继女-第2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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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王没再和皇太子、太子妃客套。
安王这一辈人当中,除了他之外,另外便是年事已高、深居简出的庸王、随王和莒王。那几位已经是风烛残年,听说庸王连人都认不清了,也只有安王身子还硬朗。
如今的皇帝大概是老了,特别重视亲情。皇太子要求只叙家礼,以孙子侍奉叔祖父的礼节来侍奉安王,这是彰显皇太子人品贵重的好时机,安王不会扫皇太子的兴。
琴川公主,以及尚未婚配,还住在宫中的八皇子黎王、九皇子定王,和皇太子夫妇一起行礼拜见。
香璎难免多打量了定王几眼。
前世是这位争到了皇位。十六七岁的年纪,和张旸差不多大,身量也差不多高,相貌风度什么的,虽远远比不上张旸,但也是斯文少年了。
单看外表,看不出多么特别。
不过,祖父说过的,越是看着平平无奇的人,越是厉害。
真聪明的人,是不外露的。
琴川公主和黎王、定王都崇敬安王,但三个人不敢和安王亲近,都聚到香璎身边了。
“香家小妹妹,我早就听说过你了。”黎王伸手相揖,笑容和杭千虑有三分相似,“千虑表兄,还有千娇表妹,在信里提过你。”
“杭公子和杭大小姐,没说我坏话吧?”香璎笑盈盈还礼。
“没有,他俩夸你来着。”黎王笑道。
香璎知道黎王是杭贵妃之子,对于黎王的亲近态度,并不意外。
琴川公主对香璎也颇为亲热,“香家小妹妹,我也早就听说过你了。你很有才气,和人打赌,每次都不会输。”
“这个本事,本王心向往之。”黎王流露出羡慕的神色,“打赌不会输,岂不是永远有零花钱?”
香璎笑得像花儿一样。
琴川公主和黎王也甚为开怀,定王淡笑不语。
琴川公主很喜欢香璎,“我名字叫李暖,你可以叫我小暖。”
香璎投桃报李,“我名字叫香璎,璎珞矜严的璎,你可以叫我小香,也可以叫我小璎。”
“叫璎璎可以么?”琴川公主征求意见。
“可以啊。”香璎不假思索,“杭大小姐便是这么叫我的。”
“表妹和六妹这么叫,我也这么叫。”黎王不见外。
“不行。”香璎拒绝了,“你和杭大小姐、和琴川公主不一样,你是男子。”
“那我叫你小香。”黎王立即改口,“我的名字李晖,字春晖,你可以叫我八哥哥。”
黎王指指定王,“这是我九弟李晋,今年年初获封定王。”
“定王殿下。”香璎行礼。
“九哥哥。”定王声音低沉。
“九哥哥。”香璎从善如流。
“我就喜欢璎璎这样落落大方的姑娘。”琴川公主眉眼弯弯。
难得有个同龄又同辈、可爱不做作的香璎,琴川公主满意极了。
安王一直留意着这边的情形。
安王往这边看,皇太子夫妇及其余的人也往这边看。
安王很满意,“几个小娃娃初次见面,相谈甚欢,好极!囡囡才到京城不久,本王正担心她没有玩伴呢,可巧你们便来了。”
皇太子:……
众人:……
所以安王是认回儿子喜出望外,不光宠儿子,还宠孙女?
听听这语气,这话语,简直就是个民间溺爱孩子的糊涂老太爷啊。
“爹爹,娘亲。”香璎欢声叫道。
众人忙向殿门望去,只见侍女们簇拥着身穿郡王、王妃服饰的广宁王夫妇进来了。广宁王高大英俊,广宁王妃温婉美丽,正是一对璧人。
除安王之外,都站起来了。
皇帝的兄弟、堂兄弟,如今还在世的只有应王、安王世子和广宁王。
应王一向沉溺酒色,连朝都不上,整天吃喝玩乐。安王世子则长年卧病在床,在坐的大多数人,甚至从来没有见过他。广宁王和前两位不同,正气凛然,生机勃勃。
“叔叔婶婶请上坐,我等拜见。”皇太子非常谦虚。
“不可。殿下是君,我夫妇二人是臣。”广宁王不肯。
“今日只叙家礼。”皇太子坚持。
楚王忙道:“叔叔知道么?应王皇叔常年见首不见尾,世子皇叔常年深居简出,我们这些人难得有位叔叔,可以拜一拜。”
众人不由地都笑了。
广宁王也笑,被楚王等人扶到上坐。
广宁王妃则被汝南公主、楚王妃等扶了上去。
皇太子、太子妃率先以子侄礼拜见,广宁王亲自扶起,“臣担当不起。”
广宁王妃扶起太子妃,“折杀我也。”
但到了楚王、黎王等人,广宁王夫妇安然受礼。
侄子给叔叔婶婶磕头,谁家都这样。
皇帝年轻时候争皇位,大肆杀戮亲兄弟。如今皇帝老了,要享受皇室的亲情了,做儿女的、做臣子的自然如他所愿。
皇室宗亲,其乐融融,这是皇帝愿意看到的。
做为大权在握的皇帝陛下,他愿意看到什么,便真的能看到什么。
广宁王、广宁王妃,很愿意配合皇子公主来演这出戏。
大家各行其事,各有所得。
皇子们行完礼,眼看着要轮到公主们了。
南阳公主排行最大,自然她是第一位。
南阳公主几乎喘不过来,悄悄拉了太子妃的手,姑嫂二人出了大殿。
南阳公主向太子妃抱怨,“难道我要向她屈膝?”
太子妃柔声道:“大姐姐,必须如此。”
太子妃很柔和,却不容拒绝。
南阳公主背上全是汗,艰难的道:“早知如此,当初我应该换一位驸马。”
太子妃有所触动,轻声叹息,“大姐姐,此命数使然。威远侯触怒父皇而死,咱们必然要和何家划清界限。彼时大姐姐需要另选驸马,可这驸马岂是好选的?大姐夫已经是最适合的了。”
南阳公主知道是这个道理,默然不语。
三十多岁时候再选驸马,何其费神。这个年纪的男子大多有家室,位高权重之人,妻室也是世家贵女,和离休弃,俱是难事。也只有陈墨池这样平民出身的男子,可以轻轻松松,跟前妻和离。
况且陈墨池初入仕途,没有根基,这样的驸马,也不会让皇帝有疑心。
陈墨池虽无用,但无用之用,方为大用。
南阳公主被太子妃良言相劝,鼓起勇气回到殿中。
“该咱们了。”陈墨池脸色煞白。
“你给我打起精神。”南阳公主冷冷命令,“不许有丝毫纰漏。”
南阳公主和陈墨池夫妇二人走到殿中央。
广宁王、广宁王妃端坐在上。
南阳公主千委屈,万委屈,屈下了她金枝玉叶的膝盖,“侄女给叔父、婶娘请安。”
陈墨池身躯如有千斤重,随南阳公主一起屈膝跪倒,浓重的屈辱感使得他快要出不来气,快要死了。
端坐于上的是他前妻,被他抛弃、被他诱导着签了和离书的前妻,他曾经的枕边人……
向自己的前妻下跪,称呼自己的前妻为“婶娘”,这是怎样的奇耻大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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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07
“侄女婿给叔父、婶娘请安。”陈墨池思绪飘忽; 都不知道这句话是怎么从他嘴里说出来的。
“大公主; 大驸马请起。”陈墨池耳中听到极为温柔和气的女子声音。
这个声音他很熟悉,骂过他、恨过他、怨过他; 也关怀过他; 对他撒过娇。
这女子曾经和他很亲近,如今渐行渐远,高高在上了。
屈辱、难过、伤心、悔恨、悲痛; 种种情绪纷来沓至,陈墨池俯伏于地,泪水夺眶而出。
“大驸马对广宁皇叔感情如此之深么?跪着不愿起来了?”陈墨池这异常的举动; 难免招人议论。
南阳公主脸上像火烧着了一样。
本来已经够丢人的了,陈墨池还要有这些莫名其妙的举动; 更加引人注目,更加让人笑话。
南阳公主对陈墨池痛恨之极,但夫妻一体; 此时此刻; 南阳公主只能先帮着陈墨池把这个难堪的场面混过去再说。
南阳公主和陈墨池一样,俯伏不起; 痛哭失声; “叔祖父和叔父,父子分离了足足三十年啊。三十载风风雨雨,叔父独自一人流落在外,也不知吃了多少苦,受了多少罪。侄女、侄女婿想到这里; 难过极了……”
“叔父受苦了。”南阳公主这一哭,其余的皇子公主不得不陪着掉眼泪。
有人哭得出来,有人哭不出来。哭得出来的还好,哭不出来的以袖掩面,干打雷不下雨,心里不免对南阳公主、陈墨池生出厌烦。
这夫妻俩也真是的,认亲而已,加这么多戏。
“儿啊,你受苦了。”安王虎目含泪。
他是真的心疼张宪……不,现在应该改叫李宪了。
广宁王妃扶起南阳公主,像寻常人家的长辈一样,慈祥亲切,“大公主大驸马的好意,我夫妇二人心领了。今后咱们便是一家人了,还要经常来往才是。”
“是,婶娘。”南阳公主唯唯。
汝南公主、楚王妃等人脸上的表情精彩之极。
和广宁王妃多多来往,对南阳公主来说,是怎样的一种舒爽?
广宁王起身扶起陈墨池,“桂花寺重逢之时,实在没有料想到,你我会有今日。”
陈墨池和广宁王四目相对,两个男人简直是在用目光厮杀。
陈墨池是初入仕途的文官,广宁王是久经沙场的战将,论气势,自然是广宁王赢。
陈墨池败下阵来,低眉顺眼道:“能聆听叔父的教诲,墨池幸何如之。”
广宁王含笑拍拍陈墨池的肩,“大驸马请入坐。”
陈墨池晕晕乎乎回到座位,呆呆怔怔坐在那里,总觉得有人在背后指指点点,总觉得众人都在笑话他。
“和离后我嫁给了前夫的叔叔,嘻嘻。”
“对前夫最好的报复,是成为他的长辈。”
“论如何让背信弃义的前夫跪倒在你面前……”
无数细细小小的声音在陈墨池耳畔低语。
陈墨池被屈辱、恐惧、悔恨的感觉包围,整个人如行尸走肉一般。
广宁王、广宁王妃作为长辈,对晚辈自然是有见面礼的。皇子、驸马,取君子如玉之意,送的都是玉佩。公主、王妃,取如珠如宝之意,送的都是珍珠。
陈墨池得到一块墨玉佩,漆黑细致,光洁可爱。
抚摸着这块玉佩,陈墨池失魂落魄。
他上京赶考之前,香馥亲手把一件护身符玉佩挂在他颈间。那时他和香馥耳鬓厮磨,何等亲呢……
“来来来,璎儿,见过你的哥哥嫂嫂、姐姐姐夫。”安王笑声如雷。
陈墨池一啰嗦。
姐姐姐夫?他成了璎儿的姐夫?
香璎先拜见皇太子和太子妃,“拜见皇太子殿下,拜见太子妃殿下。”
皇太子和太子妃很有夫妻相,笑容一样的温和,“小妹妹,今日咱们只叙家礼。”
太子妃亲切的道:“妹妹,叫声嫂嫂我听听。”
香璎立即机灵的改口,“太子哥哥,太子妃嫂嫂。”
皇太子羡慕,“叔祖父,有了这般伶俐可爱的小孙女,安王府不寂寞了。”
安王很是得意,“可不是么?哪里有璎儿,哪里便有欢笑声。”
太子妃有备而来,亲手将一对羊脂白玉手镯戴在香璎手腕上,“妹妹手白,戴这个好看。”端详了一下,又微笑道:“所谓肤如凝脂,说的便是妹妹了吧?”
“对极,这羊脂白玉手镯,和小妹妹的手,竟然区分不开了。”汝南公主等人赞叹不已。
香璎到底年纪小,被人夸了便很开心,眉眼弯弯。
她又和楚王等人见礼相认,叫声哥哥嫂嫂,既能得见面礼,又能得夸奖赞美。
到了南阳公主和陈墨池这里,陈墨池脸色如纸,直勾勾盯着自己的亲生女儿。
香璎如果叫他“大姐夫”,他便决定去死,不活了。
香璎笑得很甜,“大姐姐好,大……大驸马好。”
陈墨池一颗心放回到肚子里。
很好,璎儿总算给他留了几分颜面。璎儿还是懂事的。
南阳公主差点没怄死。
眼前这小丫头本该是她的继女,本该在她的公主府里谨小慎微、仰人鼻息,现在却大模大样站在她面前,称呼她“大姐姐”。
呸,谁是这小丫头的大姐姐。
平民出身的丫头,跟着亲娘二嫁,倒过上好日子了,鲜花着锦。
其实就是个继女。
继女,在民间被称为拖油瓶,被嫌弃被看不起,能给口吃的就不错了。
这个小丫头却是广宁王的继女,广宁王疼爱她,安王器重她,俨然是新的皇室宠儿。
真真气煞人也。
南阳公主强忍心中不适,微笑从侍女手中取过一个小巧的金盒,“小小见面礼,希望你喜欢。”
“多谢大姐姐。”香璎嘴不懒,勤快道谢。
香璎歪歪脑袋,笑咪咪问陈墨池,“大……大驸马,你送我什么礼物啊?”
陈墨池并没准备礼物,但香璎问到他这儿了,当着这么多人的面,他不能小气了。
陈墨池自荷包中取出一块田黄冻石印章,“璎儿,这印章是你的了。”
田黄冻石属田黄石中最上品的,通体明透,似凝固的蜂蜜,润泽无比。
香璎拿过印章瞧了瞧,感动极了,“这是你的名章。你在钱庄存的款子若要取出来,是凭这个名章对不对?这也太慷慨了。”
陈墨池手脚僵硬。
这就把他存在钱庄的款子全要走了?璎儿,真狠。
“璎儿,你也太厉害了吧?”陈墨池声音极低,极压抑。
香璎仰起小脸,甜甜笑,“我是你亲生的嘛。论起心狠手辣,自然不惶多让。你也用不着生气,像你这样的爹,还想要什么样的闺女?”
陈墨池眼冒金星。
这样的逆女,迟早有一天会把他气死……
陈墨池耳旁又有细细小小的、各种各样的声音了。
他觉得大家都在笑话他,所有的人都在笑话他。
被前妻压制得跪倒在地,被亲生女儿奚落挖苦加敲诈勒索,这世上也就他陈墨池了吧?
南阳公主今天气受得太多,快被气炸了,决定反击。
“叔祖父,这合家团圆的大喜日子,怎地不见叔祖母?”南阳公主殷勤询问。
所有的人登时沉默。
安王和安王妃不知,谁人不知,谁人不晓?广宁王是安王和别的夫人所生,安王妃自然不喜,这种场合若是安王妃出现,不得闹得鸡飞狗跳鸡犬不宁啊?
南阳公主这话,不合时宜。
南阳公主一点也不自觉,“叔祖父,我替您去请叔祖母,好不好?”
香璎笑盈盈,“我和大姐姐一起去。我正好有个物件,要送给王妃。”
广宁王站起身,“璎儿,爹爹送你过去。”
“用不着你。”广宁王身后现出一名身穿淡青锦衣的少年,“我陪她走一趟。”
“有劳。”广宁王见是张旸,放心了。
皇太子等人见了这少年的风采,暗暗称奇,楚王是认得张旸的,想到张旸这样的人才归于广宁王,归于安王,颇觉可惜。
这样的人才,他是很愿意收归麾下的。只是张旸似乎跟随广宁王很久了,只怕张旸和广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