忠犬戒指-第3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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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帝眼光倏然一利,杨潇心头一慌,突然间福至心灵:皇上屡次顾左右而言他,难道,皇上根本不愿意管坤宁宫的事儿?
这会儿离人来报信,已经拖了快小半个时辰了。
皇帝:“派人去救火吧,人不够就调御马监的卫队。”报信太监这才匆匆离开。
杨潇还要拿纸继续抄青词。
皇帝却夺过了他手中的纸,举起来对着光端详了阵,发出叹息:“罢了,不写了。”
杨潇:“皇上……”
皇帝:“你这点功夫,离张晗还差得很远呢,好好修炼着吧。”
说罢将青藤绿章随手一丢,投入书房角落的香炉中,衣袂飘飘离去。
杨潇急忙地跪下恭送皇帝离开,低头盯着地板的眼神,充满了对张晗这个名字的忌恨。
****
夜里。东厂杀手金豪秘密来到秋声馆。
林一闪在书房等他很久了。
金豪作为现今隋凌波手下的得力干将兼眼线,其实已经摇摆在林一闪和隋凌波之间待价而沽很久,两边他都会适时传递一些消息,以保自己无损地位。
林一闪向他打听张晗的事情来龙去脉。
“具体我不是很清楚,但听说,是杨督主得了一封汪颂春的血书,交给了皇上,使得皇上勃然大怒,道张督主犯有欺上瞒下之罪,这才摘了他的官帽。”
汪颂春?林一闪记得他是福建一案里的市舶司太监,被自己设计亲手送进了诏狱。
第53章 最后的厂督
他怎么会有血书那种东西留下?
林一闪:“血书上面写的什么?”
“这属下就不知道了,但是貌似还和庄公公有牵连,但是杨督主拒不承认这一点,一力担了下来,宫里有传言说他是为庄公公顶罪。”
——杨潇曾经派人去诏狱挑唆引诱汪颂春,写下诬赖大太监庄池和张晗屠杀茶山曹氏一族的供状,然后一直将这份供状当做秘密武器封存。
直到日前,他认为时机成熟,便向皇帝上呈这份血书,果然引起了皇帝对厂督张晗的疑心。
并且大太监庄池和厂督张晗是义父子关系,张晗一口咬定与庄池无干,庄池又处处回护他,这让多疑的皇帝更加感到孤立和不安了:宫里宫外何时都成了庄大伴的羽翼?
于是就办掉了张晗。
张晗辛苦经营东厂多年,只因为失误了这一桩事情,便失去了东厂大权。
金豪道:“其实凭良心说,我更喜欢跟着您办事,也更愿意张督公在任上,杨督公其人嘛……”他露出了一丝轻蔑和鄙视的微笑,但是没往下说,话锋一转又道:“世事无常,您自求多福吧。”
说罢展开斗篷,向后一退,如烟雾般消失在漆黑夜色。
精舍内,皇帝亲自在抄写青词,侍奉笔墨的换成了大太监庄池。
“皇后……不幸殁了。”庄公公悲伤而小心翼翼地说。
皇帝的脸上依然没有什么太大的表情,他的字雍容矩度,清秀耐观,已经颇有大家的火候,他沉浸在自己写下的一笔一划中。
等到抄完青词,又过了半个时辰,大殿窗外的天已经彻底黑了。
皇帝搁笔转过来道:“你也不要伤心,朕也不会伤心。”
庄公公抬起头来,看着皇帝。
皇帝说得却是另一件事:“朕让张晗退了,让杨潇上去,因为朕不得不这么做。倪宗尧父子倒了,内阁里再没有为朕说话的人,百官全真刀真枪地冲着朕来,要跟朕分治天下;朕若不能压住这帮臣子,就真没法过日子了。你是陪朕经历过那件事的人,你应该明白。”
庄池知道,皇上指的是当年的大议礼之争。
那会儿,皇上还很年轻,经历过百官千夫所指的局面,也是用了雷霆霹雳手段弹压下去。这般方式在他暮年之时用来,依旧轻车熟路。
皇帝:“张晗性情太清高;你又太善、太软;杨潇一直想效忠朕,就给他一个机会吧。”
寥寥数语,将他为什么撤去张晗厂督之职的原因说明了。
这位信奉玄学道教的皇帝,从少年时起就很少跟人明说他的心意,而将毕生的信仰寄托都给了神仙,此时此刻,他能讲出这么多话,已经是对眼前人非常的亲近。
庄池跪地哭道:“万岁的苦心和慈心,老臣都明白。老臣没有怨,张晗也没有怨。”
皇帝苍老的面上有一丝动容,很快背过身去,继续抄写青词。
……
这日休沐日,官员不上朝,顾师秀从外西城的梁园做客归来,天色已近黄昏。
轿子抬到巷子里,突然停住了,跟轿的长随喝道:“什么人?”
“敝人乃一位老熟人,有事想跟你家老爷借一步说话。”
长随怒道:“什么人好大胆,阻拦朝廷一品大员官轿,还敢这样说话!”
来者掀开笠纱一角,是林一闪。
师相的声音从轿子里传来:“走吧,就去拐角处的茶楼。”
茶水分好,两人在雅间坐定。
林一闪穿着一身男装便衣,开门见山道:“师相,从东厂宣布厂督换人的那天起,就再没人见过内翰;这些日我用了各种办法,去打探张晗的消息;然而没有结果。”
顾师秀猜到了她的来意,怕她来求帮忙,便绕到另处去:“庄公公知道这事吗?”
司礼监掌印太监庄池是张晗和林一闪的干爹,倘若此事他不出手帮忙,就更没理由找顾师秀这样的外人帮忙了。
林一闪:“我见不着干爹他老人家,只能来找您,师相;当初您能扳倒倪孝棠,内翰没有少出力吧?如今我只是想见他一面,希望您能助我一次。”
顾师秀的确略欠过前任厂督这么个人情。他面有难色,略略沉吟,复而道:“这样,我设法先联系庄公公,若能得到他的准许,尽量帮忙吧。”
七天后,林一闪乔装改扮成入宫采办的内官,混入万寿宫。
精舍内,皇帝在蒲团上打坐,一个白皙温和的年轻太监,正在香案前抄写青词。
他手执狼毫小楷,薄沾朱墨下笔落字,一笔一划妍秀遒劲,耐人回味。
不一会儿,案头的一炷香还没过半,数百字的长篇青词便已抄完,又快又美。
“皇上。”他跪下待命。
皇帝:“朕还要再修行一会儿,你下去吧,张晗。”
张晗从大殿里走出来,一个小太监沿着廊檐跑到他跟前,悄声禀报了几句。
他改变了方向,穿过几条宫中的宅巷,来到一座供奉神像的偏殿。
偏殿正中供奉着道家三清,高大的神龛下面站着一个倩丽挺拔的身影,林一闪在此焦急地等着。
她一转身,看见了张晗:“内翰!”快走几步到他跟前。
张晗平静低声道:“进去说。”
两人来到殿后僻静处。林一闪心中大石稍微落地:“内翰,你没事吗?这些天我一直在打听你的消息。”
张晗出人意料的冷淡:“顾师秀帮你混进宫的吧?这样很危险,也不合规矩。”
林一闪微微一怔:“宫里发生甚么变故了吗?”
张晗清秀温润的眉眼依然不看她,十分淡漠地朝向虚空中的某处:“不过,你向顾师秀靠拢是安全的,以后无论发生甚么事都不要再找我,打听我这个人。”
林一闪更不解其意了:“倒底发生甚么事,杨潇拿住了你什么把柄,你同我细细说来,我们好商量反制之策。”
“没有什么把柄,也不需要反制,一切都是宫里正常的人事调动,你听候上面安排罢,”张晗背过身,看了一眼外面的天色,“时辰不早,我要回去了,你快些出宫,以后不可再如此进来。”
林一闪瞧劝他不住,忽然抬高声音道:“张晗,我们走吧!”
“什么?”张晗在神像前顿住了脚步。
“我早就想说这句话了,当初你选择留下侍奉干爹,所以我也支持你的选择;你说紫禁城就是你的家,可是这个家里何曾留下过一点情谊,它给过你温暖吗?这不过是一座坟墓罢了。张晗,你应该去外面的世界看一看,天大地大,什么地方都可以成为我们的家!”
张晗一阵漠然。
林一闪绕到他跟前,一双妙目内俱是殷殷期盼。
张晗淡淡开口:“林一闪,这么多年你为干爹、为东厂做出的贡献有目共睹,但是这样的话不可再提了;一日为东厂之人,终生都不得背弃,否则不会有好下场。”
林一闪:“干爹对我们有护育之恩,所以你想报答他,如今他老人家根深叶茂,儿女众多,不需要我们像当初那样操心了;他的不快乐,源于他的不自由,你既然看到他的一生,难道也像像他一样将青春埋葬在宫里吗?”
张晗仍是冷漠。
林一闪自从目睹倪孝棠之死后,心境正在一点点改变,她是一个孤儿,这座皇宫和北京城,对她几乎没有什么可以留恋之处。
除了从小一起长大的张晗和义父。
林一闪:“我问你,跟不跟我一起走?”
张晗突然厉声说道:“林役长,我须得警告你,我虽然已经不是东厂提督,但若你有背离东厂之意,我不会轻饶。再存异心,我会向东厂检举揭发你。”
林一闪愠道:“就像当初我偷腰牌你向干爹告状一样?倘若你不舍得这份热闹,我可以带你去最热闹的地方;如果你想要富贵优渥的生活,我可以给你更多;你不是厌烦宫里的尔虞我诈吗?我可以带你去看江湖之大,庙堂之远,带你做梦都想要的自由,没有人能再伤害到你!你什么时候才能做回你自己,为你自己考虑一点点?”
张晗:“我们为君父办事,考虑的不应是自己。”
林一闪真想说——君父他算个屁!
他从来没有为国家、为百姓、为替他牺牲的人考虑过,为什么这么多人要为他死,流干最后一滴血?
林一闪咬着牙根说了一句冒天下之大不韪的话:“他不配,你想告状的话便去吧!”
张晗仍旧平静的说:“我们彼此都很了解,赌气的话就不要再说了。”
林一闪失望了,转头便走。可是到了大殿门口,还是不忍心,她站定了:“十几年来我腻了,烦透了这种生活,所有的富贵荣华不过是苦中作乐!我这次决心已定,什么都拦不住,三天后午时,我会在宛平县驿站口五里郊外等你一个时辰,然后我就动身;你要么就让东厂的杀手杀了我,要么我一定会走。”
说罢,头也不回地决绝离开。
这是十几年来,她少有的一次闹脾气。
张晗定定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夕阳西下,几缕萧索的阳光落在黄叶堆叠的院子里。
他想:阿闪,外面的世界更适合你;可是我已是一个废人……无法离开这座囚笼。你就自由的去飞吧,我给不了你未来,只能守住你的秘密,让你过你想要的生活。
第54章 是林不是凌
三天后,宛平县郊外。
黄昏的余烬即将在天边烧尽,驿道旁边,一条人影孤立风中。
林一闪在此已经等了三个时辰。
张晗终究还是没来。
林一闪彻底地失望了,她向北,朝高大的京城城墙深深凝望最后一眼,解开了马缰。
初秋的风中夹着几片枯叶,踩在脚下发出干脆利落的声响。
牵着马屁缓步在驿道上走的林一闪,忽然感到四周的空气都凝结住了,身前身后散布开来一股特殊的氛围。
是杀气。
她瞬间变得高度警惕,保持着原先的姿态和步伐,继续慢慢地牵着马向前走。
突然,树影耸动,从八个方向飞来八柄钢刀,直朝以林一闪为中心的一点汇聚刺去!
林一闪腾空而起!高高地在空中打了几个转折,于一丈外的空地落地。
就在她落地同时,留在原处的马匹被斩为数段!一时间鲜血彤云般喷溅。
林一闪惊险回头,辨认出这八个蒙面人,使用的武功均是东厂路数。
八名杀手同时出击,齐齐进攻林一闪。
这些杀手都是一等一的高手,平日里单独拣出任何一个,都足以技压一方。此刻八人攻势联手成阵,俱是精妙无伦,舞得泼水不入。林一闪以一敌八,招架竟有些渐渐吃力。
“张晗派你们来的?”她起腿横扫,掠过一杀手面门,被对方躲过;林一闪鬼刀在手,发出低怒的喝问。
这样等级的高手在东厂十分难得,能集合出八个,可见对方置她必死之决心。
其中一杀手应道:“少说废话,背叛东厂只有死路一条!”
说话间,一条刀锋从她左肩划过,吹毛断发,瞬间衣衫裂开一层。
林一闪纵身后跃闪躲,这些人身法如同鬼魅,无论她怎样招架反击,均有人紧紧黏住她在三尺内不放,待林一闪再次落地时,脸上已虚汗如雨。
一名杀手中了她鬼刀一掠,来时毫无预兆犹如微风拂过,触体却剧痛无比,低头一看,竟有半截右手被切断在地。
这名杀手惊骇护臂,忍着剧痛发出一声叹:“好一个鬼刀,主上说得对,若今日放走了你,那是后患无穷!弟兄们,给我上,必要拿下鬼刀之首级,好朝张内翰报功!”
夕阳从晚霞中沉没了下去。
东厂署的一间书房密室内,隋凌波正得意高坐,心思浮动。
她既愉悦,又有隐隐的兴奋。
金豪事先向她通报了林一闪要离京的消息,于是她便请示厂督杨潇,在三日内集结京师境内的八大高手,假借张晗之名义,设下了这个要林一闪绝命的埋伏。
在她下定决心跟杨潇联手的那一刻起,就深深明白,不除掉张晗和林一闪,自己不可能取而代之成为东厂的大档头的。所以从那以后,她便一直跟御马监掌印太监杨潇暗中联络,向他出卖厂督张晗的消息。
这个时候,派出去的八大杀手应该已经和林一闪交上手了罢?
林一闪的实力她很了解,因为忌惮,所以更花费心思去研究。
今天派出去的八个人,都是她参阅过东厂内部的绝密人事档案,根据林一闪的武功弱点,挨个选出来的。这八个人分开也许并不能够确保得手,但是联在一起,必定将是林一闪的坟墓。
林一闪,你的死期到了。谁叫你惹的是我呢?
隋凌波心底涌起一阵轻松和愉快,她已经等不及想听到密探来报林一闪的死讯了。
此时此刻,略感舒泰的她,把身子挺直了向后仰,靠倒在太师椅的椅背上,两只脚也从黑漆描金的桌底伸上来,交叉搁在了桌面。
——以前的林一闪,也曾经这样得意地坐在这张书桌前吧?
尝到权力滋味的隋凌波,心中有着无限的解恨和愉快,她的眼光看向脚边搁着的一摞厚厚档案,这些都是东厂人事中的绝密,在过去,只有厂督和大档头有资格调阅。
而今,掌握这份资料的人是她了。
她一时兴起,突然收脚下去,直起身来,在那堆档案里开始翻找。
按照姓氏笔画编存的档案,她用食指抵着一个一个找下去,终于移到了“林一闪”这个名字上。
林一闪,嘉靖二十年生人。嘉靖二十一年入宫。
这一行小字引起了隋凌波的兴趣。
在皇宫里,也有很小年纪就被选中抚养作为后备的宫女和太监,但是起码都是到了可以接受培训的年纪,再小就是婴孩了,抚养起来很困难,而且婴孩的啼哭声也会骚扰禁宫。
林一闪出生一年不到就入宫了?这说明她就是在宫里养大的。
隋凌波继续往下看。
林一闪四岁出宫,进入东厂。
这里有一段内页的注记,但是被胶以点蘸之法封了。一般这样做,就表示内情较为隐秘,撕开察看的话,必须会留下痕迹。
隋凌波略一沉思,从竹漆笔筒里取出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