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谋天下-第25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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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的朝阳冉冉升起,不会因为世人的喜怒哀乐而晚到一分钟,这些希望辩机平安的人们心中的绝望更多了一重。
李世民彻夜未眠,半夜时分又气又急发起了高烧,称病废朝。袁紫烟根本没法从早朝之上再次提及此事。
也许眼下还能有最后一个办法,那就是找到有利于辩机的证词,只要辩机矢口否认与高阳有奸情,那么缺乏证据的情况之下,也不会轻易被处以极刑。
袁紫烟先是找来大理寺的官员询问情况,得到的答案有些无奈,虽然并未对辩机提起审问。但是陛下要杀的人可以越过那些繁琐的程序。
也就是说皇帝金口玉言。掌握天下人的生杀大权,他要谁死,就很难再翻身。至于层层上报,避免冤假错案之类的,也许历史上的记载也会偏向皇帝。
袁紫烟匆匆来到大牢,面无波澜的辩机正在盘膝打坐。
哎。袁紫烟微微叹息,走上前去。听到动静。辩机微微一笑,不慌不忙的起身,“贫僧辩机见过国师。”
“辩机,想必你也知道我来的目的吧?”袁紫烟开门见山的问道。
“国师为辩机奔波。辩机感激不尽。”
“行了,少跟我在这里摆酷。再过两个时辰,你就要被腰斩了。难道不想替自己辩驳吗?”袁紫烟问道。
辩机脸上浮现一抹哀伤,苦笑道:“我六根不净。对公主起心,不配诵经念佛,确实该死。”
“可是据我说知,你跟高阳之间并没有越轨之举。辩机,你的两位师父都对你予以厚望,而且你的大师傅玄奘法师年纪也大了,这件事会让他受到打击,还会给佛门抹黑。辩机,这些真的你全都不在乎吗?”袁紫烟追问道。
辩机沉默不语,袁紫烟又说道:“其实这个世上保住命,用另外一种方式活着的人很多。他们包括王公贵族,赫赫有名的英雄,只是我不便明说。辩机,你这么年轻,又有很深的佛学造诣,如此鲁莽赴死实在是可惜啊。”
“国师,我并非愚钝之人,怎会不知其中道理。辩机只是苍茫大地的一粒浮尘,将来又有谁记得我?”辩机微微摇头,叹息道:“我之所以选择去死,是因为两个原因。”
“愿闻其详!”
“其一,我父乃是前朝将军,一生征战无数,战功赫赫。然而晚景却是十分凄凉,国家灭亡,家道中落,这些都还没有什么,我父每日被噩梦惊扰,梦见那些冤死的亡魂来找他,无法摆脱。”辩机回忆道:“我父日渐消瘦,恍惚之中说出许多秘事,比如滥杀战俘,侵略百姓等等,然而内心知悔过之时,却已经晚了。”
“我大致知道这件事情,但是个人的生死个人了,这是你父亲造下的罪孽,不该由你来承担。”袁紫烟认真的说道。
“话虽如此,但是我既然生为他的儿子,当然就有这个责任。我毅然选择出家,替父赎罪。”辩机说道:“父亲前几年去世,仍然是满脸恐怖,死于绝望,我一直在想,那是家族的罪孽没有洗清,又当如何救赎呢?于是我选择苦修,勤奋,但是每次梦见父亲,他都在地狱受苦。可是昨天……”
“昨天怎么了?”
“我竟然梦见父亲笑容满面,仿佛年轻了十几岁,红光满面,冲我鞠躬,说是要去投胎了。国师,或许唯有酷刑方能洗清我家族之不幸。”辩机回过头认真的看着袁紫烟。
袁紫烟一时无语,人的过失究竟该如何衡量和弥补,谁也不清楚,但是辩机的这种说法太过沉重,他没有必要为了别人的过错来这样的惩罚自己。
“第二个原因呢?”
“唯有如此,我跟高阳便能放下彼此,高阳亦能开始新生活。”
“辩机,你我都是了解高阳的,她是什么性格?执拗顽劣,遇到和她对着干的人,一定要争到最后,而遇到能征服她的人,便能心甘情愿的付出一切。在高阳眼里,你是世界上最可以倾吐心声的人,就这么死去,除了加深他们父女之间的仇恨,不会有太多的好处。”袁紫烟提醒道。
“我心意已决。”
“辩机,是你自己沉陷其中,不肯救赎自己吧?”袁紫烟说道:“其实男女之间的爱恋是高尚而美好的,你跟高阳之间也没有任何错误。但是,你一心想要逃避,却感觉无处可逃,只能是选择这条最愚蠢的道路。”
“国师,谁人不会死呢?”
辩机一脸哀怨的看着袁紫烟,袁紫烟却不知道该如何回答,两人就这么站着足有十几分钟,袁紫烟知道这也是个执着之人,叹息道:“你自己好好想想,等想明白了再来告诉我。”
袁紫烟抬脚就想要离开大牢,突然听到辩机喊:“国师请留步!”
袁紫烟心头一喜,以为是辩机想通了,连忙转过身来,但却将他蹲下身子,将手掌放在地上,袁紫烟脚边一只蚂蚁爬到了他的手上,然后被他放生到安全的地方。
袁紫烟鼻头一酸,飞快走出大牢,外面天气阴沉,似要下雨。
时间一分一秒的逼近,皇命难违,即便是袁紫烟也没有刀下留人的权利,终于,戴着脚镣手铐的辩机被人塞上了囚车,赶往菜市口,要斩首示众。
听说有一个花和尚和公主通奸被捉,和尚要被腰斩,这么爆炸性的新闻迅速传播开来,菜市口被围得水泄不通,世人都来看热闹。
袁紫烟再次去找李世民,依然是被拒之门外,气得在外大喊,如果再不出来,自己可就要去劫法场了!
李世民仍然没有任何回音,袁紫烟气恼的奔向菜市口,如此优秀的一名年轻人就冤死在眼前,无论如何她都有些想不通。
行刑台前围了许多百姓,袁紫烟看见年迈的玄奘也带领玄音等僧人坐在地上念诵超度经,高阳一身素衣,哭得眼睛通红,请求法外开恩,都是她的错,她愿意承担所有的过错。
几千名侍卫出现,将围观之人都赶到了外面,辩机被押上高台。
“住手!”一声高呼传来,袁紫烟飞快赶到,高阳不由扑了过去,哭喊道:“姨娘,你快救救辩机啊,他不能死啊,我离不开他啊!”
“高阳,他都已经这样了,你可就别乱说话害他了!”
袁紫烟推开高阳,脚尖点地,一个利索的旋转落在高台之上,行刑官立刻过来见礼:“不知国师大人前来所为何事?”
“当然是为辩机而来,快放了他!”
“国师大人,可有陛下手谕?”
袁紫烟想说有,但是想想自己吃过假传圣旨的亏,这话不能开玩笑,硬着头皮冷脸说道:“没有。”
“大人,属下知道您重情重义,但是辩机所犯罪责天理难容,不杀之难以平民愤。况且陛下亲自下令,只怕是回天无望啊。”
“我的话你敢不听?”
“大人,切莫让小的为难。除非是陛下特赦,否则今天辩机必死!”
袁紫烟哼了一声,翻翻白眼,懒得再辩解,也不怪他,谁敢违背圣旨,辩机死不了,行刑的就得死。袁紫烟来到辩机跟前,小声说道:“辩机,只要你肯配合,如实说自己跟高阳并没有过深交情,一个玉枕代表不了什么的。我可以立刻带你离开此地,等陛下怒气消退之后,你我跟他说明白,如何?”
“国师为何对辩机如此好?”
“因为我觉得你是个好人,而且也是我关心的人的爱徒,我不想很多人因为你变得难过。”袁紫烟简单说完,又催促道:“赶快下个主意,别等着我把你救走了,你还这么坚持,等于白费力气!”
第四四一章 入戏太深
辩机郑重起身,冲着袁紫烟深施一礼,眼圈红了,哽咽道:“辩机谢过国师。”
“以后再谢不迟!”
“辩机天运已尽,怎能再连累国师。”辩机抬起头,说道:“陛下杀辩机非是任性之举,一则连累公主名声,二则想要打压僧人气势。辩机一死,可得多方太平,死得其所。”
辩机的声音不大,却像是惊雷一般落在袁紫烟的心中,她怔怔的被人拉开,只见铡刀闪过,台下一片惊呼尖叫,袁紫烟眼前一黑,什么都不知道,也晕死了过去。
等到袁紫烟缓缓睁开眼睛,眼前是一张憔悴又惊喜的脸庞。
“雨竹?”袁紫烟喃喃喊道。
“姨娘,我是宝莱啊,您都睡了两天两夜了,连我都不认得了。”武媚轻声说道。
宝莱?袁紫烟仔细一瞧,天庭饱满,柔媚不失英气,确实是武媚。哎,袁紫烟挣扎着坐起身,看到屋里的桌子上放了一堆珍惜补药,想必是李世民派人送来的。
“宝莱,拿镜子来。”袁紫烟轻声吩咐,武媚连忙起身,取来一面铜镜,笑道:“姨娘风采依旧,羡煞旁人。连宝莱都跟着沾光,竟也不见老态呢。”
“你才多大,什么老不老的。”袁紫烟仔细看着镜子中的自己,扒扒眼角,抿抿嘴巴,抬抬脖子,似乎真的很之前一模一样,没有任何变化。
“容貌未改,为何心却觉得累了呢?”袁紫烟微微闭目,问道:“辩机的后事可曾处置妥当?”
“玄奘师父命人将辩机遗体运回寺中,以主持之礼火葬,安放于大雁塔之下。”武媚说道。
袁紫烟微微点头。可想而知高阳一定会不顾一切的争夺遗体,出家人也有强硬的态度,到底占了上风。辩机生前受高阳公主这个刁妇所累,死后应该魂归极乐,不再受其干扰。
和袁紫烟猜想的差不多,辩机行刑之后,近乎疯狂的高阳命家丁上前收尸。然后突然近上百大慈恩寺的和尚蜂拥上前。将高台堵了个水泄不通。
高阳公主暴怒,双方还发生了一场规模不小的械斗,到底在玄奘法师以及玄音法师的强硬坚持之下。将辩机运回寺庙而去。
紧接着,瓢泼大雨从天而降,将一切痕迹冲刷的干干净净,但却冲不尽人们脸上的泪水以及内心燃烧的熊熊烟火。
大慈恩寺院门紧闭。拒绝一切香客,全体僧众为辩机念经超度。死去的辩机面色苍白。但神态安宁,好像生前没有受到一丝痛苦,第二日,在玄音的亲自主持之下火化。只留下一抔纯白的骨灰,象征着他纯洁的心灵。
高阳公主哭死过去,房府的人对于这个败坏门楣。丢人现眼的女人算是彻底死了心,没有一个人来看她。只有驸马房遗爱守在她的身边。
高阳公主猛然从噩梦中惊醒,伸手抓住替自己擦汗的手掌,高喊辩机,而睁开眼,却看到了满脸痛苦的丈夫。
“怎么是你?”高阳公主立刻沉下脸来。
“公主大好我也就放心了,这就告退。”房遗爱起身说道。
然而等到房遗爱走到门口,高阳公主突然问道:“难道你不是男人吗,自己的妻子为别的男人死去活来,你竟然还如此恭顺,让人瞧不起!”
“想我房遗爱也是七尺热血男儿,大婚之前也定然想不到自己会有今日。然而自我第一眼见到公主起,我便知道,此生必定会成为公主的奴仆,再也无法翻身。”房遗爱幽幽说道。
两行泪水从高阳公主眼中流出,她万万没有想到最爱她的人就在自己身边,可她却从来没有正眼瞧过他一眼。
高阳公主跳下床,猛地奔过去,从后面紧紧抱住房遗爱,哭喊道:“遗爱,我已经失去了一切,你不要再离开我。”
“公主,地上凉。”房遗爱翻身将公主抱起走向床边,借机欺身上去,高阳公主极度脆弱之际,竟然没有拒绝,总算是和自己的丈夫圆房。
事后,房遗爱志得意满,至于那个珠儿,他根本不放在心上,如果不是看她有了自己的骨肉,他绝不会跟这种低等人说上一句话。
“遗爱,我有一事相求。”高阳温顺的将头埋在房遗爱胸前说道。
“公主尽管吩咐,莫说是一件,十件百件,遗爱遵命就是。”
“有人暗中向父皇告了密状,还把我送给辩机的玉枕偷了出来。我与辩机情投意合,岂容这种小人诬陷,你帮我把他查出来。”
高阳公主的话让房遗爱身体微微一颤,不过高阳公主以为是他在吃醋,辩机都死了还在惦记。殊不知,告自己状的那个人就是不堪压制的房遗爱。
房遗爱含糊的答应自己的妻子,一定要把元凶找出来。高阳公主恨得牙根直痒,信誓旦旦说找到此人之后,一定要让他付出惨痛代价,不只是他,包括他的家人朋友都得死!
房遗爱全身发冷,自认做事周密,而且又都是心腹操作此事,绝对不会泄露,稍稍放下心来。只不过面对软玉温香,却没有心思温存,怀里抱的那就是个急捻儿的炸弹啊,不定什么时候就将他炸的粉身碎骨。
时间总能抹平一切风波,也包括沸沸扬扬的辩机与高阳公主暧昧之情的传闻,被人们议论的多了,也就没人再说了。
高阳公主与驸马房遗爱成双入对,总算是回归正常,然而房府中的人却回不到过去,一切都来得太晚。
因为辩机的事情,高阳公主和李世民的关系到了冰封的地步,虽然太子李治也私下找过她多次,希望能让妹妹主动跟父皇认个错,不要老是怄气。
但是高阳公主断定父亲就是个无情的暴君,亲手斩断了女儿的幸福,对此充耳不闻。李世民本人也在等待高阳公主的到来,希望父女之间能开诚布公的谈一谈,但总是希望落空。
袁紫烟这些日子也在自己的梦兰轩调养生息,她发觉自己太入戏了,把过去当成了现实。对于袁紫烟而言,这些都是早已作古的先人,何必为了他们正常的命运而让自己痛苦呢?
袁紫烟每日看书养花,试图让自己过得轻松一些,虽然这么做的效果并不大。期间楚灵儿也来看她,似乎有心事要说,但看袁紫烟无精打采的样子,到底把话吞在了肚子里。
李世民感觉自己成了孤家寡人一般,饮食睡眠都很差,人也消瘦了许多,让人看着担心。以长孙无忌为首的朝中老臣对此放心不下,便齐齐去找太子商议。
李治当然知道父皇的心病,他去了也不好劝说什么,当今能开导他的唯有国师。长孙无忌虽然对此表示不满,但也无可奈何,谁让国师就是陛下的软肋呢。只是暗中祈祷,等李治登基之后,千万不要再受院子的摆布了。
一番商议过后,李治亲自前来找袁紫烟,希望她能重回朝堂,为父皇分忧,感激不尽。
“治儿,你看这菊花如何?”袁紫烟对此充耳不闻,指着一株盛开的菊花说道。
“美艳无双,当今绝品,非姨娘不可调…教也。”李治恭顺的说道。
“菊花虽美,但总给人凄凉之感,金秋之际,虽是硕果丰收之时,但是收获入库,留下的便是一片狼藉,需得漫长冬天的荒芜之后才能重新露出生机。”袁紫烟叹息道。
“治儿不懂姨娘的话。”李治不安的说道。
“治儿,我并没有跟你父皇怄气,他是皇帝,又是明君,做出的每个决定都是经过深思熟虑的,都是为了大唐的长治久安考虑。可是姨娘真的累了,想要歇一歇,连一株花都要等待冬日的休眠,姨娘也想如此。”
“紫烟不败之花,岂是菊花可以比拟?”
突然,一个略带沧桑的浑厚声音传来,袁紫烟和李治都吓了一跳,猛然回过头去,却见李世民不知何时就站在了两人后方不远处。
“儿臣叩见父皇!”李治连忙给李世民行礼,看他的眼睛一直看着国师,识趣的又说道:“儿臣告退!”
李治匆匆离开,只留下二人四目相对。
李世民看上去消瘦了许多,原本高大的身板已经撑不起空荡荡的衣服,一双犀利的眼睛深深陷入眼眶之中,嘴唇灰白干枯,令人心疼。
“紫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