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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章

落蕊重芳-第5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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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信王有些疑心,才要细听,却见女皇已站起身来,笑着出殿去了,只见孙骐唯唯诺诺地跟在后面。沉吟了片刻,信王递了个眼色给相渊,也便起身走了。轻轻地跟出去,却见女皇由效远扶着上了皇舆,孙骐白着一张脸,却是跟着这舆车一同走,看方向,是……竟是孙府?!
  车马行了一阵,女皇忽然喊了停,效远会意,立时示意孙骐凑到舆前听御。孙骐忙不迭地凑上前细听,然而听了片刻,却仍是什么话也没有,良久才听见极低的一句,“孙骐,为人,眼界可要放得长远些!当年查办的户部粮饷一案,朕心中有数……这一回,你可要细办,再不许出半丝差错,可记得明白?”
  “臣,臣记明白了!”孙骐只觉背心发凉,然而额上却在这除夕里频频冒出汗来。
  “走吧……啊,效远。”舆上声音略响,效远立时凑上前,“朕想到一样给骆相遗孤的见面礼了!”
  效远一笑,会意地问了声,“可是那卷戊子年刊刻的绝版《松庥斋集》。”
  “呵呵,正是!”舆上声音相当振奋,继而又添抹感怀,“唉,遥想骆相当年,风采翩然,才学冠绝天都,若今身在,必有良策应敌!”
  “皇上,骆相身虽亡故,但碧落广博,才子辈出,眼前的孙氏门庭不就有一个么?”效远笑着回了一句。
  “唔,也是……走吧!”舆车顿了顿,又复缓行。
  “三、三爷叫……叫大伙儿快准备……皇、皇、皇上……要来啦!”
  急急赶回的家奴一阵上气不接下气的传话,使得这厅里一下乱了分寸。一窝人在权在位的全不在,只剩下几个妻子婆妇,大的没入仕就没见过世面,小的玩得疯了,连听都不曾听见。
  三房的于写云一时也没了主意,只是先唤着众人都歇下来,烟火爆烛都不许放了,一时倒是清静了下来。
  几房人坐着呆了会儿,大房永玉媳妇安缨开口了,“这不上回老爷子没的时候皇上不也来过么!日子也不过几年,这会儿仍按着上回来不就是了,急什么!”
  这话一出口,倒真让大伙儿的心定了定,二房夫人章明也跟着道了句,“虽不尽相同,倒也不例可循……仍是开中门吧?”
  于写云此时也细细回想,“嗯,今儿有宵庆,街上必定热闹繁杂,还得派人去清道!”一转念,她立时吩咐,“老历,马上叫上十个家丁,去把踞虎街给清了……整一条道估计来不及……唉,能多少就多少吧!”
  “府里头,历三娘你马上给清理清理……府中廊子上的灯都点上了?”
  “是。”
  “……嗯,对了!把府中各房的人都叫出来,先打点打点自己家的穿戴吧!”章明瞟了于写云一眼,话中意不言自明。
  于写云面上一阵讪讪,当下也只好吩咐锦儿,“你去把两位少夫人都请过来!”
  然而话才出口,就已见着柔姬与垂绮一前一后地来了,两人面色都有些儿白,神情颇不寻常,于写云心中起疑,却又无暇顾及,只上前一把拉住了柔姬的手,道:“唉,来了就好!赶快准备准备,皇上就快到咱家啦!”
  “娘,我知道啦!”柔姬安慰地拍了拍于写云的手,眼角瞥了眼一侧的骆垂绮,说不出的沉晦。
  垂绮眉目低垂,瞥过那双紧紧抓着柔姬的手,眼中是一片偏冷的潋滟,然而唇角却轻轻上扬,竟瞧不出她到底是何必绪了。“娘,垂绮给您请安!”
  “嗯。”于写云瞧见骆垂绮就有些心中不自在,分不清是嫉,是恼,是嫌,亦还是愧。这会儿就想着早早应付过她去,随口答了声便再没朝她看一眼。
  菁儿与荻儿早在大堂里众人严肃紧张的脸色里心里发慌,此时见着娘亲来了,都怯怯地靠上前去。然而当菁儿的手拉向自己娘亲时,却发觉那手心冰冷冰冷,激得他一跳。
  垂绮经由这一拉,也低下头去看他,菁儿歪着小脑袋回视娘亲,继而咧了嘴一笑,拿着自己热乎乎的小手给母亲冰似的手搓着,还小口呵着热气。
  垂绮浅浅一笑,那眼中如冰激棱般的锐利直到此时才稍稍消融了些,她摸摸儿子的小脑袋,“等会儿你要听话,不可跑来跑去,知道了么?”
  “嗯!”
  垂绮笑着替他拢了拢鬓间微乱的发,将袖中一只精绣的小香囊替他系在腰间。菁儿惊喜地捧着这只艳红的小香囊,上头黄黄的穗儿,青丝盘络的结,以及那个缀着花绣的“菁”字,边上还挂着他最喜欢吃的小桔子。
  “菁儿喜欢么?”
  “喜欢!菁儿最喜欢娘亲了!”菁儿跳着,勾着娘亲的脖子,开心极了。
  这一处笑语喃喃,那边自是无人注意,只一个荻儿有些羡慕地直朝这边瞅着,连柔姬拉他问他话也没听见。顺着孩子的视线,柔姬也瞧了过去,待瞅见这一幕,她心中微微一涩。
  这倒是骆垂绮吧,自己这样的人,自己这样的事,从来都入不到她的眼底攻不入她美好而高贵的心。即便那样说了,她依旧不曾理会,怕是,自始至终,她都未曾看到过自己吧?这一场仗,自己赢了么?赢了什么呢?永航的心?自始至终,她都明白,孙永航这个人,从来不曾属于过自己。
  只是,明白了,又为何还要说那样的话呢?柔姬苦苦地在心底里笑问自己,不甘心吧?是不是不甘心自始至终都只做了回看客?然而,这么挣着,她却从开始就预料到了今后的结局。挣吧!就如同她当初拿自己的一生赌给了这场婚姻,再赌一把,反正,她也无所有了,不是么?
  各人各想着心事,一时堂中倒是静极,眼瞧着沙漏沙沙积起,一名家仆奔进来报,“皇上就在一里外啦!”
  “快出迎!快出迎!”不知是谁说了这话,一群人便都整了整自己的衣裳。
  “走吧!”全没了平日的相互讥嘲,各人整肃了脸色,纷纷出了宅子,在街口躬身候着。
  耳边是隔着远远的喧闹的人声,以及时鸣的爆烛声,然而这一方街市却早已肃清了,冷清清只有彼此提着灯笼的身影。
  等了约莫有一炷香的时辰,渐渐听到车行的声音,众人的心也随着越来越近的车行声,紧张起来。终于皇舆到了,在众人面前停下。
  孙府一干人等俱跪下行礼,口中呼着“万岁”。
  效远将舆门打开,扶了女皇下来,“都起吧!”女皇随意扫了眼,见有几个孩子,便又补了一句,“这大冷天的,怎么让孩子也出来了?快进去吧!”
  孙骥、孙驰、孙骖三兄弟也早在宴中闻讯,匆匆赶着回来,正巧于半路上碰着,便跟着回来了。此时见说,立时赔笑道:“皇上先请!”
  女皇点了个头,边走边状似随意地往人群里扫了一扫,瞧见向个年轻媳妇,便都带上了一眼。
  一入正厅坐定,吩咐下人添了火盆子,上了茶,众人便以各自排行一一向女皇行礼。待行到三房时,孙骐刻意将垂绮母子拉在了身侧,眼见妻子瞅他,他也不及解释什么,只是行了礼,顺带介绍,“这便是小儿媳妇骆氏!垂绮,快给皇上行礼!”言下竟将柔姬全然撇去了。
  骆垂绮眉色微抬,自是注意了这异常之处,心里微忖,便有了数,她拉过儿子,上前与女皇恭谨一礼,“孙骆氏垂绮率子孙菁恭请皇上圣安!”
  菁儿也虎头虎脑地给磕了个头,“皇上圣安!”
  奶声奶气,却不失清晰的语声,倒惹得女皇微微一笑,微冲着孩子张了两臂,“呵呵,来,过来!”
  菁儿朝骆垂绮瞅着,见他点头,便爬起来走到女皇身边,任她拉自己入怀,只是乖巧地笑着。女皇一手抱了孩子,细瞧他长得白白净净,忍不住便拿手摸摸他的小脸蛋,“来!告诉朕,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菁儿,皇上。”菁儿感觉她的手有些凉,便也效法方才为娘亲做的,也用自己的小手包住了女皇微冷的手,呵着气搓着,“皇上,你的手真冷!菁儿给你呼呼!”
  女皇新奇地任他给自己搓着,脸上笑得更暖,“菁儿真懂事!这是谁教你的?你娘么?”
  堂下众人眼见女皇如此疼宠孩子,一时倒也微微放下了心,只边上的孙骐自入厅来,便一直盯着骆垂绮,冒冷汗,止都止不住。
  “嗯,娘亲一给菁儿呼呼,菁儿的手就暖和了!”
  “你娘还教过你什么呢?”女皇眯着笑问。
  “娘亲教我习字啦!我还会背诗哦!”菁儿仿佛全不怕生,眼见女皇笑嘻嘻的,便全没了顾及,感觉比自己的奶奶还亲似的,就像是见到自己梦想中的外婆一般。
  “哦?菁儿还会背诗啦?背给朕听听!”女皇笑着逗他,“你背下一首的话,朕就给你一样小礼物,你若背下两首,朕就加倍,如何?”
  候在边上的效远一听,便悄悄走到外间,在一个内监耳边嘱咐了几句。
  “真的?嗯,拉钩钩!”菁儿歪着脑袋伸出了小拇指,孙骐见着才要说什么,却见女皇已伸出小指与他钩了。
  “好!钩了!决不反悔!”
  “嗯……少年易老学难成,一寸光阴不可轻。未觉池塘春草梦,阶前梧叶已秋声!”小菁儿有模有样地背了一首,很为骄傲地瞅着女皇。
  “呵呵,不错不错!那你可知道这诗的意思?”
  “知道!娘亲告诉过我的!这首诗就是说,读书一定要用心,不可以贪玩,时间是只狡猾的小狐狸,你一不当心,它就溜走了,再也抓不回来!”
  孩子气的话逗得女皇大笑,许久才道:“呵呵,说得好!你解释得真好!”说罢扬起了头,“菁儿会背诗,朕考你的都答出来了,朕就奖你一样东西!”
  效远闻声立时将已快马取来的物件儿拿了进来,女皇见是一只小木盒子,打开一瞧,便嘉许地笑了。“菁儿啊,就这个送给你,可好?”
  菁儿是颇有些好奇地望着这只小木盒子,但是等女皇这般说话,却又摇头了,“皇上,菁儿刚刚是跟你玩呢!拉钩钩也没说‘反悔是小狗’,所以那个不算数的!娘亲跟我说过,读书背诗是自己长学问……是菁儿应该的,不能拿别人的东西……”菁儿有些解释不清,但却坚定地摆着手,示意自己不能拿。
  女皇这回可是更喜欢这孩子了,抱着他到怀里,甚至是坐在了自己的腿上,“哈哈!真是懂事乖巧的孩子!又聪明!垂绮呀,教得好!到底不愧是骆相门庭,出来的人就是不一般!”
  明明是夸着孙家的孩子,却偏说是“骆相门庭”,这听在孙骐夫妇耳里总是百般不舒服。
  骆垂绮再拜谢道:“承蒙皇上抬爱,垂绮不敢当此谬赞。”
  “呵呵,你可比公主府的西宾强多了!那些老儒生,没一个得孩子喜欢,不是教傻了就是教呆了,真要几个聪明伶俐的,又都给自己的娘亲惯得无法无天!难得菁儿这孩子聪明又乖巧,又知礼又伶俐,你带得好啊!”女皇赞着,继而又补上了几句,“赶明儿让朕几个女儿也跟你取取经,怎么才能把孩子教得像菁儿这般才好!”
  “皇上抬爱!”
  “哪,菁儿,你真不要?”女皇又逗引他,“你要知道,这可是件稀罕物儿!说是由海外得来的!你瞧!”女皇凑在他面前将盒子打开,里头是两个小人,盒子一打开,两个小人便开始打架,煞是古怪。
  菁儿一瞧便奇得叫了出来,“呀!他们在打架!”说着,手便不由自主地凑上去碰一下,然一碰到又马上缩回来,“皇上,这两个小人是活的吗?他们都会动!他们吃饭么?”
  “你现在要不要呢?”
  “嗯……”菁儿回头看着娘亲,骆垂绮微微一笑,“快谢过皇上赏赐。”
  菁儿一见娘亲答应了,便一下将盒子抱在怀里,“谢谢皇上!”
  “哎,好!去玩吧!”女皇放下他,任他找着另一个孩子跑下去玩了。“这孩子朕喜欢!垂绮啊,得空儿就带着他来宫里玩!朕想多瞧瞧他!”女皇朝效远看了眼,效远立时会意地解下腰间一块令牌,恭敬递与垂绮。
  众人瞪着这一幕,心中都不由嫉妒起来,这三房的媳妇自相氏入门后,一直被孙府刻意冷落,此刻究竟怎地居然被女皇如此看中!
  垂绮也不便推辞,便坦然接下,心中亦有些微奇。
  女皇抬眸朝众人看了眼,目光巡至于写云身后站着的相柔姬,微微一顿,继而眉尖轻蹙,马上别开了眼,似是刻意亲近地让垂绮近旁来坐,“唉,自令尊身后,我碧落是再无这般风采逼人的大才了!这几日,虽是太平过年,但想来你们大家伙儿也都明白了,北边不靖啊!如若,如若骆相还在,又哪会令朕如此愁闷!”
  骆垂绮见提到自己的爹爹,心中泛过层层酸楚,公婆的冷待,丈夫的另娶,府中的猜忌,以及……相柔姬的那番话一一深刻而清晰地浮于眼前,若爹爹还在,又哪会令自己到如此地步!
  你自觉你又有何清高?你又能拿什么来清高?是,我是凭了家中势力才得入的孙氏的门槛,难道你不是?当初不是因为你爹爹的权势才定下的婚约?你与我,都一样!
  你真是你自以为的什么都不看在眼里么?不!你嫉妒我的!你嫉妒我的家势如此绵厚,你嫉妒我深得爹娘疼宠,你嫉妒我,你嫉妒我也给孙永航生了儿子!
  我或者美貌比不上你,或者才学比不上你,可那又有什么!我有家势,有权势,在孙府里,人人都巴结着我,而你呢?连儿子生病也得求着人!
  你是恨着这个家的吧?你一定恨极了吧!却偏偏又装出委婉和顺的样了,你在等什么?等孙家看着你可怜再次接纳你么?你以为孙家还会认同你的存在么?当年,整个孙府可都差点为了你而垮掉!
  承认吧,你不过是个凡俗的女子。你嫉妒我,嫉妒我的家势,恨我的存在;你也恨这个孙家,恨他们薄待了你,恨他们牺牲了你;你更恨孙永航,恨他弃你于不顾,恨他抛下了你们母子,恨他娶了我,更恨他让我生下了他的孩子!你恨的!你一直恨的!
  那声声冷刻的话,那句句尖锐的逼问,她竟自己苦待自己若此呵!然而这重重尖刀似的话却是让她醒悟了,拿她的话剖析自己。是的,她是恨的,她也是嫉妒的,除却溶月,她,的确在嫉恨!相柔姬或许样样都错,但那句话却对了,孙家,如此薄待她,她凭什么不恨呢?孙永航,在她最需要他时抛却她,又有什么可原谅的呢?
  她原是孤身一人了!早就是了!微闭了闭眼,她回望向女皇,心神却是前所未有的冷静,似冰般坚透,“皇上请宽心,碧落地广人稠,朝中俊才侪侪,只待为国出力,匈奴之患相信一定能妥善解决。”
  “唉……”女皇想起这事不由头疼。
  “皇上,何苦烦恼?匈奴虽强,但咱们碧落的北防也不差呀!麟王是惯战的骁勇之将,手握十万雄狮,完全可堪与匈奴一战的。”
  女皇一阵警醒,神色有些泛白,不由喃喃自语:“这十万兵马,……是敌是友,还远未可知啊……”话一出口,女皇又自觉失口,忙皱眉不语。
  然而垂绮却微微一笑,“那是碧落立国便许以世袭为王的麟王啊!世人断无舍大利而就大险的,更何况……瀛州还有六叔孙骏将军把守……”
  提到孙骏,女皇倒是侧眉朝垂绮瞧了眼,继而眼神略深,仔仔细细地端详了一阵,才微微一笑,“垂绮,你是个细心人!”
  “皇上过誉!”
  “呵呵,今儿也坐得晚了,朕就回去了!”女皇站起身来,众人自然起身相送,然而才走得几步,女皇却忽然回过头来,“你们就不用送了,垂绮,你随朕走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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