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庚-第1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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常亭玉扶了宋袭荣走后,项白川走到床前一本正经地看着赵元长。
赵元长也无甚心情再笑:“有话便讲。”
项白川这才放下手中他与常亭玉的两柄剑道:“顾显书死了。”
“方才说过了。”
“但顾显予却无事。”
“可是宋袭荣给的药方凑效了?”
“那药顾显书也喝了。”
“有话便直说,如此吞吐倒不像我认识的项白川了。”
“那我便直说了。顾显予不但没事,除了手臂上长了鳞皮一点中毒迹象也没有。只是喝过宋袭荣开的药手臂上的鳞皮也不见消退。”
“意思便是顾显予并无任何恶化与改善?”
“正是。”
“我知道了,你先下去。”
项白川迟疑地看了庚延一一眼,再看看抱了庚延一的赵元长,有些结巴道:“二、二爷,庚先生的伤势无大碍吧?”
赵元长看了看庚延一的侧脸,对项白川笑道:“你先下去。”
“……是。”
赵元长暗叹一口气,拉过被子过着庚延一便倚着床柱睡了。
次日一早,宋袭荣便重新写了张治疗伤口的外用药方,一日两次更换。赵元长拿了方子在常亭玉的陪同下亲自去了郎中的药铺抓药。郎中按照药方上写的一次拉开药柜取了药,用药秤盘称量之后方才倒在绢布上,而后开始包口。
赵元长道:“这便是全部?”
医士包好之后道:“草民已按照方子上写的抓了蒲公英、当归、川芎、白芷、木鳖子、连翘、赤芍与丹皮。只是这生甘草却是不巧得很,昨日都已用完。若皇上信得过早民,那草民便换一味药,如何?”
“你先抓上。”
“是。”
常亭玉凑到药包前一闻便立刻捏住鼻子,嘴里念着好臭好臭。
赵元长微侧头看了他一眼,付过银子便提了药赶回县衙。先回庚延一房里看过,见他还是未有要醒的兆头便再三嘱咐项白川若是庚延一有何动静便立刻通知他。常亭玉一脸疲惫的样子靠到项白川身上,道了句药好臭。
赵元卿坐在一旁抱了案宗却是一个字也没看进去,眼角时时都是睇着床上的庚延一,直至赵元长回来他才放下案宗问了一句药买到了。
赵元长扬扬手里的药:“买是买到了,只是有一味药与方子上写的不同。”
赵元卿些许担心:“怎会这样?”
“方子上写的药没了,郎中便换了一味药。”赵元长又想起什么问道:“怎都不见柳下舟?”
“他和顾显予一起回余老家了。”
“回去散散心也好,毕竟发生了这么多事。只是别让顾显予做傻事。”
“有柳下舟跟着,我想也不会有大碍。”
赵元长拍拍赵元卿的肩:“妖怪一事便暂时交给你了,我先去宋袭荣房里看看。”
“是。”
赵元长笑笑,又提着药来到宋袭荣的房里,将医士开的那味药打开来:“我去之时已没有生甘草,医士便另抓了一味药。你看看能不能用。”
坐在床上的宋袭荣拿了一根细木棍似的东西放在鼻下闻了闻,这才将它又放回赵元长手上笑道:“这是苏木,行血祛瘀消肿止痛之用,倒也可以替生甘草。”
“这便好。我让舍人捣碎之后分成两份,到时便只有让项白川或是常亭玉来替你换药了。”
“我倒是不用急。”
“那我也不打扰你了,好生休息。”
“嗯。”
赵元长包好药走出房门,便将全部草药都交给了舍人吩咐她加些水捣碎之后熬沸再分成两份,将多的那一份拿到庚延一房内。舍人恭敬道了句是便拿着药去了厨房。这后赵元长便回到庚延一房内让项白川常亭玉与赵元卿都先下去,一个人坐在床边摸着庚延一的脸喃喃自道。
“庚延一,你可千万不能有事,没有我的允许你不准离开我半步。”
听说顾显书死了,余老便坐在他平日里做木活的小凳上望了一地的木头发呆。柳下舟站在他身后没吭声。起风了,吹得树叶一阵响,又停下来,飘落一片叶子在余老肩头。柳下舟迟疑许久要不要替余老拿下来,到头来还是余老自己伸手拍掉了树叶。
余老转头扬了老脸看着柳下舟:“你现在还是不肯原谅他们兄弟俩?”见柳下舟没有要回答的意思,他便回过头继续道:“罢了。没想到那位先生竟是当今圣上,看来你这些年过得倒是不错。”
“不错是不错,只是俸禄太少。殿下看起来也不是没有银子,怎么给的俸禄就这般少……”
“就别抱怨了,你现在可是堂堂一个将军。”余老叹口气:“一见你这样子,我连悲伤的心情也免了。”
顾显予抱了哥哥平日里穿的衣服走出来:“显书的衣物便只有这些。”
余老拿了今早未顾显书赶做的木制墓碑站起来:“走吧。”
柳下舟接过墓碑:“给我拿。”
余老一愣,而后笑笑,背着手便同二人一齐来到冷箐谷山崖顶上,朝着河流挖了座土坟。顾显予将抱着怀里的衣服走到柳下舟面前,柳下舟犹豫片刻,拿了面上的一件放进土坑。顾显予笑了,抱着剩下的衣物走到余老面前,与余老一起将衣物全放进土坑,尔后便拿了铲子将土坑填满堆了个土包。
余老勉强笑了笑,道:“连饼子水果都没来得及为显书准备一些。”
顾显予道:“看来没办法同你一起走了,不管还能活多久,我都会剩下的命去还你我欠下的债。这个地方是我选的,从这里可以看见他们的房子,你会喜欢的。”
余老愣了愣:“他们……是指……”
“我与显书的生身父母。”
柳下舟道:“你们不是孤儿吗?”
顾显予摇头:“以前我们也以为自己是孤儿,只是那日到了偐月村才知道,他们还活着。”
余老沉了气:“你们相认了?”
“没有,这副模样我们又怎敢认他们。”
余老舒了一口气。
见余老这反映,柳下舟便道:“您知道什么对吧。”
顾显予转身惊讶地看着余老。
余老看一眼顾显予,叹了气走到顾显书的坟头道:“其他你们兄弟两并不是我在河边捡的,而是你们的父母交托给我的。”
“这是为何?”
“我当时也如此问了,你父亲说若是不将你们送走你们便只有死路一条。我再三追问,他才告诉我是你们的祖父要对你们下毒手,所以绝对不能让你们呆在偐月村。”
顾显予木讷转身去看河的上游,喃喃道:“为何祖父要对我二人下毒手?”
☆、第二十二章
除了替庚延一买药,赵元长几乎寸步不离床前,用膳也是吩咐舍人送到房中。只是见到庚延一素白的一张脸,他便又顿时消了用膳的心,随意吃了几口菜便让舍人收了东西。
见赵元长不怎么用食,项白川也总觉着吃得不踏实,只有常亭玉吃饱了喝足了便去到赵元卿房里。赵元卿摊着厚厚一叠卷宗整日窝在房里,只有舍人送来膳食糕点时他才停下来吃几口。
庚延一这一睡,便睡了整整三日。三日后的清晨,他终于醒过来,靠在赵元长怀里睁开迷蒙的眼环视了眼前,尔后微侧了头去看赵元长,却并未看见什么。
他这轻轻一动便惊醒了并未深睡的赵元长。赵元长一震,便搂紧了他:“你总算是醒了。”
“我睡了多久?”
“三日。伤口可还疼?”
庚延一笑笑:“莫非你忘了,我不会疼。”
赵元长沉了气,搂着庚延一的手臂似乎又收紧了些,片刻之后他才道:“那日我不该听的话现就送袭荣。”
“幸而你听了,不然今日我也是一死。”说罢庚延一欲坐起来。
赵元长将他揽回怀里,低声道了句别动。
庚延一便安心躺下来放松了身子继续道:“宋袭荣的伤势如何?”
“并无大碍,项白川在他房里照看着。”赵元长一面叹气一面笑了笑:“你此刻竟还有心思关心别人。”
庚延一也笑:“他是你的救命恩人,我自然是要关心一下。对了,关于妖怪一事有何进展?顾显予与顾显书吃下苾饴树果地地方可有找到?”
赵元长理了理庚延一耳边的发:“这般心急倒不似你了。”
庚延一愣了愣,而后笑道:“听你一说,我的确是心急了。”
“无碍。这几日卿弟正在翻看这些年关于妖怪的卷宗,其中还并未查出端倪。”
“顾显书与顾显予呢?”
“顾显书死了,顾显予与柳下舟一道去了余老那里,过些日子便会回来。”
庚延一张嘴正欲说什么,宋袭荣便敲了敲房门走进来笑道:“我在门外听见谈话声,便想兴许是庚先生醒了,于是冒然敲门进来,希望别见怪。”
庚延一朝宋袭荣点点头,一撑身子便坐了起来。宋袭荣也回了庚延一一记笑,拿眼撇了撇赵元长。赵元长理理被庚延一压皱的衣袂站起来:“怎么会,我还要谢谢你救了庚延一。”
宋袭荣看着赵元长的衣袂,眉头往眉心间动了动,尔后笑起来:“先生可是醒了,殊不知二爷有多着急。”
庚延一看了赵元长扯着嘴笑了笑。
赵元长笑道:“久不见他醒来,自然是免不了心急。”
项白川来到房门口本还有些犹豫该不该打扰,见房门开着便抬手叩响了房门。屋内的三人同时向房门口看去,见是项白川赵元长便道了句进来。项白川跨过门槛进来,一见庚延一坐在床头对他颔首而笑便微微吃了一惊,缓过神来才对赵元长行了礼。
“二爷,柳下舟和顾显予回来了。”
赵元长一扬眉:“他们回来得真是时候。”尔后回头对庚延一道:“我去看看,顺便让舍人你熬些粥来。你想喝什么粥?”
“素粥,放些盐便好,不过我倒是想吃辣菜了。”
“你暂时不能吃得味重,我让舍人放些鸡丝。”
赵元长随项白川一道离开后房里便只剩下庚延一与宋袭荣二人。庚延一道了声坐,宋袭荣便走到床前坐下,静静地看着庚延一。庚延一也看着宋袭荣,这般对视良久之后,庚延一终于开口。
他笑道:“为何这般看我?”
宋袭荣也笑:“只是在想,原来你如此任性。”
庚延一笑了几声,拿手摸了摸宋袭荣的腹部:“你的伤……可还好?”
“有些痛有些痒,愈合得不错。”说罢,宋袭荣又蹙了眉:“你现在却是不是担心别人的时候。”
“无事,以我这副身体,用不了多久便会好。”
“我再重新给你开一副药,对你的伤势应该有帮助。”
“应该?”庚延一笑侃:“不会是毒药吧。”
宋袭荣也故作惊讶:“你怎会知道?”
庚延一埋头低笑,呢喃了一句。宋袭荣问什么,他便又说没什么。
宋袭荣起身:“我不打扰了,你好生休息。若是你有什么三长两短,我可担待不起。”
“言重了。”
柳下舟与顾显予刚走进前堂坐稳,茶水还未端上来,赵元卿便同常亭玉一道走进来。他们刚来不久,赵元长与项白川也来了。一干人向赵元长行了礼这才又坐下,端着舍人送来的茶水浅饮了一口。
赵元长放下杯子顺了顺耳边的鬓发,笑道:“顾显书的身后事可已办妥?”
顾显予欲站起来,赵元长伸了伸手示意他坐下说,他这才又坐稳,道:“谢陛下关心,已为显书立了衣冠冢。”
赵元长点头:“叫我二爷便好。我一直很好奇,苾饴树早已被砍,你们二人是在何处吃的苾饴果?”
“回陛……二爷,那日我与显书在冷箐谷砍木掉下山崖,谷底便有许多你们所说的苾饴树。”
“冷箐谷谷底?”赵元卿撑了下巴若有所想,随后便抬起头来道:“我翻看的卷宗里,近五年来共有两宗是与妖怪有关,其一便有一人在清醒时喊了一句‘不该去谷底’,如今想来,应该就是冷箐谷。”
“那可不得不去看看了。”赵元长笑道:“谷底除了苾饴树还有什么?”
“一座陵墓,只可惜我识字不多,只认得墓碑上平正二字。”
项白川皱了皱眉:“平正?好耳熟,我应该在什么地方听过。”
常亭玉凑上来:“你仔细想想,好生想想。”
项白川摇头:“实在想不起来了。”
“罢了,明日去过冷清谷底便知道了。”
“为何不今日去?”
赵元长笑笑:“庚延一刚醒,我却是不想离得太远。”
听说庚延一醒了,赵元卿不由自主便吐口而出问了一句当真。赵元长点点头说当真,他这才彻底安下心来,一连低声到了几句这就好这就好。赵元长斜眼睇着他,瞧见他暗自欣喜的模样,再一细想这些日子的前前后后,便明白了几分。
赵元卿瞥见赵元长看着自己,便深吸了一口咬咬舌头使自己平静下来,又干咳两声喝了口茶。恰好此时县令进来,道了句早膳已准备好这才打破了赵元卿自觉着的尴尬。
用过早膳赵元长便准备回房,走到门口他又转身对赵元卿道:“卿弟用完膳若是愿意便来看看延一。”
赵元卿持筷的手一抖,便紧张起来:“庚先生无事便好,我也不好打扰到他。”
“是吗,那随你。”说罢赵元长便出了房门,一转身消失在门口。
赵元卿停下夹菜的手拿眼角扫过门口。
回房之前,赵元长先去了趟厨房。还未等他走到,端了给庚延一熬的鸡丝粥的舍人便走出来,见到赵元长跪下行了礼。赵元长问她这粥可是端给庚延一的,舍人说正是,赵元长便一面道着给我一面接过盘子让那舍人起身不用跪着了。
舍人起身致了谢便又回了厨房。
庚延一刚睡下不久赵元长便来了,瞧见他睡着便放轻脚步将盘子轻放在案上走过去,撩了后面的袍子坐下看着他的脸。
“我脸上可黏了什么东西?”
赵元长微微一怔,然后笑起来:“打扰你了?”
庚延一睁开眼要做起来:“就算我说是,你也不会离开。”
见庚延一要坐起来,赵元长便往前挪了些将他揽进怀里,拿了枕放在床头这才扶着将他放下:“我去拿粥喂你喝。”说罢便准备起身去端粥过来。
庚延一拉住赵元长的手:“我还不饿。”
于是赵元长坐回来看了看庚延一的手,意味深长笑道:“也好。对了,顾显予已经告诉我他们吃苾饴果的地方便是冷箐谷谷底。”
“是么。”
赵元长继续笑:“你是否忘了什么?”
庚延一看他一眼,勾了勾唇角摇摇头。
赵元长反抓住庚延一的手,在他手心写下一个赌字,随后抬头看他:“可想起?”
庚延一抽出手:“我有些饿了。”
“好,我去端粥来。”赵元长端来粥舀了一勺放在嘴前吹了吹,又用唇试了试温度这才喂给庚延一。
庚延一看看赵元长,看看粥,便张开嘴。
宋袭荣背靠在门外看见这一切,叹口气,转身回了自己的房间。
翌日一大早,一行人便侯在县衙门口等着出发去冷箐谷谷底。赵元长本是打算留下来陪着庚延一,而庚延一却让他一道去,若是有何发现也能亲口告诉他。于是县令便为赵元长挑选了县衙里最好的马匹。临走前赵元长悄声来到庚延一房里,摸了庚延一的睡脸低声道句等我回来。
他们走后未多久,宋袭荣便端着一碗药酒前来。敲了敲门无人应声,便擅自推开房门走进去,见庚延一卧在床榻上便放下药酒这才走过去坐在床边。还未等他坐稳,庚延一便睁开眼对他笑。
“我已然全力放轻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