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有阿娇-第3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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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荣哥哥,不要。”阿娇猛地一惊,向前扑去想要挡住那闪着冷光的簪子。
少年手上的动作一缓,迷茫的抬头看向空中,少顷才失落的自嘲道,“公当渡河,坠河而死。若阿娇相信,如何会将发簪还回?”
男子一行泪,不为苍生不为天下,只为那个心心念念的女孩。他抛弃一切,宁可回这凶险之地,也不愿换了性命改了身份离开这个漩涡,只为了再见一次那个女孩,只希望她知道,自己不曾变过,不曾被权势地位或是富贵遮住双目。
“荣哥哥,荣哥哥,阿娇信你,信你。”阿娇焦急的喊着,急的都要跳起来,可不管她怎么挣扎都逃不开看不见的束缚。
雾气,她再也看不到那个人,再也听不到他的声音。
也不知是何机缘,阿娇走过了刘荣的一生,看到许多自己不曾知道的事情。比如他日日放在手边的画作,比如他亲自选的礼物,比如他……望着自己时候的深情。
傅子卿面色苍白的守在床榻之前,手中紧握着阿娇冰冷的手指。那日入京,听到刘荣死讯后她便陷入了昏迷。毫无声息,无论是御医还是太医,都诊不出她的气息,各个都让准备后事。可他如何能相信,那个娇笑着扬言要与他白头偕老的女孩,怎就成了这般模样?
青枝和青稞捂着嘴在门外啜泣,她们不敢发出一点点声音,生怕惊到内室的人。
卫青立在长廊之下,绝望的垂头,原本英气俊美的面容此时毫无血色。若翁主不在了,他还要如何守住心中的执念?
宣室内,刘嫖和陈午面色凝重的坐在上位,陈融带了隆虚公主守在一旁,神色间满是担忧。
“公主,莫要担忧,阿娇定然会无碍的。”陈午劝慰道,女儿自小便是他手心的明珠,更因着对刘嫖的歉疚,宠爱异常。如今女儿生死未名,他心头也是极其难受。
听了陈午的话,刘嫖心中的怨气和恨意再也压制不住,啪的一声将跟前的案几掀翻,起身指着陈午骂道:“若非你的风流,我的阿娇何苦会受这么多!”
其中圈圈绕绕,陈午所知不多。但他并非愚蠢之人,联想到之前阿娇被拐失踪,随后田恬和陈诺被送去和亲,而一向无视赵氏的刘嫖,也寻了个由头将人斩杀。如此,难道当初阿娇出事,是因着陈诺?
陈午心中震惊。可刘嫖懒得跟他解释,更懒得会不会让他伤心,斥责道:“若非你那庶女,若非老夫人在背后支持,我如何会搬去长门园?又如何会让阿娇沦落到这般地步?”
往日的刘嫖,懒得同堂邑侯府众人计较,也因着不爱不在乎陈午身边的莺莺燕燕。她骄傲,所以她不屑于陈家众人,所以她豢养面首,她长门园中自安家。可如今,事关女儿,她不可能再有半分大度。所以她要将陈午的心神都捏碎了揉烂了,方解心头愤恨。
“陈午,”刘嫖咬牙切齿的一步步走到陈午跟前,目光满含厌恶轻蔑和恨意直视着他,少顷未等陈午开口,刘嫖伸手将人拽到跟前,“陈午,你以为我长公主的名号能任你践踏?不过是因为局势,我要让我的儿子继承一个稳定的侯府。现如今,看来不需要在等了。”
陈午看着那双阴森如同寒冰冷冽的眸子,一时间竟然不知说些什么。他不知他们怎会走到这般境地,当初红妆嫁娶之时,自己不是决心要好好待她的么?不是答应了她要一心一意的吗?当初,她也如一般的贵妇一般,打理侯府,于京师权贵交好,让自己行事谋权毫无后顾之忧。为何如今见面,却如仇人一般?
冷冷的打了个寒战,陈午还未作答,便被刘嫖下令赶出傅府。刘嫖站在宣室,看着陈午失魂落魄的样子,暗道:陈午,待我长子回京之时,就是你隐退之际。
董偃看着这一切,长叹口气,心知也不知是何滋味。只能在一旁再倒了温水,等着刘嫖转身。只是,他心中的苦涩和自责,几乎就要将人吞噬。
未央宫中,景帝急召御史大夫刘舍、魏其侯窦婴等人前来。皇嗣自戕于中尉府监牢之中,莫说太后怒急攻心,便是寻常百姓只怕也得传出些流言。日后太子即位,少不得被人以此中伤。
“陛下,如今之计当丢卒保车。”窦婴虽惋惜刘荣的结局,但到底也不愿看到百姓议君无德之事。皇权之下的牺牲自然是无可避免的,可世人淳朴绝不会乐意见到父子相残之事,更何况刘荣德行俱佳,上至士大夫下至商家百姓莫不赞扬一声温润清华。被拘受审,已是质疑声不断,如今又落得这般惨淡下场,可不就是父子兄弟不相容?
“如今郅都掌管帝京治安,亲领北军,所到之处无人敢作奸犯科,当是难得的刑狱之才。”景帝皱眉沉默,似是思量着事由始末,半晌才开口道,“若舍弃此人,当属朝廷之损。”
魏其侯窦婴本就是惜才之人,虽不喜郅都的强硬作风,却也不得不承认,在豪强地主势力迅速膨胀的当下,此人为代表的强硬派足以震慑那些蔑视官府横行地方不尊国法之人。睇了一眼身旁的刘舍,见他不动声色地低头不语,窦婴心知这刘舍是要让自己当这出主意之人了。
“陛下,微臣以为,如今当借太后盛怒之由罢免郅都官位。一来可以给太后一个交代,且可给天下人一个解释。二来郅都在帝京虽有执法不阿之名,却也因此得罪众多皇亲与功臣列侯,如今列侯宗室对他多是又恨又慎,见到侧目而视的人多不可数。这般下去,只怕他难逃众怒怨愤之境地,那时候陛下再要保他可就是难上加难了。”窦婴心知景帝对郅都的看重,更知列侯宗室间的牵扯和关联,如今郅都能依靠官位和刑法立足,他日就能被人以恶法攻奸。此时为陛下出谋划策,未免没有同感,毕竟窦氏在帝京太过招摇了些,若郅都一直在中尉府,那日后窦氏有人犯了刑法必然没有转圜余地。“如今匈奴骑兵常年南侵,朝廷少不得培养一些得力边疆大吏,以震慑蛮夷保沿边数郡的安宁。”
窦婴话说到此处,景帝也明白了其中关窍,罢官是假,将人派至边郡是真。虽说边郡不若帝京繁华,但也算得上是重臣。
公元前148年,景帝于未央宫召见御史大夫、魏其侯之后,下旨罢免郅都官职。此后郅都回归故里,未过几日,景帝又派遣专人送去雁门郡太守印玺,命其抗击匈奴。为了不勾起太后对他的怨愤和杀意,特许他不必按常规赴朝面谢,由家中直接取道赴任。且在拜为太守之后,“得以便宜从事”,一切事端都可酌情裁定,先行后奏。
至此,雁门郡得一强势官员,与匈奴几番对战都以匈奴败北作结局。匈奴忌惮于郅都的节操和威名,骑兵便全军后撤,远离雁门。
☆、第61章 娇娇呦
傅子卿就这么握住阿娇的手,就算手中的温度已经冰冷,就算她已没了气息,他都不愿放开。这个女孩,就如他生命里最后的救赎,他不愿放手,更不愿失去。
阿娇呆呆的看着傅子卿,她的子卿没有哭没有笑,没有像往常一样调笑自己,更没有低声温柔的轻叫自己。他就如一块没有生命的塑像,就好像自己不醒,他也就要陪着自己沉睡一般。
她不要他变成那般,她想要看他温柔缱绻的笑,想听他满含深情的唤自己。傅子卿,傅子卿,这时的阿娇用尽全力想要摸到他的面庞,想要亲亲他的嘴角。可不管她怎么挣扎,她都回不到自己的身体。
“阿娇,不怕。”傅子卿趴在阿娇身前。他后悔了,他还没来得及告诉她傅家的秘密,还没来得及带她回到宗族,还没来得及叩见父母。“阿娇,他们都说你不好了,可我的阿娇怎么会不好呢?她该是世上最美的花,该是世上最好的女孩。”
像是有泪水打湿了衣衫,阿娇被一阵吸力影响,身体不由向前动了动。她努力的想要睁开眼,可半天却只能动了动眼皮。于是她只能听着,听着那参杂了绝望和爱意的倾诉。
“阿娇,是我错了。这天下与我何干,这大汉与我何干?”他该带着阿娇离开的,离开这个血雨腥风之地。哪怕日后她念起家念起亲人来,会哭会怨会恨,也比现在这般了无生机的好。
阿娇手指微动,想要抽出手为他拭去泪水,可刚刚动了一下,就被握住。傅子卿惊唤道:“阿娇阿娇……”
宣室等候的众人听到傅子卿带了惊喜的声音,心头一震,赶忙让御医入内诊治。
等到御医连连说道惊奇惊奇,确定阿娇脉象无碍,众人才都喜极而泣。
而傅子卿则连连轻吻阿娇的手指和手心,他怕啊,怕阿娇不知会再次沉睡,怕再次听到御医说无能为力。那种砸入血肉,刺入骨髓的疼,他再不想感受了。
阿娇心里因着傅子卿的轻唤慢慢甜蜜,她不断的应着,想要告诉他,她在呢。可她太累了,实在想要再睡一会儿。傅子卿傅子卿,不要怕,你的阿娇还没有跟你生下儿女,还没跟你白头偕老,还没跟你赏遍天下美景,还没……让你宠上一辈子。有这么多愿望,你的阿娇怎么可能舍得离开?
又过两日,阿娇才缓缓睁开双眸,那双本该蕴含万千风情的眼眸此时还带了一层迷茫的薄雾。原本如牡丹绚烂的粉嫩的唇瓣,微微泛着青白,嘶哑的声音自嗓中漏出。
“傅子卿。”她这是第一次见到这么狼狈这么沧桑的傅子卿,看的她想笑。努力的伸手摸到他的面颊,阿娇咧嘴笑道,“傅子卿,你这样好丑啊。”
此时的傅子卿再没有往日的冷清和理智,像是一个继续发泄的孩子。将脑袋埋进阿娇手掌之中,任由泪水一滴滴滑落。
刘嫖被董偃半抱半扶着,但并没上前打扰二人,反倒是拉了陈融与董偃悄悄出了房间。若说以前她对傅子卿是半信半疑,带了猜忌和防备,如今见他待女儿这般,也算是放心了。
宣室太后遣来的宛兮得了好消息,终于如释重负,露出了多日来第一个笑,“公主,侯爷,这个时候奴婢也该回宫跟太后禀报了。”
刘嫖等人也知太后在宫里定然急坏了,赶忙允了。
“傅子卿,我梦到荣哥哥了,而且我看到他自杀了。”阿娇看着傅子卿,皱皱琼鼻,犹豫道,“我好想看到荣哥哥是用我的发簪自杀的,可我不明白为何我的东西跑到了中尉府。”
阿娇咬唇,每每想到荣哥哥的死许是与自己有关,她就无端憎恨起自己来。是她,害了那个真心疼爱自己的兄长。尤其想到,荣哥哥最后是带了那么浓厚的绝望,她的心就不由阵阵抽痛。
若此事说不清楚,她一生难安。阿娇虽对刘荣没有男女之情,可那份不参杂任何利益的兄妹之情,在汉宫也是弥足珍贵的,她不愿那个疼着自己顺着自己的哥哥,是因自己而死。
傅子卿眼帘低垂,眸光晦暗。不管阿娇是从何处得了消息,这件事都该好好探查一番,莫不是有人要把阿娇当诱饵?
“待到你稍好一些,我便让人探查此事。”其实对此事,傅子卿大概是有所猜测的,具体事由稍后定会有人回禀。只是,此事若有人背后推动,那必然是汉室高位之人,与阿娇只怕也是关系匪浅,傅子卿疼惜阿娇,不愿让她看到那些黑暗与龌龊。
哄着阿娇用了些汤药和米浆,傅子卿将人揽在怀里,抚着她的后背慢慢让人入眠。阿娇也不强撑,本来身子就有些困乏,这个时候在熟悉的怀里慢慢睡了过去。呼吸清浅,带了淡淡的药香。
傅子卿看着怀里微微仰头的女孩,笑抚着她的长发。果然还是绚烂些好,那娇气病秧的样子虽然多了几分柔弱,可让傅子卿是打心眼里疼。看着阿娇因着药水沾染有些水润的唇瓣,傅子卿终是没忍住低头吻了上去。
梦里,鸳鸯相交,情思相缠,便是一个吻都让相爱的彼此沉迷。
此时的他们,还不知不远处的东宫,刘彻布下了怎样的死局等着二人。这一世,刘彻早早得了权势,又被景帝看重,再者对朝政势力的处理毫不费力,唯一让他费心的便只剩如何将阿娇拢到身边。
☆、第62章 谋算
书房中,傅子卿疲倦的揉了揉紧锁的眉宇,他本以为刘荣之事背后不是天子也会是长公主,却不曾想到将刘荣置于死地之人竟是太子刘彻。想到阿娇身边的小丫鬟四儿,傅子卿不由感到为难。
他心知阿娇极为喜爱这个四儿,却不想此人是刘彻在她身边布下的棋子。就如刘彻身边的青衣一样,看似无害,实则都是经过调教的。
“公子,可要处理掉四儿。”阿木见傅子卿许久不言,不由出声询问。
“暂时不必,四儿虽是太子的人,但对阿娇到底没有威胁。再者,我身边有汉室之人,才能让他们放心。”傅子卿点了点书案之上的竹简,心中已有了思量。只是不知太子所为,目的是在于自己还是阿娇。
阿娇养病的日子,傅子卿总共入汉宫两次,也不知与景帝达成了怎样的共识,他倒是没再被召见过。让阿娇一度认为,他日后只会跟自己做寻常夫妻。
中元三年,公元前147年正月春,废后薄氏死,葬于长安城东平望厅难。同月,景帝病重,咳血之疾愈发严重。不久住入甘泉宫修养,朝政之事大多要经太后与太子之手。
甘泉宫中,景帝身形单薄,自住进这里,他无事再不见王皇后与后宫嫔妃。没有人知道他的心思,太后不知,皇后不知,天下人皆不知晓,不知晓他最爱的女人含恨葬入城外,不知道他心中最深处的那份情谊在登上天子之位时,生生被压制被掐断。
手中是那日被薄氏丢弃的凤珠,亦是他们二人大婚定情之物。景帝负手而立,紧握手中明珠,她大约是恨自己的吧。一腔柔情入宫,本以为可做贤惠的妻子,虽不能独宠后宫,但必定也能举案齐眉,可就因着她姓薄,有着权倾朝野的祖母,所以生生被自己冷落厌弃。如今想来,她有何错?从不结党,也不谋私,更不会对薄太皇太后告状诉说委屈。纵然被其他受宠的妃子欺辱,也从不曾借太皇太后之势压制对方。
“尚合,你说薄皇后当年为何不同朕提太皇太后为难她之事?”当年薄氏还是大族,薄太皇太后还握着朝政大权,她想要稳固薄氏的地位,自然会要求薄皇后从中周旋。可在自己面前,薄皇后从未提过那些要求。
不是不知道啊,这后宫就那么多人,就那么多事,又有多少能瞒得过皇帝?不过是不愿干涉,不过是想要逃避对她的情谊,不过是……不断用她的姓氏假装厌恶这个结发妻子。
尚合躬身垂头立在一旁,陛下直唤薄氏为皇后,自是有一份情谊,可他这做奴才的却是不敢这般说的。更何况是妄议天子与太皇太后之事。所以,最终尚合也只能讨罪不语。
好在景帝也并不想要一个答案,他心中怎会不明白,当日对她的冷落,亦是伤狠了她的心。后来对她不闻不问,更是让她被人私下称作弃妇。如此情形,纵然她跟自己说了,只怕自己也不会护着她不会疼惜她半分。
“朕从未想过她会这么早离开。”在天子眼中,什么都可以利用,所以就算真的喜爱她,作为天子的景帝依旧可以利用她离间薄氏家族。甚至废后为姬,让她一生都悲伤弃妇之名。
他以为还有许多日子,虽然不能常常见面,可至少她还在后宫,还与自己同在宫墙之内。他们还能看同样的风景,见同样的人。
长叹一声,罢了,他这一生注定这般孤独。注定不能同父皇一样,与母后伉俪情深。
王皇后站在甘泉宫的宣室,听着屋内景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