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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3章

天娇_董无渊-第9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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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长亭手上一停,心中顿感释怀。
    真定大长公主看向陆长英,“阿瞿如今在哪里?”
    “正在前往豫州的路上。”陆长英背靠椅凳,眼眸低垂,看着那半拆开的火漆封印,再一浅笑,如风拂云过,“摆灵的时候,棺椁一不小心被打开,里面却什么也没有。藩王们又会怎么想呢?”
    石猛一定很早就想这么做了。
    可只有陆家做得到这些事,只有陆家的手伸得到建康去。
   
    第一百六八章 惊雷(下)

    也只有陆家能不让秦相雍压下符瞿所谓的死讯。
    小皇帝符瞿的死讯传得很快,不过半月,与豫州毗邻的三州全部都挂上了白幡,挽上了素绢,一派着重孝的样子。
    豫州南靠幽州,北临疆域,东毗邕州,西傍云州,幽州如今姓石,而邕、云二州皆姓符,是藩王的地盘。长亭讶异于这两个藩王倒还很沉得住气,也对,一个宗族里总有几个聪明人总有几个蠢人,看一看真定大长公主再看一看一早便叛乱了的几个符家藩王,便可小觑一二了。
    光德堂的日子不疾不徐地慢慢过。
    长亭好似在这不疾不徐的日子里,已然忘记了她托石阔给蒙拓带的话。
    可长亭心里非常清楚,她哪里忘得掉啊。等啊等,等啊等,等过春天,等来夏至,等呀等,等得清风拂绿了芭蕉,也没等来归人。如果他一直不来,她又该怎么办?她是不是终于可以承认蒙拓只是过客,而非归人了呢?尽管口是心非。
    长亭许久未来无字斋,头一回来无字斋时是五岁,陆绰在里面会幕僚,她穿着木屐在游廊中四处跑。记忆中的无字斋,大概就是栅栏里的兰花、润得发腻的栋梁还有幕僚们拖得老长的建康腔调。
    如今再来…
    “真是变了许多。”长亭温笑着将食盒放在木案上,食盒在木案边角轻磕一声,陆长英这才从桌上那一叠又一叠乱糟糟的糙纸中抬起头来,睡眼惺忪,迷蒙中得见是长亭,扯开嘴角笑了笑。“阿娇啊…你怎么来了?”陆长亭探了探头,唤了声,“百雀…百雀呢?快出来掌茶。”
    桌面上乱得不得了,竹简、糙纸、笔、还有一叠一叠的书信全都摊摞着杂乱在一处。
    长亭“啧”一声,撩袖子帮陆长英一摞一摞先叠好,“大母叫我来瞧一瞧你,都三天没出无字斋了。大母有些担心。”再努努嘴。“煮了碗糖藕丸子,哥哥你先垫垫肚子,过会回去好好泡个汤换身衣裳睡一觉。”
    陆长英起了身。一把捞起搭在铜盆上的帕子抹了把脸,再避到偏厢漱口,他腿脚已经很好全乎了,走动虽然慢可好歹能走了。
    书信有的都旧得泛黄了。长亭怕给他摞错了边儿,只好顺着信封的眼色摞。哪知手上一抽便抽到了冀州石家的信,信封上就四个字儿,长英亲启,落款也没有。长亭一看这怕是该拆封呢,陆长英拆信有怪癖,他不喜欢拿刀裁开而喜欢把火漆烘软再轻轻拆开。若再拿火漆封上旁人压根看不出来信封被开过。
    陆长英说这是一个政客应该做的功课。
    “哥哥,这信还要盖上吗?”长亭偏头问陆长英。“若还要封上,我就单独摞在一处。”
    “别。”陆长英从偏厢出来,百雀睡眼惺忪地跟在他身后,陆长英开了食盒一道坐在圆桌前吃糖藕丸子,一道交待长亭,“那信是要烧了的,不用留存。”
    长亭“哦”了一声,随口发问,“石家说什么呢?怎么连个落款都没有。”
    陆长英笑一笑,“我也不清楚为何蒙拓一向不喜欢署名落款,下回见他问一问。”陆长英舀了只糖藕丸子,将好和小勺一样大,忙了一夜肚子确实饿了,一口咬进去,细嚼慢咽完一抬头却见幼妹脸色有些不太好,便笑起来,“吃早膳了吗?”
    长亭点点头,手里再拿着这封信就觉得有点沉了。
    “阿娇,你看看把符瞿送到哪里去合适?”陆长英吃相斯文,可速度不慢,搁了碗才说起信上那桩事,“是蒙拓去接应的符瞿,再隔三两日便到平成了。一个五岁的小郎君,体虚病弱,且身份尴尬…放在平成,我觉得有些不合适。”
    蒙拓去接的符瞿?
    长亭一愣。
    也是,小秦将军进进出出谁都认识他,甚至陆家得脸些的家将在建康城里说起来都是有一号的。自然会把接应符瞿一事交给石家来办,想来想去,石猛也只会派蒙拓去做这件事。
    也就是说…蒙拓要到平成来了?又一次?
    长亭手上一紧,信封边角一下子被揉得皱皱巴巴的,再垂首看那四个字,仔仔细细地看,她不得不承认,人无完人,蒙拓的字确实不太好看…长亭赶紧摇摇头,她都在想些什么呀!自己的稀饭都还没吹凉,手上又接了符瞿这么个烫手山芋,她到底是上哪儿来的心思去评价蒙拓的字啊!
    “阿娇…”陆长英轻唤一声。
    长亭当即回过神来,“自然不好放在平成。平成人来客往,又属要塞。一旦符瞿暴露,陆家便是众矢之的。可是如今即将大乱,若是我们要将阿瞿放出去,他大概当真没有多少活路了。”长亭知道自个儿有些语无伦次,可她手里的信变得越来越沉,越来越沉,她索性不拿了,转手递给百雀,埋下头只道,“哥哥,你想好吧。你既然已保全了阿瞿一条活路,便不要半途而废叫他失望。若实在不行,交给大母教养或是过继到陆家哪户的房头,也算做善事了罢。”
    陆长英默了许久,隔了半晌才应了个好。
    他不后悔留符瞿一条命,他当然也知道符瞿真死比假亡更叫人放心,可他做不到,没有谁的野心可以拿无辜者的命去填。
    陆长英又絮絮叨叨说了许多,长亭心乱如麻,一只耳朵进一只耳朵出,陆长英再唤了声“阿娇”,长亭猛地抬头“啊”,陆长英笑得极浅,风轻云淡中,语气带了释怀,耐心再说一遍,“…好好跟着绣娘学一学,咱们家的姑娘不求女红多出众,可扇套会绣吧?阿询蛮喜欢折扇的,学一学,往后除服过礼,也叫哥哥脸上有光好吧?”
    长亭闷得更厉害了。
    她几欲张口告诉陆长英,她并不喜欢谢询,一点都不喜欢。可陆长英的口吻好温和,好像他心里头的重物一点一点地在放下,哥哥已经很累了。她搞砸了的事儿,就叫她一个人担着吧。她喜欢的人,就叫她一个人去面对吧。
    比长亭更闷的是北地六月的天气。
    平成闷得不得了,天空像是锅盖,将密密麻麻的热气全部都蒸在了内城里。
    “求这天赶快落雨吧。”胡玉娘趴在窗棂沿边闭着眼睛,双手合十,求得极虔诚,“再这么闷下去,老娘才做的腌咸菜味儿都得被闷坏。”
    长亭脚下一拐。
    老天爷才不要管你新做的腌咸菜吧!
    也不知胡玉娘的腌咸菜求雨法起了用处,还是众心所向,将近黄昏天上陡起两记闷雷“轰隆”几声,紧跟着就是瓢泼大雨,大雨来得太猛,天空一下子阴了下去,昏黄变成昏黑,小丫鬟珊瑚惊呼一声“哎哟!挂在后廊的衣裳还没收呢!”,长亭笑起来,探出身去掩窗扉,一抬头却见暴雨狂风之中有人一身藏青挺直立在芭蕉叶旁。
    雨大芭蕉噼里啪啦作着响。
    青瓦白墙,远山却不见竹林芳草。
    来人浑身湿透,胸膛起伏,手撑在芭蕉叶上,眼神得像狼在夜里发的光,大雨砸在他身上,背有些驼,衣裳湿漉漉地紧贴在身上,一身泥泞的就那么站在那里,执拗地与长亭对视。
    长亭手猛地向下一垂,砸在窗棂边框上,疼了自然就醒了。
    长亭浑身都在发颤,她猛地关上窗棂背过身靠在窗扉上大喘了几口气,突然像想起什么似的,麻利下了暖炕趿上木屐,撑在木桌上深吸一口气便飞快往出跑,满秀把长亭往回一拽,塞了柄伞在长亭怀里,轻声道,“姑娘,我们也没看见!”
    长亭深看了满秀一眼,从满秀的瞳仁里看见了无措的自己,长亭对自己重重地点了点头,夹起伞便向外跑。
    拐过游廊,踩过小石子块儿,长亭将挡在自己身前的树枝向旁边一拂。
    雨好大,密密麻麻地往下砸,长亭木屐一滑,胡乱攀住了柱子,长亭觉得自己全身都在抖,埋头理了理衣角,再缓缓将伞撑起,她透过这铺天盖地的大雨看见蒙拓的模样逾渐清晰,蒙拓嘴巴紧紧抿住,头发被打湿了,紧紧贴在面颊上。
    棱角分明的蒙拓呀,沉闷寡言的蒙拓呀,什么也不说出口的蒙拓呀…
    “别来无恙呀…”
    长亭缓缓仰起头来,她与蒙拓贴得很近,好像她一抬起头就能看见蒙拓眼睛里的光亮,这样的伞根本遮不住这样大的雨,长亭大概能想象自己的狼狈,长亭紧紧攥住伞柄,她歪着头看蒙拓,脸上凉滋滋的,不知是雨还是泪。
    “别来无恙。”蒙拓喉头一梗,轻声回道。
    长亭抹了把脸,脚下发颤,可她明白她必须把话说出口。
    “我定亲了,定的谢询。我知道现在的我说这样的话有些不要脸,可我一定要说,请你不要打断我。”
    长亭仰头,语声哽咽,“蒙拓,我欢喜你。从幽州,从冀州,从青叶镇,我一直欢喜你。或许我有一天会明白,人生没有你并没有不同。可现在的我只明白,我想告知你,我喜欢你,很喜欢很喜欢。”
    一记惊雷。
    轰隆。

    第一百六九章 大雨

    长亭想过很多次,她再见蒙拓时,她会怎样?
    是会更沉默,还是述尽衷肠。
    大雨倾城,砸在油纸伞上声音大极了,长亭的伞已经不知倾斜到何处去了,雨水倾倒在长亭的面颊上,鬓边散发被雨水打湿紧紧贴在面颊上。
    她一定看上去很狼狈。
    因为那厢没有任何回应而无比狼狈且可笑。
    伞檐遮住了蒙拓的神色,油纸伞既然无用,那便扔了吧。
    长亭手一松,伞砸在地上,可当眼前一片明朗的时候,长亭却不敢抬头去看他。长亭身形不自觉地向前倾斜,雨太大,雨珠都挂在了她的睫毛上了,初夏时节的雨大颗大颗地向下砸,打在身上好像透到了骨子里去。她睁大眼睛,手捏成一个拳头,长亭努力扯开嘴角笑,话好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
    “我都将话说得这样明白了,你却没有回应…”长亭佝头一眨眼,那水珠就顺着面颊往下淌,她浑身上下的血好像都从脸往下退,长亭笑了笑,水珠却一串连着一串往下砸,砸在脚下泥泞的小道里,长亭拿手背抹了眼睛,“我大概明白了。”
    “我只是想告诉你而已。是与否,对与错,你回应与不回应其实都不重要。我希望给自己一个交待,许多人都来不及说完想说的话便撒手人寰了,我不希望等我嫁到谢家之后,我才会看着稠山的方向慢慢回忆起那段时光,才会后悔为何没有早日同你表达心迹。我希望,我对你说的话,不要对你造成负担…”长亭终究埋头哽咽。“你不用有负担。对我好,是因为职责所在也好,是因为责任也好,是因为怜悯也好,我都很感激。”
    长亭泪流满面。
    感谢这场雨,让她有哭花了脸还能抬起头的勇气。
    她终于可以看清蒙拓的脸了。
    烟雾朦胧之中,蒙拓神色似乎已经大变很久了。他看上去很呆愣。张了张口,原先像发着狼一样光的眼睛一下子没了亮,蒙拓神情大愕。衣裳被雨打湿紧贴着臂膀和躯体,他的神情,他的动作,他的眼神都在说着一句话。他很不知所措。
    长亭哭着仰头看他,“蒙拓谢谢你。谢谢你救我性命。谢谢你伴我前行,谢谢你愿意听我说完这些话,谢谢你未曾说出话来叫我难堪。”长亭腿发颤发软,她很想蹲下去将脸埋在膝间。可她已经很难看了,她不想要更难看。长亭张了张口,却哭得没有办法说话。可她还有好多话想与蒙拓说。
    谢谢你,在我生命中最艰难的时刻出现。
    谢谢你。让我不曾放弃。
    谢谢你。
    长亭泪眼婆娑地歪着头看着蒙拓,谢谢你,叫我明白,我的未来大约与你的不一样,所以你不曾回应。
    “我…”长亭艰难开口,“我的婚期…大概不远了…我…不希望在贺礼仪程里…看见你的名字。”
    长亭浑身都湿透了,襦裙坠得极重,长亭却埋下头,屈膝行了一个士家标准得不能再标准的礼。
    “蒙拓,别来无恙。”
    你我之间,便不要再有故事了吧。
    如你所愿,如我所想。
    倾盆大雨如鼓点簌簌落下,庭院芭蕉四下倾斜,水珠团成一只滩得极广的圆滚滚的水球几经颠簸。
    长亭背过身去,泪眼朦胧中看见油纸伞彻底倒在了地上受大雨倾袭,已经有很大一滩水积在了伞柄顶端,长亭浑身是水,她埋头笑一笑再缓缓抬起脚,木屐踩在水中,溅起水花。
    长亭向前走了一步之后便再难前行,电光火石之间,她瞪大双眼浑身僵直,她陡然被人一把环住了!那人臂膀有力将她一把紧锢在了胸前,长亭后背紧紧靠在那人的胸膛,蒙拓的右手臂横在了长亭两肩之间,锢得长亭寸步难行。
    少年浑身发烫,胸膛剧烈起伏,肌肉丝缕分明,血脉上涌,脉搏搏动得极快。
    “咚咚咚——咚咚咚——”
    长亭听得非常清楚。
    “阿娇。”蒙拓声音嘶哑,听上去极其疲惫,他从背后紧紧环抱住小姑娘,长亭的头顶将好他的鼻尖,他一垂眸就可以看见长亭突然红透的耳垂和瑟瑟发抖的肩胛,“我听见了,你说的话,我全部都听见了。”
    长亭后背一点一点放松下来。
    “阿娇。”蒙拓再唤一声。
    长亭喉头一哽,轻声答道,声如蚊蚋,“嗯。”
    “我定不负你。”
    蒙拓手臂在一点一点收紧,声音沉得好像落进深井的月亮。
    雨势陡然变大,天际尽处惊雷轰隆连天响,云层都累到了一起,电闪雷鸣,长亭大喘一口气,天边好像有烟花炸开了似的,一朵一朵地连成不可分割的花,长亭哭得久了几乎精疲力尽,她埋头看了看紧紧环住她的蒙拓的臂膀,她脚下一软就那么挂在了蒙拓手臂上。惊雷电闪遍天,蒙拓的声音便夹在如鼓点般密集的闪电之中,向来稳沉的人冲动起来最可怕,长亭算一个,蒙拓也算一个。
    蒙拓声音仍旧低沉,可手臂上却越环越紧。
    “什么婚礼的贺礼,我一枚钱都不会送。你不用谢谢我,不是因为职责也不是因为怜悯,我对你好,只是想对你好罢了。你哭的样子,你笑的样子,你算计人的样子,甚至你打人耳光的样子,我都觉得好看。二哥说我是一个懦夫,他没有说错。”蒙拓埋首在长亭耳边,他语声肃穆,却带着不可错失的释怀,“我会叫你穿上比现在这身更华丽的衣裳,住比光德堂更宽敞的居室,你喜欢什么,我便全部往家里扛。阿娇,请你原谅我的懦弱与无知,我不会叫你后悔。”
    舍得,舍得,舍了才有得。
    可他想不出来他若舍弃陆长亭,还能得到什么比她更珍贵的瑰宝?
    他那不堪一击的尊严?
    还是他那如同老妇一般忐忑不定的安定感?
    那些都不重要,那些都没有陆长亭重要。
    他为了陆长亭连命都可以不要,他要那些虚无缥缈的东西来做什么?
    长亭两泪纵横,她如今能分得清泪水与雨水了。
    雨水没有味道,而泪水却是甜的。
  
    第一百七十章 大乱(上)

    六月的雨来得猛,去得也猛,这场雨下了一夜,晨间雨慢慢细了些,天儿也随之放了晴,被阳光一照,研光楼外的芭蕉显得绿油油,亮灿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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