逐凤江山令-第3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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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觉得那卓启忠如何?”司马笠压低声音忽然问道。
阿箬略感吃惊,竟半晌未答上话。
司马笠转过脸来,淡淡道:“你觉得有何不妥吗?”
闻言,阿箬才说出了自己惊诧之由,“殿下,我以为,你会问我卓漪然如何?”
司马笠转过脸来瞪了她一眼道:“不过卓氏的棋子而已,闹不出什么幺蛾子,倒是这卓启忠,我更为在意。”
阿箬吞了口唾沫,心头不禁有些发凉,她回答道:“卓老将军,似乎,有些不拘小节。”
司马笠冷哼了一声,“不拘小节?”他低声道:“就是这不拘小节的背后,才叫大有文章。”
阿箬禁声,她知道,再往下讲,就不是任由她可以信口开河的了。
“殿下,”她想转移话题,“陛下身旁的另一位妃子是谁?”
司马笠又喝了口茶,道:“淑妃,诸葛芯鸳。”
阿箬不禁抬起头望了一眼上首那宫妃,心想,怪不得她能与卓贵妃平起平坐,又时时露出一副不争不抢的模样,原来,竟出自西蜀诸葛家。
相传,这诸葛一脉甚是奇特,他们的族谱之上,并没有什么达官显宦,甚至入仕之人都屈指可数。他们偏安西蜀,好读诗书,不求甚解,同时又世代行医,分文不取,那潇洒的家风,真是让人惊叹。
尤其是这一代的家主诸葛有我,更是声称——此生若不得庄周“逍遥”妙义,便断然不会离开益州。阿箬书读得不少,可即便是信息广达如逐凤楼,也基本上没有获得过有关他们的任何有用信息。
这个家族,就这样只谈风月,不谈政治,闲云野鹤般莫名其妙地绵延了数百年,实乃普天之下的一桩奇事。
第146章 除夕的仪式感
经过这么一出,阿箬也没有多少过节的心思,她一边回想着方才发生的事,一边盼着快些散场。
幸运的是,这样的宫廷盛宴,是年年都要走的过场,待到谢与安穿越舞池过来敬完酒后,皇帝便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然后在贵妃的掺扶下提前离了场。
皇帝一走,殿中之人也便跟着兴致全无,是呀,毕竟除夕之夜,大伙应当都惦记着回家守岁这件要事。
司马笠站起身来,拍了拍阿箬的肩膀道:“走吧,回东宫。”
阿箬应了声是,便跟着司马笠一道,在众人的恭送声中往殿外走去。她本想转过头来给容隐之打个招呼,无奈司马笠脚步太快,她竟丝毫没有逮住空档。
回去的路上又下起了雪,司马笠却有意放慢缰绳,似乎显得不甚着急。
阿箬被冷风吹着,浑身上下有些不适,但她又不好去催促司马笠,便只能紧紧地裹着披风,尽量让风不要透进衣衫之中。
“你还没有谢谢我呢!”那人迎着飞雪,忽然开口。
阿箬知道,他所说的乃是陛下亲封她为太子舍人一事,按照大兴官制,阿箬这等白衣出身,想要入仕为官,唯一的途径便是考科举,从乡试、会试到殿试,这就是千军万马过独木桥的事。如今倒好,阿箬在璟山书院那样稍稍一崭露头角,明面上是得了定国公的保举,实际上承的却是司马笠的情。她虽明白,如今这个结果只是离忧万千计划中的一部分,而且是只许成功不许失败的一部分,但她依然真心感激司马笠。
她端坐于马背之上,恭敬作揖道:“微臣多谢太子殿下。”
司马笠一勒马缰,胯下的坐骑也停下了脚步,“就如此一句便草草了事吗?你这谢,未免有些太不真诚了。”
阿箬抿抿嘴,一时语塞。
这时候,远处更鼓响起,已到了亥时时分了。
看着这漫天大雪,阿箬忽然眼光一亮,问道:“殿下今夜在宴席之上可吃饱了?”
司马笠轻轻一笑,戏谑道:“今晚那长几上,有松鼠鳜鱼、八宝鸭、佛跳墙,以及各色点心不下数十样,你觉得我会没有吃饱?”
阿箬亦是笑道:“殿下今晚,只吃了一片核桃软饼,喝了一点松茸鸡汤,别的似乎一点未用,哦,或许您是喝了一肚子酒,所以才有了这饱腹的错觉。”
司马笠瞥了她一眼,忽然觉得自己的肚子里的确空空如也,他伸了个懒腰,淡淡道:“你这样一说,本王的确有些饿了,怎么,难不成你还有一桌山珍海味等着进献?”
阿箬捂嘴而笑,道:“山珍海味却不曾有,不过,若殿下真的饿了,我倒是有办法解决。”
司马笠很是好奇,不禁问道:“你有何妙招?”
阿箬仰面望向夜空,任雪花落在她冰冷的脸颊上,然后扯开嘴角,说:“除夕夜如此宁静,让我一时之间竟想起了往日在姚关的时光,那时候,阿娘总是说,虽然日子清贫,但过年该有的仪式却一定不能忽视。”她转过脸来,定定地看着司马笠,道:“殿下,就让微臣陪您一起过个清贫人家富有仪式感的除夕吧!”
司马笠愣了愣,只淡淡答了一句,“好!”
第147章 你给我擦
他们打马而行,很快便回到了东宫,李蟾领着一众仆从正在东宫门前等候着。阿箬一看见他,便三步并作两步冲了上去,然后在李蟾耳边一阵窃窃私语。
李蟾初时面露惊讶,然而当他无意中看了一眼静立一旁的司马笠后,便赶紧吩咐身旁的仆从立刻去办。
李蟾心里有些吃惊,他不知道这个元青的举动在东宫之中算不算得胡闹,但有一点他十分确定——司马笠那强压着的冰冷的表情之下微微颤动的嘴角,正用一种特别的方式告诉着他,自己内心正满怀期待。
李蟾很机灵,他平静地说:“殿下,大人,请先回未央殿稍作歇息。”
闻言,阿箬面露喜色,说实话,她心头虽有主意,但这计划究竟在何处实施,却叫她有些犯难。没有司马笠的准许,她断然不敢在未央殿胡作非为,可年关当下,她又不可能叫司马笠屈尊就正英殿将就着吧!
如今,李蟾的一句指引,看似平淡无奇,实则是解了她心中的大惑,所以,此刻,她的脚步也比先前更显轻快了。
一盏茶的功夫后,李蟾再一次出现在了未央殿的门前,他先行了一礼,然后对着身后挥了挥手,催促道:“手脚利索着点,将这些东西都搬进去。”
这时,便有一众小宦官鱼贯而入,他们有人抬来了暖炉,有人支起了锅架,有人送上了砧板,有人送来了发好的面团和剁得粗细得当的肉馅。
阿箬面带喜色,司马笠一脸狐疑,这时候,李蟾又上前来说:“元大人,今日晚间东宫仆役都吃了饺子,这会儿时间仓促,厨子们翻来找去,也只找到了这些面团和肉馅,您看,可还适用?”
阿箬点点头,道:“这些东西已经超出我的预期了,多谢李公公。”
李蟾听着阿箬的一顿赞赏,脸上也当即笑开了花,忙问道:“大人若需老奴来打下手,请尽管吩咐。”
阿箬摇摇头,道:“公公辛苦,我们人手够了,你且先回去歇着吧!”
李蟾行了礼,便退出大殿,宽敞的殿中,只剩下司马笠和阿箬两人。
“原来,你说的惊喜,便是吃饺子?”司马笠问道。
阿箬点点头,复而又摇摇头,“平常人家但凡过节才吃的饺子,对于殿下来说,自不算什么,只是这包饺子和煮饺子的过程,对于殿下来说,却应是少有的体验。”
闻言,司马笠未加反驳,竟随意挽起袖子,拿起砧板之旁的擀面杖,道:“说吧,本王该如何做?”
那副样子,像极了拿起宝剑亲赴战场的模样,阿箬不禁再一次笑开了花。
而后,她便手把手教司马笠如何包饺子,司马笠聪明至极,只粗粗学了一两遍,便已经能包出形状完整的饺子,他将自己的作品放在手中,很是享受阿箬脸上那惊叹的神情。
“本王聪颖,自是你这样的笨蛋学不来的。”司马笠笑容满面,语气恰如三岁孩童。
“行,殿下最是厉害,那接下来的饺子都由你来负责吧!”
阿箬本是一句玩笑话,谁知,那司马笠竟毫不推辞地接了一句,“不在话下!”
阿箬轻轻一笑,便放下手中的活计,转身去弄那炉上的火。等到炉火旺盛,铁锅中的白水翻出起伏的水花时,司马笠的饺子也包得差不多了。
阿箬将包好的饺子轻轻放进锅中,便撑着下巴,静静地等待着。
这时候,她无意中一转眸,看见司马笠双手之上,那厚厚的面粉残留,她想也没想,便将身旁那条李蟾事先备好的湿毛巾递了过去,道:“擦擦吧!”
谁知,司马笠没有半分去接毛巾的意思,反是双手一伸,说:“你给我擦!”
第148章 滋味无穷
阿箬一愣,当即不知该做些什么。
“我双手不空,若是自己擦,会擦了一只又脏一只的。”司马笠面带无奈地说,过了半晌,他又问道:“怎么,你……不愿意?”
阿箬心有一团怒火,但她丝毫不敢发作出来,只得扯开笑颜,淡淡回了句:“微臣遵命!”
说罢,她左手捧起司马笠的大手,右手拿着毛巾有些僵硬地开始擦拭起来。司马笠手上的面粉有些厚,有的地方沾了水,反而愈发不容易擦干净,阿箬初时不敢用太大的力气,可是到了最后,她不得不加大力气,自然地,她握住司马笠的手也就颇为用力了。
阿箬认真地一点一点擦拭着,一句话也没有说。而对面那人,便任由这阿箬的动作,但他却双目灼灼地盯着她那颤巍巍的睫毛,有句话竟就要脱口而出,“你是不是……”
阿箬一怔,抬起头来,回问道:“殿下说什么?”
司马笠摇摇头,像是被人看穿了似的不自然道:“没什么。”
然后,他一把扯过阿箬手中的毛巾,将手擦了干净,嘴里还不停地抱怨道:“刚想夸赞你颇有些用,怎么到了这会儿连个手却又擦不干净了?”
阿箬抿抿嘴,一时有些语塞。幸好,此刻锅中的水翻过三番,发出了咕噜咕噜的声音,一锅饺子终于煮好,升腾起的白烟,让阿箬的视线有些迷蒙,但同时也遮挡住了她绯红脸颊上的一切不自在。
煮好的饺子装进白净的磁盘中,总算大功告成了。
她将盘子放在长几上,然后又在一盘的小碗中倒上了醋,最后,双手执筷,将其递给司马笠道:“殿下,我娘说,要想来年丰衣足食,这一顿除夕的饺子是必须要吃饱的。”
司马笠微微一笑,接过筷子,然后夹起饺子蘸着醋吃了起来。饺子很烫,所以司马笠吃得很慢,但他筷子不歇,很快便将一整盘的饺子吃光了。
最后,他放下筷子,擦了擦嘴,静坐无言。
见此状,阿箬心下不禁有些胆怯,看他着模样,似乎不觉难吃,可是怎么一点意见也不发表。
“殿下?”阿箬试探道:“不知,这饺子滋味如何?”
“本王不觉,原来,这寒冷的除夕夜,一碗热腾腾的饺子,竟这般滋味无穷。”
阿箬闻言,放下心来,可是,他的疑惑却更深了,“难道,以往的除夕,殿下从不吃饺子吗?”
司马笠换了个闲散的姿势,道:“以往宫中夜宴结束过后,我按照礼制,是要在宫中陪着父皇守岁的,只有这今年,父皇觉得太过疲累,往往在子时之前便已入睡,所以才遣了所有的皇子回府,只留宫中贵妃、淑妃在跟前罢了,东宫人少,往年的广陵王府人更是不多,所以,我便无甚兴趣,对月独食。”
阿箬心头忽然有些震惊,帝王之家,享乐天下之人皆不能享之极致富贵,当然也要承受天下人不能受之极致冷淡了,哪怕是阖家欢宴,相伴守岁这样稀松平常之事,对于他们来说,也似乎变得遥远万分。
第149章 喜欢你什么?
过了一会儿,李蟾进来将一应事物全都收走了,只留了那烧得正旺的火炉。彼时,门外飞雪渐浓,天色含糊得看不见一丝月光,屋内未掌油灯,唯有那团炉火,火焰鲜亮,照得屋子温暖明媚。
司马笠在路上放了一壶酒,然后就半倚在凭几之上,微眯着眼睛,似睡未睡。
阿箬跪坐于旁,悄悄探查着他的神色表情,寻思着是不是该找些话来说。
然而,先开口的却是司马笠,“好了吗?”
阿箬一愣,终于明白了他在说什么,于是赶紧伸手试了试壶温,那陶器已微微有些发烫,“温度适宜,正宜饮着。”
说罢,她用毛巾包住壶口,然后将酒壶取了出来。
喝酒的器具亦是常见的陶碗,浓黑的釉色不见丝毫别的花纹,然而,配上碗中还带米粒的热酒,却让人有种说不出的喜悦感。
阿箬也不急着喝,而是捧着这陶碗欣赏了好一阵。
“这酒是前几日在帝都南郊的村民手里买来的,农家腊酒,浑浊不堪,但却自有一种与御液佳酿不同的美感,放心喝吧,喝不醉的。”
阿箬轻轻一笑,淡淡道:“殿下这酒,忽然让我想起了白乐天的一首小诗,”她情之所至,不顾礼节,竟朗声念了起来,“绿蚁新醅酒,红泥小火炉。晚来天欲雪,能饮一杯无?”
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一阵呢喃,“殿下以为如何?”
司马笠摇摇头,戏谑道:“白居易文人气质,这首小诗倒是难得的清新自然。不过,我乃军旅中人,方才想起的,倒是范文正公的一句词——浊酒一杯家万里。”
“殿下似乎有些伤情?”阿箬疑惑道。
司马笠端起酒碗一饮而尽,道:“伤情算不上,只是猛然想起了那段金戈铁马的行伍岁月,让我有些回味罢了。”
阿箬低下头,似乎亦能想象,在朔风渐起的边关,少年时代的司马笠,跟一群同龄的士卒一起,踏着风雪回到温暖的营帐,营中无以为乐,于是,他们一边击鼓,一边吟诵着《秦风无衣》,一边大口大口地喝着新酿的浊酒。那是没有机心没有算计的铁血战歌,与此时今日,身处大兴权力与暴风中心的司马笠,相去甚远。
阿箬叹了口气,替男子斟满了酒,然后淡淡道:“慨当以慷,忧思难忘,何以解忧,唯有杜康,殿下,微臣敬你一杯。”
司马笠闻言,忽然仰天大笑道:“元青,知道我喜欢你什么吗?”
阿箬心一颤,手一抖,差点连酒碗都捧不住,她,这是怎么了?
“元青愚钝,还请殿下明言。”阿箬赶紧回答道。
“本王最喜欢的,就是你这副明明早就看穿一切,却偏偏要装作毫不知情的样子,你可知,这个样子,真是叫本王恨得心痒痒。”他一边说,身体一边向阿箬探进,阿箬一下慌了神,不知该如何是好,只得僵在原地,半晌说不出一句话。
司马笠越靠越近,到最终,他的鼻尖几乎就快触到阿箬的鼻尖了。阿箬想逃,孰料,司马笠竟大手一挥,牢牢锁住了她的后脖颈,叫她丝毫动弹不得。
阿箬心头一阵苦笑——司马笠这厮,莫不是好男风?
空气凝滞,雪落下的声音也清晰可闻,正一切不好收场之际,厚重的更鼓从远方传来,划破了夜的宁寂。
阿箬吞了口唾沫,淡淡道:“殿下,新年快乐。”
司马笠松开手,回到了原坐,“明日初一,我要进宫请安,你也可以好好休息,记得下午还有要事。”
阿箬起身,作揖道:“是。”
司马笠背对着她,挥了挥手,说:“你走吧,我困了。”
阿箬又作一揖,转身出了未央殿。这夜风雪更浓,更鼓过后,一切都回归了寂静,阿箬却明明白白地知道——再也不会有真正的寂静了。
第150章 绮兰阁认主(一)
正月初一,阿箬起床不久,正英殿里便来了个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