逐凤江山令-第16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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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恨一个人理由可以是千千万,要帮一个人自然也能找到理由,我选择你,一来是因为无路可走,二来便是一种直觉。”
“上一次,从帝都参加完选妃回到凉州过后,我便隐隐有一种感觉,迟早有一日,陛下会拿四大家族开刀,而我们凉州卓氏,兵强马壮雄踞一方,估计早就成了陛下的眼中钉肉中刺,偏偏还出了那样一个不安生的岭西王。”卓漪然顿了顿,语调虽然低沉,却没有透出半分的哀伤,“从那时候起,我便知道,卓氏被剿是迟早的事,我能做的,便是等待,等着这一天的到来,等着成为一个刀下亡魂家族的祭品,可我没想到,自己却逃过了一劫,活到了现在。”
阿箬定定地看着她,没有想到,这个历经家族覆亡的女子,竟然已经这般通透。
“卓小姐,世事无常,你能想通便好。”阿箬顿了顿,“但我依然感谢你能在我最困难的时候施以援手。”
卓漪然笑了,“我帮你,那是因为我从你的眼睛里看到了自己梦想的模样。”
阿箬苦笑不止,“我一时冲动,将九州搅得如此混乱,如今我是拼了性命想要找补回来,却还不知老天是否愿意给我这样的机会,你倒好,反而说看到了自己‘梦想的模样’,这不是戏谑于我吗?”
“你现在的样子,的确很糟糕!”卓漪然微微颔首,一脸诚恳地说:“不过,你依然在坚持着自己觉得对的事,我想,这一回你的自以为是大概能跟得上天下大势、百姓安危了。”
阿箬一愣,她没想到卓漪然竟是这个意思,“天下大势,百姓安危……”
船家又在催,说江上波涛已起,再不走,便要迟一日了。
“元姑娘,就此别过,万望珍重!”
阿箬猛地惊醒过来,亦朝着她作了一揖,“好好珍重,后会无期。”
说罢,还塞给她一个小小的锦囊。
第785章 民议
阿箬乘着小舟,从叙府顺着长江水道东去,不到两日的功夫便到达了夔州府。
彼时的夔州水岸早已处于戒严的状态,她不敢在码头靠岸,于是只得用油纸包好了随身携带之物,而后纵身跃入长江水道,顺着水流一直漂到了下游开阔位置才游回了岸边。
上了岸,她找了一个农户,买下了一套农妇的衣衫,吃了些饭菜,便改成陆路,趁着早间周围农户进城卖菜的时间,混进了夔州城。
夔州一带虽还是对峙的前线,但最近战事减少,不少逃难的百姓又回了城,所以城中虽不如平常热闹,却也是一副人来人往的模样。
阿箬一边走,一边注意着大街上的布告栏,让她惊讶的是,那布告栏中并未出现关于她的通缉令。她原本便是故意摆离忧一道,并且也算准了他不敢大费周章四下通缉她,所以便也不再避讳,大大方方朝着目的地而去。
阿箬要去的,是一家叫做“扶风”的酒楼,那是她和右麒麟约定的位置。
进了酒楼,店家热情招待,阿箬便要了个靠墙的位置,点了些酒菜,自斟自酌起来。
喝着喝着,一些闲言碎语便也飘进了她的耳中,她留心听着,也算一点无聊的消遣。
“你听说了吗?”一个布衣男子对同桌的酒客道:“大兴的皇上不行了,像是染了什么恶疾,久延病榻,一切国事都已交给太子司马笠在处理了。”
名义上,夔州现在还是西蜀的地盘,所以老百姓的言语中还是自动将两方划分开了。
“你说的那位太子殿下可是前些日子在夔州领兵,后又在落风河谷生擒司马策的那位?”
“正是正是,如此年轻有为,想必将来得继皇位过后,也是一代有勇有谋的铁血君王吧!”
“兄长所说甚有道理,”答话的男子喝了一口酒,趁着酒劲说道:“若不是现下夔州水岸封锁严峻,我定要持剑北上,去帝都闯一闯,好男儿便应在这等明君座前建功立业嘛!”
“兄长慎言,兄长慎言!眼下这夔州城里四处都是逐凤楼的眼线,那离楼主最是听不得旁人说司马笠的半个好字,上回有一位兄台不就为此而被送进了天牢吗?”
“有什么不能说!”那男子趁着酒兴,越发来劲,“蜀中,本就是大兴土地,我辈若不是感念诸葛先生的恩德,又岂会盘桓于此,终日郁郁?”
他的声音不小,起码整个酒楼之中都能听到,阿箬凭直觉,便已能感受到周围有些别样而紧张的气息。
她不由得捏紧酒杯,果然,不一会儿身旁便响起了拔剑之声,而后有三个黑衣男子齐齐向方才那两个谈话的男子攻来,五个人扭打在了一处,周围的酒客早就闻风而散,而阿箬却保持着镇静,依旧坐在原地不动。
“朗朗乾坤青天白日,逐凤楼便这样当街捉拿无辜百姓吗?”其中一个男子一边见招拆招,一边高声喝道。
“逐凤楼办事,只问结果,不问因由。”一个黑衣人简短回答,手中的剑招却更是狠辣,几招下去,已制服了其中一人。
另外一人避无可避,直向阿箬所在的墙脚逼来,阿箬身形不变,右手却已触到了腰间的匕首。
第786章 大意
两个黑衣人步步紧逼,那个男子明显不敌,他剑花凌乱,早已溃不成军,只不过逼仄一脚,负隅顽抗而已。
然而,阿箬没有料到,他乱舞的长剑却也带偏了黑衣人的招数,那黑衣人被挡,剑招径直转了向,朝着阿箬而来。说时迟那时快,就在剑锋快要贴住阿箬的脖颈之时,她匕首一挥,以电光火石般的速度将那黑衣人的剑生生挡了回去。
不仅仅是挡了回去,伴随着“哐当”一声,长剑竟然脱手,重重地摔在地上。
那个黑衣人明显一愣,怔怔站在原地,盯着阿箬。
阿箬心下暗叫一声不好,正欲想个法子脱身之际,另一个黑衣人却也几乎同一时间将男子制服,正招呼自己的同伴过去帮忙。
阿箬不动,却用余光瞥见,那黑人捡起长剑,而后便不再注视阿箬。
直到那三个黑衣人押着两个男子离开了酒楼,酒楼老板对着屋中的一片狼藉哭爹喊娘之际,阿箬那颗悬着的心,才缓缓掉了下来。然后,便有一只飞镖倏地一声定在了她面前的桌板上,阿箬喝干了杯中酒,才搭眼去看那飞镖,果然是一个麒麟图案。
她仰起头,往对角的楼上看去,一身黑袍的右麒麟正抱手站在柱子后,也往她的方向看过来。
阿箬非常淡定地喝完了杯中最后一口酒,然后放了一块碎银子在酒桌上,便起身上了阁楼。她顺着右麒麟的引领,先是进了一个房间,又从房间的窗户跳下去,绕过两个比较偏僻的街角,最后来到了一座废弃的小院中。
右麒麟早在院中等候,看见阿箬来,他当即拱手行礼。
“右麒麟大人,能在此处见到你,真乃幸事。”阿箬笑道。
“元姑娘能顺利逃离锦官城,又在逐凤楼的重重眼线之下潜入夔州,想必也是历经波折,这份胆识真叫人佩服。”右麒麟言语不多,这样一番夸赞绝不是出自虚伪。
阿箬叹了口气,有些惆怅地说:“若我猜得不错,两日之内,我在夔州这件事必然暴露,所以,我们一定要在此期间,完成接下来的事。”
右麒麟有些疑惑,不由得追问:“元姑娘此话何意,为何你在夔州这件事会暴露?”
阿箬苦笑一声,而后道:“方才逐凤楼抓人,我下意识掏出了匕首,那匕首离忧是认得的,而用匕首挡剑那一招也是离忧以往交给我的逐凤楼招数……按照逐凤楼那事无巨细的习惯,恐怕今日晚些时候,这消息就会被送到离忧面前,以离忧的脚程,从锦官城到夔州城,只怕要不了半日。”
说完,阿箬叹了口气,只道:“终究是我大意了。”
右麒麟抿抿嘴,不带任何感情地说了一句,“羁绊太深,又岂是一句‘大意’可以蔽之。”
阿箬轻咳一声,只觉这话从右麒麟的嘴里说出来,竟有些别样的意味。
“算了,此事不提也罢,”阿箬阻断道,“但是右麒麟大人,我接下来要做的事刻不容缓,希望你能认真听我说的每一句,然后依令行事,不得有误。”
说罢,那右麒麟果然恢复了一脸正色,拱手道:“但听元姑娘吩咐。”
第787章 撤军(一)
是夜星河晦暗,西楚凤军的军营中一如往昔安静,营门前交戟之卫士,瞪大眼睛注视着这暗夜中的一切躁动,不敢有分毫懈怠。
夜风微凉,除了风过草丛传来的窸窣声,竟还能隐隐约约听到一阵马蹄声。一开始,那执勤的卫士还以为是自己的错觉,可等他们微微凝神,再去细听之际,才发现,那马蹄之声已经越来越清晰,果然,没过多久,他们便看见两骑,一前一后出现在了营门之外。
“什么人?”卫士警觉而问。
那马上之人并无攻击之意,她轻轻抬手,取下了斗笠,而后道:“是我!”
卫士一愣,但已当即看清了所来之人,“陛下深夜回营,恕小的眼拙,竟未认出!”
阿箬没有下马,语气冷淡平常,“无妨,你速去请夏侯将军来主帐议事。”
说罢,她一扬马鞭,径直入了营区。
阿箬在主帐之中等了约摸半柱香的时间,那夏侯诀便入内来,铠甲整齐,似是可径直奔赴战场的模样,他看见阿箬,面上露了喜色,可晃眼瞥见右麒麟,却又迅速冷淡了下来。
“陛下新婚燕尔,为何会突然出现在夔州?”
阿箬面向夏侯诀,镇定道:“我此时前来,是有一件极为重要之事要办。”
“但凭陛下吩咐。”夏侯诀再次拱手道。
阿箬顿了顿,脸色比之方才更要深沉,她往前跨了两步才道:“夏侯将军,我决定,全营后撤百里……即刻执行!”
此言一出,夏侯诀脸色大变,有那么一瞬,他震惊的表情就仿佛在怀疑自己的耳朵出了问题,但很快他便提出质疑:“陛下之命,微臣本不应有疑,可事关重大,微臣宁死也要一问。”
阿箬抿抿嘴,“但说无妨。”
“我与大兴如今正是拉锯对峙阶段,我们虽一时之间出不了夔州,可他们却也进不来,可以蜀中之势,只要我们距天险力保夔州不失,定然可以等到机会力挫大兴的……而如今,陛下却要我们后撤百里,百里之地……不仅让出了夔州,甚至相当于将整个蜀中拱手相让,这样的行为,和投敌有何区别?”
夏侯诀有些激动,一股脑儿将这些话说出来,满脸也尽是痛心疾首。可是,他保持这样的状态大约只有几弹指,待他的目光再次落到右麒麟身上时,整个人的情绪也与先前大不相同了。
“等一等……”他的目光未从右麒麟身上挪开,“陛下深夜来此调兵遣将,如此重要之事宜,离忧楼主怎么不在身旁?”
阿箬眼皮一跳,知道瞒不下去,“我乃西楚女帝,处理自己军中事务,难道还要仰仗他人?”
“他人?”夏侯诀疑心更甚,“陛下与离忧楼主几日前才结为夫妇,为何竟突然说得这样生疏?”
阿箬眉心一蹙,已经不打算与他说道,“我如何做自有自己打算,你不需要知道那么多……虎符在此,夏侯将军还是听命行事吧!”
阿箬掏出虎符捏在手上,夏侯诀见此,虽还是免不了质疑,却只得拱拱手,一副领命之态,“微臣这就去吩咐各营!”
夏侯诀说罢,正欲出帐,孰料,一把冰冷的长剑却已架在了他的脖颈之上。
夏侯诀侧眼一看,执剑之人正是方才那个他多有注意的陌生男子。
“不劳夏侯将军跑腿,我这便召来各营主将,一并吩咐了便是!”
第788章 撤军(二)
整晚,阿箬都站在山坡上,看着半山腰的军队分批次撤离,等到天朦朦亮的时候,最后一批军队也拔营出发,只留下一座空山,不似原先热闹。
“你既已继承西楚帝位,便应为大业着想,如今这般行径,与叛国无异。”右麒麟的剑一直架在夏侯诀的脖颈之上,然而那铁骨铮铮的将领依然满脸愤恨地斥责道。
“夏侯大人训斥得不错,”阿箬冷笑一声,一夜未曾合眼的她却无半点倦意,“我确实没有一个西楚女帝该有的手腕和抱负。”
夏侯诀没想到她回答得这样直接,一瞬间,他竟不知该说些什么。
“但我请问夏侯将军,你口口声声所谓大业,究竟是为了西楚百姓,还是为了一己私欲?”阿箬没有转脸去看他,而是沉着声,有些自顾自地说:“若当真是为了百姓,那逐凤楼的人为何在街巷之中肆意抓人,当初夔州与大兴一战又为何会将无辜的村民作为疑惑敌军的诱饵,试问,如此这般不予百姓说话的权力,甚至将他们的性命视作蝼蚁,又岂是为百姓做想?这样的朝廷,这样一群人,不是为了一己私欲又是为了什么?我承认,我是为了一己私欲才答应来做这西楚女帝,为了我的私欲,搅乱了天下,牺牲了太多人,我万死难辞其咎,所以,现在的我,唯有想尽办法,还蜀中百姓一个安定,还天下一份太平!”
阿箬本以为她会又一次听见夏侯诀的嘲讽之声,可谁曾想,她的话音刚落,身后便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那声音特别,就算隔着两丈的距离,她也依然能感受到话语中的森森寒意和凛冽之气。
“所以,你才下定决心戏弄我,才在新婚之夜用计逃脱,给我难堪的吗?”
阿箬有些木讷、有些惊诧地转过脸去,果然,那一袭黑袍眉头紧蹙的离忧正执剑站在不远处。
“回答我,”他平静的语气却也难掩内心的激动与愤怒,“你答应婚约、假装拜礼,然后不辞而别,都只是故意要给我难堪?”
阿箬深呼吸一口气,定定地看着他,“虽说不是有意为之,但这是设计中的一环,我也不能否认。”
“为了虎符,为了今日能够调动数万大军?”
阿箬嗯了一声,并不欺瞒,“我很抱歉!但这是唯一的办法。”
闻言,离忧冷笑了一声,“好一句抱歉……我筹谋这般,难道只是为了你一句道歉吗?你究竟,把我当做了什么,你呼之即来挥之即去的玩物吗?”
说罢,离忧的长剑已然出鞘,他使出轻功,整个人朝着阿箬的方向飞来。阿箬却并未闪躲,就在剑端将要刺穿她的胸膛时,右麒麟扔出了手中剑鞘,将离忧的长剑打飞。面对着离忧可能造成的威胁,右麒麟只得一挥手将夏侯诀打晕,然后护在了阿箬身前。
离忧一个翻身落在地上,手里紧紧捏着长剑,他将右麒麟上下扫了一眼,而后恨恨挤出一句,“麒麟卫!元青箬,你到底还是向着司马笠的。”
第789章 两不相欠
“离忧,不管你接不接受,我只能对你说一句抱歉。”阿箬轻轻推开了右麒麟,与离忧正面相对,她甚至往前走了两步,与离忧只相隔一臂的距离,“这些年来,我很感激你的照拂,没有你,说不定我早就饿死荒山,或者成了哪个土匪的刀下亡魂,所以,我不会怨恨你,即便你所做的许多事我并不认同……离忧,忘了我,也忘了那所谓的复兴大计,天下不需要一个死而复生的西楚,百姓也不需要战火连绵朝不保夕,带着你的逐凤楼,回归江湖吧,那里逍遥自在,才是你该去的地方。”
阿箬顿了顿,她望着离忧的眼眸,缓声说道:“不要被那一纸婚约牵绊,你本不欠我,不欠西楚任何东西。”
“阿箬……”离忧的脸上是从未有过的神伤,“你难道还不明白吗?我那样在意那所谓的婚约,只不过是因为那婚约上的人是你,我背负天下骂名,双手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