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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6章

天娇_董无渊-第6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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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长亭如今满心满眼都是那只小玉壶。笑了一笑,眼神从真定大长公主的袖口处扫开,“小儿女间的恩怨何必以歹毒心胸丈量。都是可怜人,若阿娇借公还私。反倒对不住陆家祖宗。还不如叫二夫人自个儿办自个儿的主意,若等东窗事发之时,她也着实怨怪不着旁人。”
  长亭话一落,抬眸小觑真定大长公主神色,如今倒是看不出什么端倪来。
  真定大长公主倚靠在暖榻软垫上,仰眉阖眸,手蜷在袖口中紧紧捏成一个拳头。大长公主一刻不说话,长亭堵在喉头口的那口气儿一刻下不去。
  长亭怕极了事情改弦更张。又怕陆纷福至心灵看穿了这个卦象,更怕真定大长公主阵前反水,如此一来她与阿宁反倒陷入了不义境地!
  沉默,长久的沉默。
  花间之中小盆景里的廊桥水榭,风车滚筒被风吹动,水滴一点一点地砸下,长亭手心里全是汗,滑腻腻的,像握了一柄看不见的刀。
  “回去吧。”
  真定大长公主形容未动,手却在袖中缓缓松开。“阿庆的事,你考量得很好。为人仁善者寿也,长也。济世扶人也…”话头微顿,老人似是哂笑了两声,“这些老话呀,阿娇,你听一听便罢了,不用记在心头。这世道忘恩负义者多如牛毛,背信弃义者更如过江之鲫,凡事多留一个心眼,总归是没坏处的。”
  没头没脑的一番话。却叫长亭一颗心无端端地落了地。
  出门芍药来送,长亭牵着长宁往回走。芍药战战兢兢地跟在后头,走了极长一段路却一路无话。长亭便笑,“往日你来送是停不住的嘴,如今怎也学得跟娥眉一样稳沉了?”
  芍药扯了一扯脸皮,哭丧一张脸,“今夕不同往日,荣熹院上上下下的谁敢笑一声。前头国公爷刚去,后头二爷还没回来,谁敢笑,谁能笑呀?就连娥眉姐姐,这长公主身边儿头一份的人儿这几日都忙得连轴转不见人影,大姑娘说往日,往日里哪里轮得上娥眉姐姐亲自去做事儿拉情儿哦!”
  芍药最利的就是这张嘴。
  叽叽喳喳谈不上,能扯个东西南北倒是荣熹院里头出了名的。
  娥眉手上那瓶玉壶不简单,真定大长公主既然没有同她言明的意思,那自然从娥眉那处下不了手了——论交情处得再好,谁是主子,陆家仆从心里跟明镜似的亮堂。
  满秀跟在后头喟叹声儿,“做婢子做到娥眉姐姐那份儿上也值当了了!忙倒是不怕的,忙里忙外这才能在主子跟前显出能耐来呀。”
  满秀官话都说不齐整,出身不好,又是后来人,荣熹院的姑娘顶瞧不上她,芍药看长亭的面儿上冲满秀敷衍了两句,“满秀姑娘可慎言!做到那份儿上可得劳您用点功夫!娥眉姐姐可是黄阿嬷的柴火房也进得,大长公主的珍宝室也进得,既拉得下脸与那旁支别系家的三等奴才寒暄,也得有和公卿奶奶们进退的能耐!满秀姑娘,您还得再练练几年!”
  满秀喏诺称是。
  长亭心上一动,当下明白了方向。
  将一回研光楼,长亭便使了珊瑚、玳瑁两个家生婢子往伙房去,又支了两匣子五铢钱给满秀叫她往街上走一走、瞅一瞅,“…仔细问一问,不仅仅是娥眉这两天往哪处去了,还得留心这街上住着的哪户陆家人往光德堂来过,话别问透,留一层说一层,模模糊糊的才叫人看不清来意。”
  临近日暮,珊瑚、玳瑁才回来,两个小丫鬟扯不清楚话儿,你一言我一语地说,“昨儿个娥眉姐姐是亲去了伙房,黄阿嬷说娥眉姐姐是去寻她对册子的,又问了问族亲们今年的份例银子和各家采办的铺子。”
  长亭听得莫名其妙,这事儿娥眉来管也没错儿,毕竟如今陆家家主的位子还没定,只好由荣熹院出面担着一家子生计,如今年初,对账的时辰也错儿,那…是哪儿错了?
  满秀回来得晚,两匣子空空如也,只能隔空嗅出铜臭味道来。
  “娥眉姐姐这两天进出是频繁,可都有迹可循,几位太爷的府上和年轻小公爷的宅邸都去了…光德堂的规矩严密,这两日只有三太爷府上的白珠进来过,管花木的娘子是她婶婶,她是来串门子的…”
  满秀边说边抖了抖空匣子,觉着胸口有点憋,“就这么点儿话,两匣钱就没了,俺觉着有点亏。”
  亏吗?
  不亏!
  长亭大舒一口气,至少这一番反常与她没有干系!
  等等!
  陆三太爷!?
  陆纷一直与他针尖对麦芒的,陆三太爷!?
 
  第一百二六章 旧事(上)

  第一百二六章旧事(上)
  趋其利,避其害,是万物生灵生来就有的本事。
  可惜人凌驾在万物之上久了,身享在安逸日子里,这项本事便浅了薄了,久而久之便忘完了。长亭逃了一路,就靠个要活的念头撑下去,论起居安思危,大抵这陆家上下,她陆长亭算是头一份儿。
  前后一串联,都是小事,都是细枝末节,都是藏在薄纱下的小物件儿,从酒席上陆纷对陆三太爷毫不加掩饰的嫌恶,近两日荣熹院进出往来的频繁,真定大长公主的反常,长亭却本能地觉出了不对劲!
  她直觉这件事但凡有丝毫不对,必定会直接威胁到陆纷的生死,事态的走向与真定大长公主的决定!
  凡事都好奇,会害死人。
  可若凡事不好奇,下场应当也不会太好。
  她的面前好像横着一把锁,而开启锁的这把钥匙便是陆三太爷!
  那个素日好风雅,勤金石之享,乐长日之喜的陆三太爷!陆三太爷是陆绰、陆纷之父陆玉年的胞弟。
  长亭埋首静思,除却陆三太爷喜好金石风雅之物外,她对这位太叔公竟然一无所知。
  可她需要知道陆三太爷的前世今生,才可管中窥豹,从中小觑一二因缘!
  若陈妪在这里便好了…
  长亭没得一默,若陈妪还在,父亲还在,符氏还在,她又何须落得这幅境地。
  如今的她,如若想在真定大长公主的视线范围之外做事情,简直是难上加难。她能知道的只是真定大长公主愿意同她说的,而她真正想知道的,若真定大长公主不乐意同她讲。她便如聋子与瞎子一般。
  在陆家的内宅里,长亭渺小得像研光楼的一株尚未绽开的桃花。
  “小秦将军还在平成吗?”
  长亭福至心灵,转首问满秀。
  满秀尚未答话。胡玉娘却连声截胡,“在的在的!昨儿个岳三爷才与小秦将军碰完面。小秦将军在平成。”
  内宅,是真定大长公主的天下。
  长亭要破局,只能围魏救赵。
  思来想去,平成里只剩一个小秦将军她可全身心地信赖——他的长兄陆绰嫡系,他亲去石家一探陆长英虚实,除却这几人,整个平成里只有他是知道陆长英还尚存人世的,同样秦家世代忠贞。护卫、扶持陆家上百年,也只有他有这个能耐探一探陆三太爷的旧事。
  唯一的不好是,她不能自由召见小秦将军。
  长亭手头握了握,再问,“上回小秦将军说哥哥行走不便,对吗?”她并不需要回答,话头微顿,再道,“那晚人多口杂,我未曾听得清楚。满秀。你去外院将小秦将军请来…”
  家将皆居外院,离得近,方便护卫。
  “可是按规定。男宾不过二门。”
  满秀蹙眉禀之,“若要进出,需荣熹院手谕口令,恐怕黄妪与娥眉姐姐会拦…”
  “不会的。”
  长亭十分笃定,她召小秦将军,看在真定大长公主的眼里,无非只为打听长英的具体消息,荣熹院不仅不会拦,还会下力度遮掩。毕竟如今陆长英的存在还只是一个秘密。无论真定大长公主是反复无常、弃军保帅还是决心未曾动摇,她都不会允许这个秘密现在重见天日。
  满秀一愣之后随即明白。连手都来不及擦便佝身告退。
  胡玉娘支起耳朵听了这番言语机锋,听得云里雾里。听到最后看看这里再看看那里,看着满秀远去的背影,不由得长长一声喟叹,带着无尽感慨与无奈,“我的个奶奶,满秀他娘的都比我聪明了…”
  长亭本是心绪不定,听闻胡玉娘这一句感叹,还是大方地送了个白眼给她。
  果不如长亭所料,满秀一路走得极为顺畅,直接寻到荣熹院去,本应当先向真定大长公主磕头请好,却被告知真定大长公主如今不在府邸里头,满秀便同黄妪长话短说,黄妪满口应承,黄妪是真定大长公主身边经年的老人,说得上话也掌得住事,一来一往不过半炷香的功夫,趁夜色正浓,小秦将军自二门而入往研光楼来。
  屏风竖得高高的,长亭正襟危坐在屏风后面,见小秦将军风尘仆仆而来,赶紧唤人掌座上茶。
  “阿娇本应当早早备上好筵已谢小秦将军的,可阿耶丧事来得太急太陡,回平成后,事多冗杂,阿娇至此才可向小秦将军面谢,实在是失体统,短礼仪。”
  是该谢的。
  秦家一门为护卫陆氏,死死伤伤无数,素日里陆绰让几个孩儿唤过世的那位秦将军师伯,大秦将军个性泥古,死守主仆界限决口不应。
  小姑娘语声哽咽,小秦将军板凳还未坐热,赶忙起身劝慰,“大姑娘切莫多思多想!我秦家向上数五代,蒙陆太祖宗恩德。末将父兄又蒙齐国公恩德,主仆之谊,本当以性命血泪相护,是亘古不变,是理所应当!”
  长亭掩眸敛首。
  “秦家满门忠贞烈骨,是陆家的幕僚,是股肱,是臂膀。阿娇是平成陆氏长房嫡女,是齐国公长女,是陆家人。阿娇想问一句,如今在秦家,在小秦将军眼里,效忠的陆家家主,是陆长英还是…”
  小姑娘语声缓和,偏头看向窗棂,黄妪如今本应与她与小秦将军同处一室的,可奈何真定大长公主与娥眉均不在荣熹院内,黄妪便走不脱了,另差了芍药来,芍药素来卖她脸面,被白春一哄一抬,如今正在偏厢数着今春的布绸料子罢。
  长亭的话断在不该断的地方,小秦将军心渐渐提起,安坐于下堂,默不作声地静待后话。
  “还是阿娇那二叔父,陆纷?”
  小秦将军心猛然落下,几乎毫不迟疑地出口便答。“自是大郎君!长房嫡子嫡孙,是陆家的正宗正统!我秦家百来年间,认的信的。只有嫡支那一脉!更何况大郎君乃国公爷爱子长子,我与父兄看着大郎君长成。更是我秦家日日教习大郎君健体强生!”
  为什么有陆家?
  因为底下有太多个这样的秦家了。
  长亭并未就此接话。
  内阁中的气氛逐步寂静。
  小秦将军并未因堂上之人是一个尚未及笄的小娘子便轻视忽视,陆家长房血脉得以延续,依赖的是谁?!
  是陆大姑娘!
  是因为陆大姑娘,陆长英才能在将死之际被人搜寻到!
  是因为陆大姑娘,陆绰身死真正缘由才可得见天日!
  上堂久未言语,小秦将军试探开口,“大姑娘。。。”
  “阿娇信小秦将军。”
  长亭柔声打断其后话,“阿娇信小秦将军。既是信,明人便不说暗话。阿娇今日只想问小秦将军一个人,陆三太爷。陆三太爷是一个什么样的人?他与陆纷有何渊源?他年少时,陆纷年幼时,他们叔侄之间可曾有过龃龉?”
  长亭语转峰回,直揭红心。
  小秦将军沉吟半晌后方迟疑道,“陆三太爷与末将父亲是一辈儿的人,三太爷在陆家大宅中一向不显山不露水,说句僭越的话,这位主极好打发。相比起过了身的二太爷,三爷在下人仆从里头口碑极好…”
  没有问为什么长亭会问这个问题,也没有对这个问题提出任何异议。这就是百年间磨练的秦家,平成陆氏最利的那把刀。
  龙生九子,各有不同。
  陆老太爷陆玉年是个极为个性之人,士族的权势在他那代达到巅峰,前一位文帝在生之时日日活在陆玉年阴影,哦,不对,庇佑之下。
  而听小秦将军的话,陆三太爷却是个性好。极易相处的人…
  这种人,说好听点是平和近人。说难听点便是怯懦无能。
  毕竟,哪个世家主子会被下头人冠上好打发的名声呢?
  小秦将军还在接着说。“听父亲说,三太爷年轻时候也曾风流不羁,士族文人嘛,总有个放荡的由头,先国公爷好生管教过一番后,三太爷倒是从未再犯过了,从此也就消停了下来。”
  “怎么个风流不羁法儿?”
  长亭话声一丝未颤,“是流连于青楼楚馆?还是沉迷于五石散?再不济便是豪掷千金,铺张纨绔?阿娇虽为女儿身,可从南至北一路过往,庶民嘴里没有把门的东西,故而阿娇什么都见过,什么都听过。小秦将军无需说得太过隐晦。”
  小秦将军喉头一滞,只听堂上小娘子说道“青楼楚馆”四字时,声线照旧沉稳…
  “是,是,是…”
  小秦将军难得吞吐起来。
  长亭未曾出言催促,脑子里各式各样的念头却过得极快。
  “是…”小秦将军囫囵嘟嚷,一抬头却见屏风上是凤凰涅槃的花饰,拿金箔贴画,凤凰冲出火焰之中,尾巴横扫而处大地上便生出了万千欢喜心,小秦将军眼一压,心一沉,索性揣着破釜沉舟的意味,急语快言,“三太爷玩的不是小娘子,三太爷去的小倌儿馆!”
  小倌儿!?
  长亭蓦地想起陆三太爷只娶过一房妻室,是清源卫家的旁支女!
  玩小倌儿并不算大错啊。
  士族世家里头玩小倌儿的不少,喜好断袖分桃的小郎君们也良多,是大势所趋,虽也是畸形病态,可谁未曾将此当作一个事儿来对待。
  长亭蹙眉静听,并未置词。
  小秦将军打开了话头,再说下去便容易了许多。
  “这本不是什么大事儿,可三太爷喜欢的是小郎君,七八岁的顶好,往前养了三五童子在身侧,太爷虽颇有微词却也没太看顾,只告诫三太爷莫做过了。后来,三太爷屋子里死了两个童子,太爷才大发雷霆将三太爷训诫一番后,又将那两个童子的家人惩处重罚一番,便给打发走了。后来听说剩下的那几个童子也不见了踪影,连带着这几户人家都消失在了陆家大院里头,与他们攀着亲戚的下人一时间都被流言蜚语中伤得抬不起头…”
  金玉其外败絮其中。
  士族从骨子里便烂了。
  长亭一道听,一道泛起恶心来。
  一路走来在外流亡半载,她知道了青楼是什么,楚馆是什么,小倌是什么,娈童…又是什么…
  陆三太爷娈童,他不仅娈童,还将童子肆意地玩得命都脱了。
  他是主子,主子犯了错,错的自然是下头的人,全是那几家童子在引诱主子犯错,全是他们和他们家人的错处,而这份错处是可耻的,所以流言蜚语不断。
  反而始作俑者却经此一役后修身养性,得了个温厚人的名声。
  念头千回百转。
  长亭蓦然心尖一抖,声音放得极轻,张了张嘴又合上了,正欲再言却被小秦将军打断。
  “大姑娘问二爷与三太爷的渊源,年岁太远,末将有些记不清了。只是记得小时有段时日胡子进袭,老太爷便将国公爷与二爷都放到了平成来,太爷与大长公主留守金陵以正朝纲。当时平成老宅里暂时掌权做主的便是三太爷,那时三太爷已然改过自新,足够让太爷信赖——这大概是这些年来二爷与三太爷走得最近的一回。”
  那是天启七年,文帝登极的第七年。
  长亭在温史里见过…
  天启七年,胡子来袭已迫东疆逼近中原,天启七年…陆绰将好十四岁,陆纷只有七岁…
  七岁…
  童子…
  陆三太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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