嫂嫂万福[重生]-第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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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慈说着,话里的哽咽之意也渐而复起了。
高羡点点头:“我知道。但王爷人死不能复生,活着的人才更要多加保重。嫂嫂悲痛归悲痛,也需得当心自己的身子,切莫病倒了。”
阿慈见他说话时,面容沉稳,话语平静,虽然一身酒气,但又像是竭力克制住酒意一般在宽慰她,一时心中虽然悲痛难当,却也感到甚是慰藉。
这一日自己过得实在漫长极了,加之一晚上又是惊又是自责的,阿慈在这样一座人生地不熟的王府里,心头难免便生出许多孤独无助之感来。
王府中的粗使下人虽多,这一夜的哭声也连绵未绝,可到底这些仆妇们丫鬟们,哭的也不过是王爷的故去,和她们各自可以想见的、自身将来的境况罢了。至于阿慈,不过是王府里一个初来乍到又显得格格不入的外人而已,于是哪怕连一句轻描淡写的关心也无,甚至望向她的眼神,怜悯之下还夹杂了冷眼、鄙夷、嫌恶。
唯独此时此刻,眼前这位四王爷,给了她唯一的一丝关怀和温暖。
阿慈心中颇有些触动,便对这位四王爷,渐渐又生出一些感念来。她想,他和传言中那位没个正形的睿王还是有些不大相像的,许是风言风语的,传错了也未可知……
可一转眼,阿慈却又听见高羡问了一声:“那现如今,王兄的丧事是谁在料理?”
此话一出,阿慈不禁一愣。
适才胡管家入内向她通报,说四王爷求见时,阿慈想当然便认为这位四王爷是在看过王爷之后才过来的。她想,他见过了王爷,又想起了寡嫂,遂请胡管家通报,亲自来拜见慰问一番,虽有些不合规矩,但也合乎人情。可如今四王爷这样一问,却显然他是连端王爷的面也没曾见过。
打小与自己一处长大的王兄死了,不先去吊唁王兄,反跑来关心一个素未谋面的嫂嫂……阿慈心中不由地便觉些许不对,但也还是谨慎起见问了他一声:“四爷这是,尚未去过灵堂?”
高羡道:“不曾……”
阿慈遂皱了皱眉,又仔细回想一番他从进屋后直到方才的一言一行,这才发觉他的话里,竟都是有意无意地围着自己在转。
阿慈心下一沉,小声问他:“四爷为何只字未问王爷如何?”
他的这番举止着实有些怪异,像是早便知晓王爷会死、死时情形又当如何一般。阿慈心中甫一生出这个念头来,登时又暗暗打了个寒颤。
她慌忙稳住心绪,想起坊间传的那些说他荒唐孟浪的话,又为他开脱。坊间既有传言,必然也是空穴来风未必无因的,许是他这样怪诞的行径,自己的见识毕竟有限,适才看走了眼抑或是没能看透他,自然是有的。
只是阿慈心中虽然极力拿那些孟浪之语为他开脱,却也渐渐对他失了才起的些许好感,便连同方才他的那些个关心,也添上了许多别有用心的意味来。
阿慈目有一丝狐疑、一丝不待见,望向高羡,却发觉他竟也是被问住了,一时语塞。
一时间,阿慈心中就更存了几分疑虑。
双双都未再开口说话,就在静默的当口,外头却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脚步声显得冒冒失失的,不多时靠近了,门上的帘子骤然打起,又闯进来一位十五六岁模样,也有些冒冒失失的姑娘。
她的身上还是穿着上白下青的袄裙,外头披了一件对襟竖领披风,阿慈见她一进门,左右丫鬟嬷嬷便齐齐喊了声“表姑娘”,心知这便是自己的新小姑了。
阿慈此前待嫁时,曾听先来家中的两位教引嬷嬷说起过这位表姑娘。
这位表姑娘姓“吕”,名唤“思妤”,原是太后娘娘家中,一位表姨母家的孙女。因幼时家中变故,家道中落,双亲皆不在了,几位叔伯又不愿意接手养着,便将她送来投靠了太后。又因她自小与端王爷走得最近,王爷也甚是喜欢她,便在出宫建府以后,也将她接来了王府里住着。
眼下她匆匆入内,见了四王爷,只不过是伫足福了一福,也不等四王爷喊她免礼,便先直起身子上前拉住阿慈的手。她张口唤了一声“嫂嫂……”,旋即两眼一红,就从眼眶里滚出两行泪来。
“我今日身子略有些不爽,就在房中躺了半日,想着明儿一早便可以见着嫂嫂的面了,心中还觉欢喜万分,怎知不过闭门半日,却出了这样大的事情。”
小姑说着,又低下头,悄悄抬手揩去眼泪。
阿慈见她这副伤心模样,一时也是勾起了心中才缓下些许的难过之意,本已红肿的眼,霎时又泛起泪来。
她的手搭在小姑手中,亦默默掉了几滴泪到衣袖上。
一时屋里无话,唯有姑嫂二人啜泣之声。
小姑拭了片刻的泪,才复又抬起头来问她:“先前在灵堂时我便问过了胡管家,他却道是今夜府中正忙着王兄的身后事,也无人去打扫别的院子,不知嫂嫂今晚可有去处?”
阿慈先摇摇头,后又道:“今夜我给王爷守灵,过会子便去灵堂,就在灵堂里守一夜便是了。”
然而话音落,阿慈却觉小姑拉着她的手一紧。
“嫂嫂,”她劝道,“今日嫂嫂业已忙了一整日了,入夜又还要为王兄守灵一宿,这身子可怎吃得消。今夜外头尚有胡管家他们打理着,嫂嫂听我一句劝,先歇息一晚,这灵堂有得是时日去守,就是王兄知道了,定也不会怪嫂嫂的。”
阿慈刚要开口再推辞,却听一旁的四王爷亦开了口:“就听思妤姑娘的吧。”
阿慈望他一眼,又回望小姑,迟疑了片刻才道:“可我今夜也未安排去处……”
“嫂嫂若是不嫌弃,便去我的房中睡吧。”
“这……”
“我特意来此,一是挂念嫂嫂,二也是心想,王兄才出了事,嫂嫂今夜若是一个人睡,定然害怕。与其这会子再去打扫院子,倒不如委屈嫂嫂,且在我那里将就一宿。”
阿慈心中倏然一动,拉着小姑的手,亦默默地紧了紧。
第3章
阿慈这一日,从寅时中便起了,忙忙碌碌的,几乎一刻也未歇过,到眼下及近亥时,诚然也是累极了,面上不由显出倦怠之色。
小姑还在柔声劝着,林嬷嬷也从旁帮了两句腔,阿慈方才颔首应了下来。
瞧着天色实在已是很晚,阿慈便向高羡福身作别。
高羡微微点了点头,又叮嘱道:“深秋夜寒,嫂嫂该多添一床被子,当心着凉。”
阿慈听来蹙眉,觉他今晚总是说些逾矩的胡话,确实是没个正形。但想到他素来在外就是这样的名声,便也还是没有计较,顺着他的话垂首道了声谢,又吩咐了林嬷嬷派两位家丁将他好生送出府去,转过身就随小姑往外走了。
阿慈随小姑离开,高羡自然也要走,只是行到门边上时,却见阿慈不慎被绊了一下。
阿慈出门时,瞧见外头的院子,北面正房里已没了灯火,黑黢黢的,院子里因这一夜人来人往的亦显得十分杂乱,和她来时透过红盖头边沿垂下的金色流苏所瞧见的院子,已是截然不同的两种景象。心下陡然生出人去楼空的萧索之感来,神思恍惚间,便没能留意脚下的横木,被门槛给绊了一下。
阿慈一时失了重心,身子直直往前扑去,眼看就要跌倒在地,只是人还没有呼喊出声来,转眼却先被人一把扶住。
说是扶,但因阿慈其时是往前倾倒之故,那人两手迅速托住她的两臂,倒更像是将她环抱在怀一般。
阿慈回过神来一抬眼,便见到高羡低下头来直直望向她的双眸,问她:“怎样?可有摔着?”
阿慈慌忙直起身来,身前的小姑、身后的几位嬷嬷们忙也赶上来搀她。高羡也不知如何就在那一刹那间,眼疾手快地接住了她。阿慈感激之余,亦觉脸上烧烫烧烫的,就只默默摇了下头,又埋下脑袋,向高羡行了个礼道:“妾身谢过四爷搭救,已无碍了。”
高羡见她确实也没磕着哪儿,才点点头,转眼却又皱眉道:“才嘱咐了嫂嫂多加保重身子,转眼便教这门槛给绊着了,嫂嫂这般精神不济的,可如何教人放心得下。”
眼下,阿慈的一左一右皆有一位嬷嬷搀扶着,两位嬷嬷身后,也候了好几个嬷嬷丫鬟,生怕王妃娘娘再有个好歹,是以高羡这一句话声虽不大,却也足以教近旁的众位嬷嬷们听得一清二楚。
阿慈一时只觉面上更烧了些。
她匆匆低头又福了福身子,赶紧便拉上小姑的手往外走了。出院门时一摸脸,双颊已是滚烫。
……
小姑房中,阿慈已被领着安坐到了妆台前,两位嬷嬷往浴房给她预备洗漱的一应物什,小姑便领着另两位小丫鬟服侍阿慈卸冠更衣。
阿慈这会子照见了镜子,才见到脸是通红的。虽往小姑的院子这一路行来时,北风已将她面上红晕吹淡了不少,但隐隐仍是可见双颊宛若红霞一般。好在是教哭花的胭脂给盖住了大半,加之屋里的灯烛也不似那么明亮,方才没惹旁人起疑。
高羡的那一扶,让阿慈面上通红,也让她感到心神不宁,她总觉着这位四王爷在此时此刻前来接近自己,目的并不那么单纯。
总道是侯门深似海,这端王府的里里外外,波诡云谲,想来也不会好到哪里去。
“无论如何,还是小心为好。”阿慈心中暗道。
镜子里的阿慈低眉垂眼,镜子外的她方在出神,便忽又感到一双纤弱的手,搭在了自己肩上。
镜中阿慈抬起眼来,望向正立于她身后的姑娘。
姑娘的披风已经下了,先被挡在披风底下没有拢起的长发,此时全松松地落在她肩头。她将脑袋往阿慈处又凑近了些,一并映入面前的铜镜里,用那哭红的眼端详了阿慈许久,又轻轻叹道:“嫂嫂生得真是好。我小时住在南方,见过那些吴侬美人,也是柔媚似水、温婉可人了,却竟没有一个似嫂嫂这般天人之姿,足以倾城的……”
阿慈一时也不知该如何作答,就只有默默听着,又想到还未好生谢过她今夜留下自己,便提了一声:“小姑……”
“唤我思妤便是。”思妤直起身子,又接过一旁丫鬟递来的竹篦,细细地替阿慈梳开发上的小结。
阿慈的九翟冠业已取下了,摆在妆台的一旁,冠上钿璎折碎了烛火的光,粼粼地映在她的脸上。她轻轻道一声:“好,思妤。”
阿慈道:“你我如今已是一家人了,我亦不瞒你,我这一日确是心力交瘁,难受极也累极了。虽说你若不来,我便是强撑着,也要往灵堂上去守一夜的,但到底这渐要入冬的一夜过去,身子也着实是受不住。你顾念我身体,又怕我一人孤枕,邀我来与你同住,我心中实是感动之至。这份情谊,且不知还要如何来还。”
思妤听罢,手中的竹篦顿了一顿,渐渐放下了,又叹道:“嫂嫂何须与我这样见外,说些什么还不还的话。嫂嫂乃是王兄心尖儿上的人,便也是我的亲嫂嫂,王兄走得这样仓促,一句话也未留下,可我知他心中定然是最放心不下你的。我代王兄照顾嫂嫂,亦是我心甘情愿的事。嫂嫂切莫再说什么还恩的话了,教人听着生分,也伤心……”
思妤一面道,一面那双眼也渐渐低垂,鼻尖抽了两声,竟是又要落下泪来。
阿慈见着,一时更添心酸不已,也回身拉过小姑的手:“好思妤,是我的不是,这话你便当没听过,往后我再不提了。”
思妤默默点点头,又别过脸,伸了只拇指将眼角的泪撇去,抬眼道:“嫂嫂的发还未梳完,我再替嫂嫂梳一梳。”
“好……”
阿慈重又回身坐下,任思妤一下一下,梳着她的头。
她也不知为何,明明晓得自己如今嫁进了王府,深宅大院,人心难免叵测,故而时刻叮嘱自己谨言慎行,小心为上的,却偏偏会对这样一位表姑娘,卸下防备,生出天然的亲近之感来。
她想,许是还在家中待嫁时,听闻这位表姑娘的身世凄凉,心中觉她命途也是坎坷可怜,自打那时起,就已在她心中生出许多同命相怜的感叹了。及至今日一见,又觉她举止虽然有些冒失,但天性未泯,心地淳良,便更愿意与她走得近些。
阿慈想,她自幼失了父母,同自己一样寄人篱下地长大,那瞧人眼色过日子的滋味,无论是身在市井还是身在高门,都应当是一样难受的。
但她到底是长成了,自己这么些年来,也长成了。
阿慈念及此处,不经意又微微叹了一声。
她较之思妤虚长几岁,两个人年岁相近,命途亦是相仿的——思妤幼年失恃失怙,阿慈也是。
阿慈的母亲生她之时因胎位不正,以致难产,是以阿慈甫一出生,生母便撒手人寰了。父亲家中以卖酒为生,独自一人拉扯了阿慈三年,又在媒人介绍之下,娶了一位王氏续弦。
彼时阿慈尚不足四岁,虽还懵懵懂懂的,却也已经晓得辨人眼色了,是以她总是很乖,在父亲的眼里懂事又听话。
那样的日子,本也平平淡淡。
继母在她五岁时又给家中添了一位弟弟,父亲很是高兴,为他讨名“念昌”。阿慈见他高兴,心中亦是欢欢喜喜的,见父亲忙着照料继母与弟弟,也会搬一张矮凳,站在板凳上踮着脚尖学打酒,好替忙不过来的父亲分担一些。
只是,阿慈心想,也许自己生来就是一道拿黄连熬出来的命罢。
阿慈十岁那一年,京中时疫横行,父亲也不幸染上了。
她犹记得父亲走那一日,几个拿白帕子蒙面的人来家中抬走了父亲的尸身,继母将哭得浑身发颤,要抱住父亲一起走的阿慈锁进了柴房。阿慈透过柴房门上那稀稀拉拉的木头缝隙,看见继母用巾帕掩住口鼻,皱着眉嫌恶地将父亲所有的衣被丢到院子里,付之一炬。
阿慈也记得,继母放她出柴房时,蹲下身子,拿帕子细细擦干净了她脸上的泪痕,摸着她的脑袋,哽咽道:“阿慈最是懂事的,你爹爹走了,咱们母子三人总不能坐吃等死不是。可你瞧昌儿还那样小,娘实在也是腾不出身来……娘知道这些年你帮着爹爹照顾酒坊生意,多少也是懂得一些,你看自明日起,你在前头卖酒,娘来管账,拉扯着弟弟,咱们三人相依为命,可好?”
阿慈忆到此处,心中又勾起沉沉一声叹息来。
她没有权利说不好。
于是从那一日起,阿慈开始当垆卖酒。
白日里,她就在酒坊中招呼着往来买酒的客人,继母偶尔上外头来瞧上一眼,抑或是取些银两,说是要给弟弟置衣;入夜,阿慈便在柜台后头支一张用两条长凳放一块竹板搭的小床,睡在铺子里。
继母起先并没有说什么,但日子久了,也开始有意无意地嫌起阿慈的命来。
她道阿慈是个“硬命种”,又因嫌弃阿慈命硬,生怕她克死了自己与黎念昌,故而吃睡皆不让阿慈与他们一处。
这样仰人鼻息的日子,就直到阿慈嫁进王府里来。
是以阿慈才见思妤,既已晓得她的身世,又瞧她如此待自己,打心底里便已是将她视作了亲妹妹。
她想着,又望向镜中的思妤凝神。忽而又听见身后一声轻唤,道:“嫂嫂,已梳好了。你且坐一会子,我去瞧瞧浴房中的水,可是放好了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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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阿慈这一夜,洗漱更衣,又等思妤洗漱过一番再上床时,已是子时了。
她与思妤躺在床上,听外头隐隐约约传来的嘈杂之音,知道是胡管家领着府上下人在置办王爷的后事。思妤伸出一只手来,隔着被子拍了拍阿慈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