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主后宫-第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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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看着许元姝,眼神里闪过一丝得意。
许元姝是庶女,在家里得靠兄弟,就算是嫁出去了,有个有出息的兄弟,她在夫家的才能站得稳。况且许元姝眼已经十三岁了,没两年就要出嫁,若是再不拉拢成哥儿,可就没机会了。
陆姨娘一边想,视线就落在了多宝阁上,看着朴实无华的青玉碗,五彩牡丹缠枝的小花瓶,在太阳光的照射下几乎变成了透明的,八面的紫檀木桌屏,每一面上都是银累丝的孔雀,中间还嵌着珍珠——
她这里的好东西可真不少,就这么大的珍珠,一颗怕就得好几两银子,陆姨娘的眼睛亮了起来。
“姐姐。”许修成叫道,然后就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他们两个没怎么相处过,许元姝一直养在孟氏膝下,许修成又被陆姨娘看得紧紧的,平日里见面,许元姝也是除了打招呼一个字儿都不带多说的,所以虽然有陆姨娘的嘱咐,但是许修成除了叫姐姐,就再没有第三个字儿了。
许元姝被他们两个联手从美好的回忆里拉了出来,脸色立即沉了下来,她嘶哑着声音道:“有空还是要多读书的好,我像他这个年纪,三百千和幼学也是读完了的。况且我五岁前可是一个字都不认识的。”
这是讽刺她不识字儿?不会教孩子?陆姨娘眼睛瞪了起来,可是没等说话,玉珠就掀了帘子进来。
一看陆姨娘也在,玉珠顿了顿道:“姑娘午饭还没用呢,姨娘若是真为了姑娘好,不如等姑娘养好身子再来?没见过谁硬要拉着生病的人说话的。”
玉珠说的又快又脆,陆姨娘面子上挂不住了,她站了起来,长长的叹了口气,面露悲切之色,道:“你好好歇着,姨娘……过两日再来看你。”
许元姝的声音依旧嘶哑,“姨娘的法华经可抄好了?”
陆姨娘眼睛一瞪,面色立即阴沉下来,为了这个她没少被一个院子里的其他姨娘嘲笑,这就是在戳她的心窝子!
而且还是由自己亲生的女儿开的头!
她上前一步拉着许修成的手,一字一顿道:“姑娘放心,姨娘也会向菩萨许愿,保佑你健健康康的才是。”
这一句话愣是叫她说出了诅咒的意味来,玉珠面色一变,立即就想去找夫人,只是却被许元姝拦住了,“今儿是初三,下午申时。姨娘,法华经是十五做法事的时候要用的,早上就要。满打满算也就是十一天再加三个时辰了。”
陆姨娘方才说出话来就知道失言了,虽然许元姝不爱告状,甚至有的时候老爷是乐于看见她们得罪夫人的,但真要较真儿,老爷是绝对不会站在她这一边的。
可是许元姝这话却又叫她气儿不打一处来,只是当着玉珠的面却不好再说什么了,陆姨娘下意识抓紧了许修成的手,脸上挤出个笑容来,“姑娘好好歇着,姨娘这就回去了。”
“先吃饭。”许元姝沙哑着嗓子道,玉珠忙把手上食盒放在桌上,又从里头取出来一碗粳米粥,一盘小巧的蒸饺、一碟麻油拌冬笋丝、一碟金丝芽菜,还有一碟切得细细的腌菜头来。
“蒸饺是素的,夫人专门吩咐的,连案板菜刀还有蒸笼都是专门没沾过荤腥的。”
说起来这是外祖父的意思,伤风之后饮食上要以清淡纯素为主,说是好得快,这么些年倒也吃习惯了。
许元姝道:“你去替我谢谢母亲,再去祖母那儿一趟,说谢谢祖母给我药膏,等我好了再去给她请安。”
玉珠应了声是便离开了。
许元姝中午饭就没吃,闻见味儿便觉得饿极了,不知不觉中不仅仅是粥喝完了,连小菜蒸饺也一点都没剩下。
胃里满满当当的东西,许元姝觉得整个人从里到外都暖了起来,她刚叫了声“莞花,收拾东西”,就见玉珠回来了。
“姑娘。”玉珠手上还拿着东西,道:“夫人还在老夫人那儿,志哥儿也在,老夫人留饭了。这是老夫人给的秋梨膏,说每天喝上几盅,嗓子就不哑了。只是不许多喝,里头除了蜂蜜还加了贝母,怕伤了脾胃。”
许元姝点点头,她倒不觉得自己是伤风,多半是昨天太累,心里又着急,再加上……怕是只有自己一个人知道柳家还有人活着——
三表哥,他逃出去没有?这么冷的天,他夜里可有挡风遮雨的地方。
吃了晚饭病已经好了很多,不过许元姝又开始困了。
她打了个哈欠,想着兴许再睡一觉就能好了,“先不忙化那秋梨膏,我这会儿又困了,等明日再喝吧。”
许元姝又躺在了床上,冬天的床幔厚得几乎不透光,她很快就又睡着了。
迷迷糊糊间,许元姝似乎听见母亲跟万妈妈的声音,还带着笑意。
“多睡睡好,很快就能好了。”
“老夫人想必也能放心。”
之后便是安安静静的,天也黑了下来,一直到——
许元姝猛地坐了起来,外头嘈杂声不断,几乎是震天的哭声。
“夫人!夫人!”是李妈妈的声音,虽然隔着老远,但她是不会听错的。
这可是在母亲的院子里,李妈妈究竟在哭什么?
许元姝只觉得胸口一揪,她猛地先开床幔,一下子就坐了起来,“怎么了!李妈妈哭什么?”
玉珠跌跌撞撞从外头跑了进来,眼睛是红的,脸色苍白极了,双手紧张的扭在一起。
“夫人……夫人……上吊了。”
什么!
许元姝只觉得哄得一声,眼前一片血红,耳朵里咚咚直响,她已经记不得自己做了什么。
等她再次有了意识,她已经站在母亲的上房门口。
耳朵里是一片哭声,眼前一阵红一阵黑。
许元姝一手按着胸口,一手扶着墙走了进去,玉珠也许拦过她,莞花也许来扶过她,李妈妈似乎也说了什么,但是她一点都没听进去。
然后她就到了母亲的卧室,前天夜里她就在这儿睡着。
眼前……眼前是一片红色。
许元姝不可置信的抬起头,看见了吊在半空中的母亲。
她颤抖着伸出手,忽然眼前一黑,许元姝倒在地上晕了过去。
她晕倒前看见的最后一个画面,就是母亲的那双鞋子——是她亲手绣的,在空中微微的摇荡。
第8章 守灵
不知道过去多久,许元姝再次醒了。
方才是做了个噩梦吧。
怎么会梦见母亲上吊呢?
兴许是看见舅母上吊被吓得来着?
母亲怎么会上吊呢?昨天她还来看自己了呢,说病很快就能好了。
母亲的眼睛虽然是肿的,可是她一直都在笑啊。
可是渐渐地,许元姝再次听见了哭声,她睁开眼睛,忽然又觉得手有点疼,偏头一看,万妈妈正掐着她的虎口。
“姑娘醒了!”
许元姝立即又闭上了眼睛,“母亲呢?母亲说要来看我的。”
“我苦命的儿啊!”许元姝被祖母抱在了怀里,她一边擦着眼泪,一边道:“去拦着志哥儿,千万不能也让他看见了!”
看见什么?
不能让他看见什么?
许元姝的眼睛虽然紧紧闭着,但是眼泪已经流了出来,止也止不住。
她不安的挣扎起来,“我生病了,要母亲来看我才能好。”
祖母的哭声越发的大了,抱着她的手臂也越发的用力,“元姝、元姝,你别这样,你别叫你母亲走的不安心。”
许元姝浑身一颤,什么叫做走的不安心?她猛地摇起头来,“不安心才好!不安心母亲就能回来了!”
祖母不说话,只是抱着她哭。
门外忽然又有了声音,“佳兰!佳兰!”
许元姝睁开眼睛,看见父亲跌跌撞撞地跑了进来,他头发胡乱绾在一起,衣裳也是扭着。
等到他再近一些,许元姝闻见父亲身上淡淡的酒气,又看见他通红的眼眶。
“佳兰!佳兰怎么会——”他一下子跌坐在了地上,又奋力站了起来,冲进了内室。
“啊——”父亲一声惊叫,内室传来几声撞击,然后就是父亲的哭声,“是我混账!我前些日子喝了酒,被他们一激就说要纳妾,我没想跟你吵架的,不过是纳个妾,你怎么就——”
父亲泣不成声,不管是内室还是外间都是哭声一片。
许元姝紧紧抱着祖母的手,哭得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我们成亲都二十一年了,你怎么就这样舍我而去了,往日里你我虽然争吵不休,可是、可是你是我唯一的夫人啊。”
内室里,父亲的声音忽然大了起来,“你们是怎么守夜的!太太上吊难道你们一点都没听见!”
随即便是梅香跟李妈妈的呼痛声,还有李妈妈的哭嚎,“是我打了个盹!是我没看好夫人!二少爷才七岁,夫人你怎么舍得啊!”
“啊!”
内室里传来一声巨响,随即便是几声惊叫,“李妈妈撞墙了!”
祖母浑身一颤,立即松开许元姝站了起来,只是她腿脚不方便,刚站起来就要倒,万妈妈急忙把人扶住,许元姝也跟着从榻上跳了起来,一起去了内室。
地上一滩的鲜血,李妈妈倒在地上,脖子朝后扭着,显然已经活不成了。
母亲已经被放在了床上,许元姝这时候才看清楚母亲身上的红衣……不是什么新做的衣裳,是红嫁衣。
因为放了二十一年,颜色已经旧了,但是不管是谁都能看出来,这就是她当年的嫁衣。
鲜血的腥气渐渐扩散开来,许元姝忽然觉得喘不上来气,她眼前一阵阵发黑,觉得腿脚越来越软,她再次晕了过去。
母亲怎么会上吊呢?
母亲为什么要上吊呢?
等到再次醒来,许元姝已经冷静了许多,不仅仅如此,她甚至觉得自己手脚冰冷,哪里都是冰的。
耳边是细细的哭声,睁开眼睛,原本因为过年而专门挑出来的喜庆装饰已经一个都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素白色。
看见她睁开眼睛,玉珠红着眼睛道:“姑娘,换衣裳吧,该去给……给太太守灵了。”
许元姝穿上麻布素衣,浑浑噩噩的跟着玉珠到了灵堂。
跪在她前头的是母亲唯一的儿子许修志,他的表情更是茫然,似乎是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
再过去一点是许修成,跪在她后头的是二房其余的三个庶女,眼睛是肿的,都在低声啜泣。
许元姝上前磕头上香,跪在了许修志身后,许修志回头看她,无措地问道:“母亲……母亲不要我们了吗?”
方才止住的眼泪再次流了出来,许元姝握了握许修志的手,什么都说不出来。
灵堂设在正房明间,许元姝跪在那里,还能听见里头的父亲跟祖母压低了的声音。
许义靖道:“这棺材太过贵重了,佳宁是小辈,怕是压不住这福气。”
祖母:“有什么压不住的?她给你生儿育女操持家务,还不值得这一套棺材了?”
许义靖:“毕竟是给您备下的。”
祖母:“我说能用就能用!”声音里明显已经带了怒意。
许义靖重重叹了口气。
许元姝下意识就朝灵堂中间的棺材看了过去,是楠木,看着极其厚重,据说能保尸身百年不腐。
她起身又去给母亲上了柱香,下意识的往只盖了一半的棺材里看了一眼。
母亲身上的衣裳已经换了,穿着红嫁衣是不能下葬的,头发也梳得整整齐齐,脚上那双鞋子也换了,脸上还擦了粉,涂了唇,看着跟——跟昨天没有什么两样。
许元姝忽然就愣在了那里,她轻轻叫了声“母亲”。
可惜没有回应。
不知道等了多久,她原本挺直的背忽然松懈了下来,母亲……母亲是真的死了。
她又跪在了灵堂前,一张张的往火盆里放着纸钱,火苗夹杂着灰烬往上飘着,是这冰冷的灵堂里唯一的温暖。
父亲扶着祖母从内室出来了,两人红着眼圈给母亲上香。
祖母摸了摸眼泪,对万妈妈道:“我那儿还有丫鬟看着,李妈妈她……算是忠仆,跟佳兰一起下葬。这两天你看着灵堂。”稍稍顿了顿,祖母又道:“天气冷,叫他们多备些热水。”
又对几个孩子道:“灵堂的门关不得,风大,你们里头多穿几件衣裳。”
许修志浑浑噩噩的没什么反应,许元姝虽然抬了头张了嘴,但是一点声音都没发出来。
后头三个庶女和许修成倒是应了声是,许老太太叹了口气,由许义靖扶着走了。
灵堂上的长明灯不能断,蜡烛不能灭,香也不能断,三个妹妹不上心,许修志跪在那儿几乎连头都不敢抬,许修成几乎是要贴在火盆上,不住的往里放纸钱,所以许元姝几乎是一种茶的功夫就要起来一次。
膝盖下头垫着的蒲草垫子,不等暖热就又凉了下来,再被穿堂风吹个透凉,许元姝的嘴唇很快就变成了青紫色。
小敛的时候,是自家人祭奠,很快大伯娘孙氏就带着大伯唯一的庶女来上香了。
“节哀。”孙氏拍了拍许修志的肩膀,又对许元姝道:“叫丫鬟缝个棉背心穿在里头。”
许元姝点点头,孙氏很快就走了。
接下来是二房的妾室,一共十二个妾,打头的是许元姝的生母、生了长女又生了长子的陆姨娘,她手上还拿着厚厚一叠纸。
虽然她眼睛是红的,但是眼神闪躲,里头明显不是悲伤。
这一波人就不用还礼了,等到她们一一上香,陆姨娘拿着手里的东西走了过来,一张张放在火盆里烧了。
她红着眼睛看着万妈妈,道:“这是我抄的法华经。”说完还不由自主看了许元姝一眼,眼神里有点得意,似乎在说“看吧,这经书我不用抄了”。
许元姝的眼睛立即就红了,这一次不是伤心,而是生气,她一把抓住了陆姨娘的手。
速度快到陆姨娘一点都没察觉,她吓得惊叫一声,用力一缩,可是许元姝这会儿一肚子的邪火,力气大到陆姨娘一点都挣脱不开。
陆姨娘是来烧经的,手就在火盆上放着,许元姝抓着她不能动,两人的手就都在火盆上烤着,很快陆姨娘就觉得疼了。
可是看许元姝平静的脸,她是傻了不成?难道她一点点都感觉不到烫?
“你这孩子,要做什么啊。”陆姨娘有点惊慌的问道。
“姨娘。”许元姝张口,声音依旧是有点沙哑,在这凄凉的灵堂里就好像能直接说到人心里,陆姨娘不由得又打了个寒颤。
“经书没有烧一半的,你若是抄不完,仔细母亲回来找你。”
“啊!”陆姨娘惊呼一声,许元姝手一松,她直接坐在了地上。
万妈妈眉头一皱,上前一步拉起陆姨娘,“莫要在灵堂失了规矩!”
万妈妈是老太太身边最得力的人,陆姨娘在她面前从来不敢造次,她急忙低了头,道:“您说的是。”
万妈妈这才点头,又松了手。
陆姨娘逃一般的离开,几乎是一步不停的直接跑回了自己屋子,一直跑到里头卧室她才稍稍喘气,抬手一看发现指甲都烤黄了。
“也不知道是不是亲生的!”她才说完这一句,忽然就想起许元姝说的那一句“仔细母亲回来找你”。
陆姨娘再次打了个寒颤,看着书桌上的法华经,一咬牙又坐了下来,“我这是做善事!我这是给成哥儿积福。”
等到家里的下人来磕头上香之后,天色就黑了下来。
孝子头三天是不能正经吃饭的,只能在日落后日出前喝一碗粥,许元姝几人刚吃完粥,就看见一身素服的父亲走了进来。
先是上香烧纸,接着便道:“你们去屋里暖和暖和,我来替你们看着。”许义靖的语气有点哽咽,眼圈立即就红了,“也让我陪你们母亲说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