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魂归何处-第1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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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要再说了,”有些粗暴的打断南宫逸,南宫瑾将失神的人揽入怀中,道,“都过去了,回宫之後,你就住在宫里,除了我,除了於影,我不会让任何人见到你,伤害你。你可以弹琴,赋诗,甚至可以和於影出游,你仍旧是贤王,是我最宠爱的弟弟啊!”
“弹琴?”南宫逸有些自嘲的笑道,“差点忘了。”有些失神的举起右手,指腹处被琴弦勒出的伤痕依旧刺眼,就是这双手,不仅能奏以礼乐,还能在禁卫森严的宫中以琴音传讯,内外相通。轻轻一笑,南宫逸挣扎著举起南宫瑾矮案前的一方墨玉砚台,狠命地朝自己的右手砸去。
“你做什麽!”南宫瑾有些惊慌的叫道,劈手夺过石砚,却已晚了。鲜血顺著南宫逸白玉般的手指蜿蜒而下,触目一片血肉模糊。“你这是何苦!”发恨的摇晃著南宫逸的双肩,南宫瑾不知是怜是恨。
“你们……好……狠……”尖锐的痛疼模糊了南宫逸的神智,额上渗出细密的汗珠,连嘴唇也失了血色,“我……我若早些……毁了……毁了自己,是否……”是否,能落个清白身子,不用受这世事煎熬。南宫逸微微一笑,身子便软了下来。
重新扶著南宫逸躺下,从暗柜中取出些纱布药物之类,南宫瑾一面小心地替南宫逸包扎右手,一面道,“痴儿,这尘世上,谁又能如雪莲一般,清清白白的过一世。为兄,只是希望你莫再折磨自己。你忘不掉的,我来帮你便是。”
四十四
淡青色的帷幔帐子一溜垂下,半遮半掩,欲诉还休。香炉内仍有些余韵,丝丝缕缕,极尽缠绵之态。这一处宫阁不甚宽敞,乃是偏殿,离正殿却是极近的,倒也隐蔽,显得清幽。朱红描金的大门有些陈旧,只是旧日风华不减,可见其中奢华。褪了几分颜色的牌匾上,暖香二字依稀可辨。若是逢著年岁稍大的宫人,便会知晓,这暖香殿原是南王为爱妻在正殿旁临时建造的,由於宫殿已然成型,规模不大,却极尽奢华,恨不能将天下的宝贝尽收此处。待得皇後诞下二子,便香消玉殒。南王思念妻子,也更加疼惜那个自幼便没了母亲的小儿子。传言此子灵秀清丽,容貌像极了母亲,甚得南王与兄长的宠爱,未及弱冠,便敕封“贤王”,府邸是由其兄南宫瑾亲自督造,离皇城却是最近的。而後豫国入侵,皇城破败,虽未损及宫宇殿阁,里面的宝贝却被搜罗了去。只落得空空的殿阁,道不尽酸楚。
於影已经不清楚自己在这暖香殿内跪了多少时辰,手中的药已然凉了,却未见帐中人任何动静。那日南宫瑾不知说了什麽,於影被唤入车驾时,便只见著那人毫无生气的面容,和那透著殷红,血迹斑斑的右手。南宫瑾素知於影懂些医术,自己几番落难,也是於影相救,悉心照料,才得今日。拆开纱布,饶是於影,亦是一惊。手骨已然变形,紫红的印子布满了原本白皙的皮肤,指骨却更甚,竟一一碎裂开来。於影有些不解地看了看南宫瑾,却见那人了然的瞟了案边的砚台一眼,暗红的血迹混合著墨迹浸湿了周围的绒毯,同那右手上的紫黑痕迹如出一辙。“属下无能。”於影还记得自己这样跪道。
“他的右手……”
“废了。”
“不能救?”
“不能。”
“可会遗留什麽病症?”
“十指连心,他的指骨已然碎裂,骨碎一旦被触碰,疼痛难当。”
而後,便是一片沈寂。
昨日入了皇城,那人方才转醒,只是醒来之後便不言不语,奉上的汤药膳食也不理睬。南宫瑾诸事繁杂,只得遣了於影在旁关照,自己却是一得空便过来,温言抚慰,只那人终不为所动。
“起来罢。”身後不知何时传来略微低沈的声音,透著几许让人心惊的疲惫。於影自然知道是谁,略一揖身,正待起来,却堪堪被一双手扶住,转眸而视,正对进那人的眸子。於影忙一个仲愣,垂首而立。
“先下去罢,”南宫瑾轻声道,“在殿外候著。”未免过多流露,南宫瑾只得淡淡吩咐著。
於影微微点头,望进南宫瑾眼中的明眸饱含柔情,说不出的暖意。仿若回应般,南宫瑾也点点头,示意那人放心。
挑开帷帐,南宫逸消瘦得有些过分的面容一片淡然。若古井无波,却是心灰意冷,身心俱疲。“逸儿,你这样下去,身子会受不住的。”敛了满腔疲惫,南宫瑾强打精神,劝道。
南宫逸仍是微闭著双眼,无动於衷。“哪怕是恨都好,别憋在心里。”轻叹一声,南宫瑾道,“你身子弱,那孔雀胆的毒虽混同解药服下,却也伤了肺腑。若是自己不看开些,只怕……”终是没有再说下去,南宫瑾轻轻为榻上人掖好被角,转身离去。
待得南宫瑾出了殿门,南宫逸才缓缓睁开双眼。恨?恨谁?父亲?你?景赫?自己?还是……恨这怏怏帝王家,暗藏荒唐?
出了殿门,便见一抹黑影傲然而立,似雪夜中的一株白梅,虬枝铮铮。眼见著这样的人竟心甘情愿伴著自己,做一个连名字都不能有的影卫,南宫瑾不禁苦笑。轻轻将於影纳入怀,南宫瑾将脸埋在对方的颈窝里,道,“对不起……”对不起你,对不起逸儿,对不起那些被我机关算尽,含恨而逝的人。杀伐决断,敌人,臣子,杀人,也诛心。我好怕,怕有一天自己的双眼被鲜血蒙蔽,看不清你,看不见你,最後,亲手掏出你的心,染上你的献血。父王总说,帝位,如临危崖。母後死後,父王拉著母後的手,满眼恐惧,孤清。那种寂寞,那种孤独,於影,我好怕……
“南宫瑾,”轻轻环住比自己略高的男人,於影轻声道,“我不会离开你。”怎麽舍得,每每见你紧抿著双唇,负手而立,寂寞的身影连夏夜里最明亮的月光也照不透。我怎麽舍得,扔下这样的你。
略微调整了情绪,南宫瑾淡淡道,“跟我来。”说罢,不著痕迹的放开怀中贪恋的温度,往正殿走去。
於影不由苦笑,这功夫,比翻书却还要快上几分罢。
入了正殿,南宫瑾摒退了宫人,於影这才闪身出来,眉眼恭顺,全然不见先前的温柔情人样貌。南宫瑾暗暗心惊,他也变了啊。
不知从哪掏出一个不起眼白玉瓶子,南宫瑾缓缓道,“将这个,加入他的汤药中。”略一沈吟,接道,“便是灌,也给本王灌下去!”一碗药下去,前尘往事,尽皆消散。
出乎南宫瑾意料的,於影并没有接过瓶子,只是敛首而跪,沈默非常。
“怎麽?”剑眉微蹙,南宫瑾有些不悦的看向玉阶底下的男子。
“南宫瑾,”略显空灵的声音撞击著大殿,汉白玉的柱石反衬著,愈发撞进人心里,“你这样做,是将他往绝路上逼。”
南宫瑾一愣,除了与军队失散逃亡在外的日子,南宫瑾不曾记得於影用这样的语气同他说过话,平日里总是恭恭敬敬,吩咐他的差事,即便不易,也不曾有半个不字。“为何?”那人的反常似一种警告,敲击著南宫瑾的心。
“他仍有牵挂,”於影淡然道,这段时日的相处,与那人虽言语不多,却隐隐感到他也在牵挂著什麽,或许,就是那个人罢……许是惺惺相惜,不知为何,於影能感到他舍不得,否则,那日便不是用砚台毁了右手,而是直接咬舌自尽了吧。
“我知道,”南宫瑾扶额叹道,“这也是,非如此不可的理由。”
“莫非……”於影愕然道,“你欲以他为饵,让景騂自投罗网?”
沈默回答了一切,王座上的男子静静看著衣袖中若隐若现的疤痕,无言以对。
“王爷!”於影重重的叩在玉阶上,“让他自己选吧。”你道他不曾料到,却不知,那人早已心中有数。他不曾劝,不是不敢,而是不能。他害怕他的劝说只能带来你的欺骗,所以,他宁愿什麽都不知道。
“也罢,”沈吟半晌,王座上的男子叹道,“你先退下罢,容我想想。”
“是。”恢复了往日恭顺的神色,男子身子一掠。空荡的大殿上,便只剩得南宫瑾一人,略显凄清。
四十五
推开暖香殿的大门,於影闪身进去。望著床榻上单薄的影子,略一沈吟,眼里多了几分决然。
“想听我的故事麽?”对著暖香殿内半垂的帷帐,於影缓缓道。未及回答,便接了下去,“家父原是楚国的将军,豫国破城之日,家奴带著年仅七岁的我趁乱出城……後来,我遇见了他,你的皇兄,南宫瑾。救下他的时候,他身中数箭,奄奄一息……”
“伤好之後,他便执意离开,可这兵荒马乱的,他又是这样的身份,如何周全。怕是还未找到失散的手下,便先做了刀下亡魂……我们扮作难民,沿路乞讨,一来避人耳目,二来,讨些银子,也好度日。我本是流浪惯了的,可怜他本是高高在上的身份,落得这样的下场,打掉牙,也得和血咽了……”
“其实,先爬上景隳床榻的人,是我。那晚,他将自己关在房里,坐了一夜。第二日回去,他抱著我,说对不起。我看见他眼中的血丝,听见他将自己的拳头捏的咯咯作响。他说,他会讨回来,这一切,他会加倍讨回来。那以後,我便扮作景隳的侍从,随他出入宫禁,也有了你的消息……”
“让景隳送你那本琴谱,安排人行刺,宫中传出你病危的消息,那个时候,他已经变了,什麽都不表露,哪怕心里在滴血,面上仍是一幅公事公办的样貌。若不是那次偶然撞见,我甚至都忘了,他还是原来那个南宫瑾……”
轻轻一笑,於影道,“你也是个不省心的人,每次重要的消息,都在晚上的曲子里。那夜,我得了你的消息,便去告诉他。房内没有点灯,透著月光,我看见他跪在窗前,指甲深深嵌进那道腕上的疤痕里。就是那时,为了替你挡开猎苑里那只猛虎,落下的疤痕……”
“原以为一切都安排的天衣无缝,谁曾想,你竟然也会学那戏文里的段子,同那太子景騂私奔,那一次,我也差点儿回不来了。原是景隳没这份儿福气,你们一走,他便蠢蠢欲动,也就这样,被景赫盯上了。为了不致暴露,他遣了一批又一批的人手,想赶在景赫之前杀了景隳,免除後患。可是景隳又哪里这麽好应付,他情知落在景赫手上,或许还有一线生机,便要将他供出来。危急之下,我使了些法子,在景隳的饭食里下了些春药,然後,将毒药涂满全身。景隳死了,我也中了毒,昏迷之前,只见一个侍卫打扮的人冲了进来,我知道那是他……”
“起兵,攻城,不得不承认,你给的消息,让他如虎添翼,少说也省了他两年时间。两军交战,贵在知己知彼,他很聪明,看著你传来的那些大臣的资料,对症下药,直逼邯城。”
“那日,他在城下,看著你被缚城楼之上,十足一幅气定神闲不为所动的架势。但只有我知道,他藏在衣袖里的匕首,割伤了他的手臂。回来之後,他便安排我去保护你,他料定景赫会下旨杀你。那是他第一次对我下这样的命令,‘成功,或者,死!’我明白,他只是想弥补心中的愧疚,他只是,害怕……”
“将解药事先下在你的汤药里,却不想你服毒之後,仍是那般触目惊心的情景。看见你吐血的那一刻,我仿佛看见他一拳一拳的砸著胸口,直到鲜血淋漓。所幸,解药终是起了作用,虽是伤了你,却不至死……”
“将你送入王帐之後,我第一次仔细看你,我很想知道,你究竟是怎样的人,能让他如此相待。可笑我一直自诩清高,却在看见你,才明白何谓清丽出尘。你的脸上,隐隐可以看见他的影子,眉眼,唇角。不同的是,你是白莲,浮於碧波之上,未曾有半点污浊。而他,却将自己埋进泥土,在那最污秽的所在,用自己的灵魂,换得生存……”
往昔历历,於影的眼光也变得飘渺起来,仿佛回到了那段年月,黑暗,血腥,绝望。若不是他,若不是那偶尔流露的紧张,不舍,彷徨,自己怕是早就放弃了吧。再次将手中的药碗放下,於影道,“南宫逸,世人,其实都一样。你高高在上,不知生活疾苦,才将气节,名声看得极重。但你知道麽,还有多少食不果腹,衣不蔽体的人,唯唯诺诺只求一顿饱饭,一件冬衣。你以为他们自甘下贱?不!他们甚至比你有勇气,他们知道,既然活著,便该努力去活,拼命去活,才不枉来这人世间走了一遭。”有些急促的呼吸传来,於影知道自己的话起了作用,轻叹一声,道,“南宫逸,便是你天生贵胄,你的尊严,也不比旁人贵重一分!”
“於影!”略带薄怒的声音伴随著殿门吱呀的响声席卷而至,南宫瑾有些难以置信的望著榻边站立的黑衣男子,神色肃穆。
於影仍是那样一幅淡然的面容,恭身跪下,便欲领罪。
“他说得对,”帷帐内传来淡淡的音色,略嫌虚弱,“是我糊涂了。”
南宫瑾轻叹一声,摆了摆手,示意於影起身,便行至榻前坐了,缓缓道,“身子要紧,旁的事儿,既然过去了,便让它过去,可好?”
望著南宫瑾略显疲惫的眸子,南宫逸略一闭眼,颔首道,“本该如此。”
“拿上了罢。”朝於影略一点头,便见那黑衣男子转身出去,再回来的时候,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个梨木托盘,盘中是一个白玉瓷壶,边上还有一只小小的酒杯。
南宫瑾拉了些被褥,将南宫逸身後垫起,道,“逸儿,将这酒饮下,往後,你便还是高高在上的贤王,过去的,没人会记得。”
清澈的酒液衬著白玉瓷的杯子,愈发显得冷清。南宫逸却知道,那弥漫著淡淡醇香的酒里,参杂著南国宫内的秘药,如尘。过往如尘,尽皆随风。轻轻摇了摇头,南宫逸道,“大哥的好意,逸儿明白。只是,逸儿答应过那人,要常伴左右。而今,既是逸儿食言,便也该让这心随著他,天涯海角。”
“那个人,是景騂?”南宫瑾有些审慎的看著南宫逸,淡淡道。
“大哥何必明知故问。”除了他,还能有谁?
南宫瑾忽而起身,负手而立,周身的空气仿佛凝固一般,令人发寒。“我不会放过他,”轻叹一声,南宫瑾沈声道,“你应该明白。”
“我明白,”轻笑一声,南宫逸缓缓道,“斩草除根,豫国便是前车之鉴。”轻咳了几声,南宫逸接道,“人各有命,爱与不爱,同那人的死活,有半分关系没有?”
“逸儿,你可想清楚了?”略一沈吟,南宫瑾道。望向南宫逸的眸子里,多了几分疼惜。
“大哥且放心,”明白南宫瑾的意思,南宫逸苦笑道,“你如何处置,我不会过问。”
哼笑一声,南宫瑾道,“很好。”转而向於影道,“好好照顾他,记住,没有本王的命令,任何人不得靠近暖香殿一步,坏了规矩的,”瞟了南宫逸一眼,南宫瑾缓缓道,“杀无赦!”眉梢轻挑,南宫瑾继续道,“当然,未经我的允许,任何人,也不得踏出这暖香殿半步。”说罢,便自拂袖去了。
“王爷……”於影正欲阻拦。
“於影,”南宫逸轻轻一笑,道,“别再逼他了。”自己於这皇家,是何等尴尬的存在,他又怎麽敢让旁人知道。
“是。”轻轻应了一声,於影道,“殿下若无其他吩咐,属下便告退了。”
“也好。”
於影微一揖身,便欲出去。
“於影,多谢了。”背後传来南宫逸淡淡的声音。
身形一滞,於影缓缓道,“不必。”
出了殿门,却见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