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庚-第51章
按键盘上方向键 ← 或 → 可快速上下翻页,按键盘上的 Enter 键可回到本书目录页,按键盘上方向键 ↑ 可回到本页顶部!
————未阅读完?加入书签已便下次继续阅读!
“……好,我等你。”
“不管我变成什么样子?”
“不管你变成什么样子。”
“若是……我不记得你了……我不记得有赵元长了……”
“我会去找你,天涯海角,我都会找到你。”
“……君子一言……”
“……驷马难追。”
庚延一轻笑了一下,这一笑惹得他咳嗽起来。赵元长温柔拍着他后背替他顺气儿。庚延一摆摆手喘了几口粗气,很久之后他才道:“你我算是……两清了吧……小哥哥……”
赵元长吻着庚延一的额头,泪水滴落到他脸上,流到嘴角。庚延一似乎越来越轻了,轻到赵元长完全感觉不到他的重量。他半睁开眼朝着赵元长笑,身体像初春的白雪般慢慢融化,化作无数尘埃,风一吹便散了,只留下一件袍子还在赵元长怀里。
沙场上还举刀拼刺不畏生死的人们也开始消散,消散,参杂着凄烈的叫声同庚延一一样化作粉末随着风走了,仅剩下染红的铠甲与兵刃。成片的血在满是沙土的地上慢慢汇到一起,沟沟壑壑的,全是扎眼的红,参杂了许多沙砾。洒在城墙上的血有些会流下来,成了一道道血泪。
柳下舟收了剑看着只有将士尸首的地面:“这种死法,恐怕连魂魄也会一并散去。”
赵元崇捂着伤口走到赵元长面前俯视着他的脸:“都结束了,你还打算消沉多久?”
赵元长愣了许久,而后头也不抬喃喃道:“是啊,都结束了。”他抬起头木讷地望着已被鲜血染红的暠城二字:“这些时日……如梦般,也终是了了。”
赵元崇带着他的军队离开的时候,赵元长叠好了庚延一的袍子抱在怀里不知去向何处。血红的云衬得天也有几分红了,映着赵元长只身离去的背影,却依旧是王者之姿。
横尸遍野的大地,插在土里的战旗也只是胡乱飘着。狼烟还残留最后一些,再过些时辰就该散了。受伤的将士相互搀扶,面容上还带了战争后的疲倦。庚延一的族人们终归还是无法改变什么,即便是刻进骨子里的仇恨也没能拯救他们成灰的命运。
然而,这一切又究竟是谁的错呢?
庚延一,你可要快些回来,莫让我错过了你的轮回。
☆、第六十六章
庚延一死了,当年被抓来试药之人与他们的子孙也死了,从此天下便再无妖怪繁生。只是大煜也从此衰败了下来,朝中所剩大臣都各自回乡不再帮着赵元长兴国,而赵元长自己也没了继续做皇帝的意愿,看着整座空荡得可怕的泰祥宫他总觉得不如昔日那般辉煌,一片死寂之中他便想起庚延一,那温润之人的一颦一笑。
而原大煜帝王势力范围顺宜以及远舜、齐孝、中敬三块封地则被外戚封地王瓜分,分别建国号襄祎、吉水、卫和诸商,大煜彻底灭亡。四分五裂的战乱局势持续了将近十三年,在这十三年间死于战争的百姓不计其数,庄家田地败得一片荒凉。十三年后,诸商灭三国而统一天下,大举兴修水利,鼓励农耕,发展商业,也造了船只开拓海上领域。国家这才终于渐渐稳定下来,人民安居乐业过得倒也平静。
赵元长以局外之人的身份目睹了这一场变数。当年被吉水抓壮丁抓了去。而诸商与卫国联兵攻进来,吉水都城失守之时,该死的都死了,不该死的也死了,他却活了下来,被卫国抓去做了俘虏。在卫国做俘虏的时候,赵元长遇见了也已成俘虏的裘桂。而裘桂终于告诉赵元长,当年庚延一是真的亲自去了尔庭城,希望和谈。
赵元长扯了扯嘴角却无法再笑起来。当年的是是非非早已化作云烟,时过境迁之后,留下的便只有无奈。
两年后诸商先灭了襄祎又倒戈相向举兵灭了卫国。诸商统一四国后,大赦天下,赵元长终于恢复自由身,分得当今皇上按户头划给百姓的一点田地,平平淡淡的过上了日子。
距大煜灭亡的十八个年头后,赵元长早已忘了自己曾是一国之君,早已忘了那宫闱里的锦衣玉食,却独独忘不了与自己一同入浴一同乘辇却又夺走自己一切的庚延一。他死后,难道当真连一缕魂魄也没留下吗?那便不会再有来世了吧,不会再遇上,不会再一同饮酒下棋,不会再一同看尽这一生的朝暮夕阳。
只是他们之间,又如何两清得了。
多少年后,他已白发鬓角,曾温润的脸失了光彩,一道道粗纹更是没了当年风发的意气。他坐在当年两人居住的山顶院子里,借着月色,摆了棋盘摆了酒,黑子先走,白子随其后。只是他对面的那杯酒却独独没少过。
赵元长叹口气,笑道:“这一盘,又是我赢了。庚延一,你可服输?”
对面似乎有人在答。
不服。
山脚下的大婶端了空罐子走来,见了赵元长便笑道:“老先生又在同自己下棋了?这怎么可能分出胜负呢。”大婶一面这般说一面看向赵元长对面的酒杯:“您又多准备了一杯酒。等的人还没来吗?”
“就快来了。”赵元长站起来接过大婶手中的罐子笑道:“大婶还是要借盐吗?”
“哎,老先生您每次都是这么说的。这么多年,却没一个人来过。”
赵元长笑笑蹒跚着朝屋里走。
再出来时,院子里先前他还来不及收拾的棋局被人收拾干净,棋子也都放回了原来的棋篓子。只是棋篓子的位置却变了,他原本持有的黑子变成了白子。而棋盘上却摆了一颗黑子。赵元长看得一愣,撩起帘子的手便就这般定住了。
月光盈盈,照得杯中物散了晕,棋盘正心唯一的黑子晃晃的特别扎眼。
赵元长放下帘子望着他先前坐的对面,勾起唇角浅笑喃喃道:“我总算是把你等回来了。”
大婶莫名地顺着赵元长的目光望去:“先生,那地方没人啊。”
赵元长笑笑。
这此后,他精神似乎好了些,力气也足了。偶尔将自己的字画拿市集,同商家换了银子便随意买些蔬菜带回家。只是他都会多备一副碗筷放在对面,每顿饭头次动筷子他都会夹菜放进那碗里。夜里便坐在院子同自己下棋,自斟了酒向着对面举了酒杯。
“这酒可是我十多年前用自家高粱酿的,除此之外无处能求。”
几日之后,赵元长在集市上遇见一名约模十三岁的小乞丐,褴褛得看不清是何模样。这小乞丐蹲坐在街边上,面前放了一只破了边的碗。如今赵元崇称帝,国泰民安,本是不该有乞丐的。赵元长从他面前经过便不免多看了一眼。
小乞丐从怀中拿出一片叶子衔在唇间,微杨了头轻轻吹起来。赵元长停下脚步仔细听着,方才听清他吹的竟是三世调的曲子。赵元长转头看他,竟发现他也是抬了头望着他,望着望着,忽然便就这般笑了。
赵元长走到他面前,缓缓蹲□:“饿了吗?”
他取下叶子点点头。
“那爷爷带你去吃东西可好?”
他还是点点头。
赵元长带着他来到一家面铺,要了一碗牛肉面。他却摇头,指了指隔壁桌上的阳春面。赵元长便让店小二将牛肉面换成了阳春面。片刻之后店小二便高呼着阳春面来咯将面放在他面前。他拿着筷子看着碗里的面皱了皱眉头,伸了手想去抓赵元长的袍子,却看见自己太脏的手心而收了回来。
赵元长笑道:“怎么了?”
他指指自己的面,又指指灶台上的辣酱。
“可是要放辣酱?”
他笑着猛点了一下头。
赵元长便撑着桌子站起来,端着面碗走到灶台让老板加了辣酱,又端回来放在他面前。他这才拿筷子夹了面条大口大口往嘴里送。一碗面下肚,赵元长拿出布替他擦干净嘴,他扬了脸纯真地笑起来。他这一笑,竟让赵元长也跟着一并笑了。
走出面铺,赵元长又拿出一两银子放在他手里,摸摸了他的脑袋说了句再见。他望着赵元长离去的背影开口无声叫了句什么。
不多久,赵元长又在市集上遇见了这小乞丐。他正捡了别人掉在地上的馒头要往嘴里送。赵元长着急向快些走过去,却没料一个蹡踉险些摔倒。小乞丐扬起脸看着他,将包在嘴里的馒头吐了出来。赵元长走过去抓住了他的手腕,抢了他手里的脏馒头皱了眉。他红着眼框突然笑了。
“你怎能捡地上的东西吃。”
他只是笑。
赵元长叹口气扯了嘴角笑道:“还想吃阳春面吗?”
他点点头。
赵元长便带着他来到上次的那间面铺,要了一碗放了很多辣酱的阳春面。他吃完过后又是赵元长帮他擦的嘴。店小二见此情景便对高声对赵元长笑侃道:“我看老先生还真是这小乞丐的贵人,我在这条街上呆了这么些年只见过他两次,而这两次他也都好巧遇到了老先生。小乞丐,莫不是你来这里就是为了要遇上这位老先生。”
他只是笑。
赵元长转头看了看他,道:“吃饱了吗?”
他点头。
“那就走吧。”临出店铺时,赵元长对店小二道:“以后就让他在此吃面罢,我会来付钱。”
“好嘞。”
可是三日后赵元长来到面铺结账,店小二却告诉他那小乞丐这几日一次也没来过,他甚至没见到那小乞丐在这街上的身影。赵元长道了句谢谢走出面铺,站在不太热闹的街道上左右望了望,还是找不到他的影子。走了几条街便忍不住喘气的赵元长终于在墙角里找到了他。
他却是缩着身子坐在地上,抱了双膝埋着头。赵元长用苍哑的嗓子叫了一声喂,小乞丐便抬起头来,冲着赵元长一笑。那脸颊上的淤青映在赵元长眼底,竟让他吃紧地痛。
赵元长伸手碰了一下:“这怎么回事?”
他指指旁边店铺门口的石阶。赵元长扭头去看,却瞥见了躲在街对面的一群孩子,探头探脑往这边瞧着。赵元长暗叹口气:“爷爷今日请你吃糖葫芦可好?”
小乞丐笑着点头。赵元长便站起身向整条街环视了一番,找到卖糖葫芦的地方走过去。他紧紧跟上去使劲在自己身上擦擦手,拽了赵元长的袖子却怎都不肯放了,抬了头看着他笑弯了眼。
见他这副模样,赵元长却不知为何竟生了爱怜的心。真像,这笑真像。
赵元长问他:“若是你愿意,便跟爷爷回家。”
他笑着猛地一点头。
于是赵元长给他买了串儿糖葫芦便带他回了家。路过一排竹子地之时,他停下来抬头望着竹叶,走过去踮起脚却还是够不着。赵元长走过去摘了一片叶子给他。他看了看叶子摇摇头,指着另一片竹叶。赵元长摘下给他,他捻着叶片儿一拉,便擦去竹叶上的尘埃。
竹叶在唇间轻轻被吹响,很熟悉的调子,曾几何时,总是有个人在他耳边吹奏。
赵元长听着听着便跟了一道哼起来,可是刚一开口,就红了眼眶。他抬头看他,浅浅一笑,也是红了双眼。
路过山脚赵元长便向大婶讨了身小孩衣裳,又烧了热水让他洗澡。他胸前心窝上有一条浅浅的印子,有些像花瓣片儿。这印子是出生时便有的胎记,是前世不能抹去也不肯抹去的记忆。梳洗过后的小乞丐穿着干净的衣裳,绑了发走到赵元长面前。竟是莹润的脸,挺直的鼻梁,浅浅弯眼一笑,清清然然。
似乎一切又回到了几十年前,他一声轻语,他愕然回头,他浅静一笑,他倾尽一生。
小乞丐拽了赵元长的衣衫走到桌前,用食指蘸了茶水在桌上写下一行字。
我是延一。
赵元长愣了良久,而后跌坐到地上,浊泪顺着脸上的褶子流向两旁,他勉强扯起笑,用最后一口气,道:“延一……好别致的名字……”
延一抱住他,流着泪点了一下头。
门外起了大风,吹落了许多树叶儿,仅有一片,随风飞了很远,很远,似乎入了云端,入了天际,不再归来……
前生是否太匆匆,即便回眸亦是空?
若是与君缘尚浅,还需几世可相逢?
今生是否仍匆过,何故缘初却已终?
本是情深及万海,奈何不寿命难容。
—完—
☆、番外 混沌之源
莫为集一生只爱过一个女子,那便是他在客栈遇见的庚晴。那时节,正值无数蝉鸣齐奏乐,庚晴拿着一把大剪刀抓住莫为集拴在马棚里最爱一匹马的马尾剪下一大撮毛来,被莫为集撞见,便不由得爱上了。
庚晴并不是富贵人家的小姐,只是从小被乐师傅捡回去,跟着学了一身的乐艺。嫁入莫家那日起,她虽表面上看起来风风光光也不用再受那些登徒浪子污秽的言语与眼神,可在莫府中的日子过得好与不好,只有她自己才味的出来。
二十五年前,莫为集受圣上之意提炼出了妖毒,却不曾想,他亲手提炼出来的东西却会害死自己的女人。大夫人出身名门知书达礼且聪慧过人,生得骄傲的她却偏偏得不到夫君的心。妖毒一出之后,她便让陪自己嫁过来的丫鬟每日每餐在庚晴母女俩的饭菜里放一点。
三年后,自知死期将至的庚晴偷偷放走了自己的女儿,让她永远不要再回中敬。
婉馨将自己的姓氏改作庚,誓与莫家再无任何瓜葛。她回去顺宜,却发现顺宜似乎同七年前有些不一样了。七年而已,他们曾经居住的府邸竟被蛛网占去,她那时常吹凑曲子哄她开心的外祖父也去了,连座孤坟都没留下。
她是在一间包子铺外面遇上的赵鸿瑜。那日,大司马弟弟徐维绰撞落了她刚买的包子,只要了一口连馅儿都没尝到。庚婉馨正欲说什么,徐维绰便谦逊地赔了礼。
庚婉馨伸出一只手摊在他面前:“陪我包子。”
站在徐维绰身后的赵鸿瑜便笑着合上手里的折扇,笑道:“好啊。”说完便带着庚婉馨去了顺宜最好的酒家。
又是一个三年,诞下太子而被侧为皇后的女人让太后为庚婉馨和徐维绰赐婚。徐维绰是皇后亲姐姐的小叔,本也十分喜欢庚婉馨,于是太后便允了。
成亲前一夜,庚婉馨去了她与赵鸿瑜的那片晚鳞湖。这门亲事她不能说个不字,赵鸿瑜也不能。皇后的哥哥才是真正手握朝权之人,若她进了宫,她便必定会闹起来,合着自己的哥哥威胁赵鸿瑜的江山。
若想制人,必先自制,这才不失为一名好皇帝。这句话是太后赐婚之前赵鸿瑜欲将庚婉馨侧为昭仪时,庚婉馨说的话。
到了晚鳞湖,未料赵鸿瑜竟先来了。晚湖粼粼,一阵涟漪。赵鸿瑜抿着唇看着庚婉馨微笑着走到自己身边。
这一晚,只有晚鳞湖上的白月光见到了他们之间未牵到的红绳,以及他们解衣相拥的道别。三世调的曲子绕林而起,连绵沉远。
过门不多久,庚婉馨便有了身孕。皇后派人从宫里送来了一些补品,府里上上下下的人小心又高兴地待她。可只有徐维绰和庚婉馨自己明白,这个孩子不是徐家的。
此后,庚婉馨开始变得怪异,最初只是浑身发痒,到后来不仅小腿上长起青鳞,有时也会失去心智伤人。翯城里中了妖毒的人让她回中敬,不然若是被人知道了连肚里的孩子也会逃不了。庚婉馨走的这日,徐维绰奔波而来,却难料最终被妖怪毒死。
临走之前,庚婉馨去了晚鳞湖,留下一首诀别的诗。兴许,她此生都无机会再回到此处了。
回到中敬,庚婉馨去了妖怪聚集的村子,不久后生下一名男婴,取名庚延一。
庚延一五岁这年,庚婉馨去世,有好心的村里人带着庚延一与被庚婉馨收养的宋家兄弟俩花了很久的时间在屋外挖了一个不太大却刚好能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