻也清醒过来:来者是少年新贵,是万不能得罪的。眼见傅恒威风凛凛虎步进来,喀尔吉善满脸笑容迎上去,说道:“六爷,真吓我一跳!正在后头写折子呢,这边敲砸得山响。老实说,我还没听过这擂鼓的声音呢!”
“无事岂敢夤夜搅扰?我是事急抱佛脚啊!”傅恒微微一笑,随喀尔吉善步入签押房,也不坐,就站着将自己要立即奔袭驮驮峰的计划说了,“现在我什么都不要,给我点五百精壮人马,明天告诉萨哈谅,每人家属送三百两银子。我这里坐等,立刻就走。”
喀尔吉善真的吓了一跳:“六爷,这不是儿戏吧?这种事我只在戏上见过。”但他很快就意识到自己的失态,语气变得庄重平缓,蹙额说道:“这里离黑查山三四百里,山高林密路险,几千匪徒盘踞其中,这样子奔袭,风险十分大。万一有个蹉跌,我们这边无法向朝廷交待。五百人倒是小事,银子也好办,就巡抚衙门的护营也就够了,只是”他连连摇头,不再说话了。
“你在戏上见过,我在书里读过。”傅恒一点也不想和这个琉璃蛋儿巡抚磨嘴,阴冷地一笑,转身走向书案,提笔在宣纸上写道:
着由山西巡抚衙门立即提调五百军士速赴钦差大臣傅恒处听命。
此令!
写毕,递给喀尔吉善:“给你这个,放心了吧!”喀尔吉善略过一眼,突然大笑道:“中堂,我也是个七尺大丈夫!兵,你立刻带走。这个手令我不要,与大人荣辱共之!”说罢就灯上燃化了那张手谕。傅恒惊异地望着喀尔吉善,说道:“是个满洲好汉!”
第二日傍晚,傅恒的八百里加紧奏折递到军机处。这晚恰是讷亲当值,见是盗匪围困州县的急事,一刻不停地命军机处当值太监秦玉速往养心殿禀报,自己跟在后头到水巷口等候旨意。过了不到一袋烟工夫,高无庸便带着秦玉一起过来,“命讷亲即刻见驾。”
“地方官讳盗误国,情殊可恨!”乾隆看了奏折和急报文书,轻轻推到一边,说道:“山西一直报说飘高只有一千多人。何来这五千匪众?这些事军机处不去核查,上书房也不管,真不知你们每日都做些什么!”讷亲原先还想解释几句,听乾隆数落的,也包括自己在内,只好咽了一口唾沫,笑道:“皇上责的是。这里头有个讲究,文官为了求个好评,总要粉饰太平,把自己的治绩说得花团锦簇;武官呢,靠剿贼捕盗发财,总把敌情报得凶险无比。莫如每县都设一个巡检分司,不归县令统辖,隶属当地驻军。这样文武互为监督,情形或者就好些儿。”乾隆想了想,笑道:“岳飞说文官不爱钱,武官不怕死,天下太平。如今文武官都怕死,都爱钱,世风日下如何是好!把这几份折子留下。你去一趟十四贝勒府,把山西匪情和傅恒措置方略禀一下十四爷。如他没有意见,你就不必过来。要觉得很不妥当,你今夜再进来一趟,把十四贝勒的话带给朕。朕今晚不进内宫,就在这里披阅奏章。”
讷亲连连答应着退了出去。乾隆嫌灯光太暗,叫人又在身后点了两支大蜡烛,一份一份检看各地奏章。因见到高恒奏报江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