忠犬戒指-第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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钟夫人一见面,脸上微露惊异的神色,随即满面笑容起来福礼:“听说有位贵人襄助我女,我特为此前来拜谢,想不到竟是这么一位天仙化人的人物。”
沈徵和莲序在旁边的廊屋里,隔着一扇纸糊的薄窗,能够听到她们对话——
林一闪:“我和贵府令嫒素无来往,不知道夫人谢从何来。”
钟夫人:“我知道自从家翁被钦点主考以来,诸多势力均打着他的注意,若不是姑娘暗中照拂,只怕我女已经遭到了旁人的暗算,小女不懂事,当面冲撞了姑娘,我替她前来赔罪道谢。”
林一闪:“夫人的话我听不大明白,也没什么好道谢。秋声馆很少留外客,若没别的事情,夫人请自便吧。”
莲序实在不明白自家主人为何会脸色不豫:“钟夫人不是上门道谢吗,为何如此对待。”
沈徵叹气:“虽然我很看不惯你家主人为阉党办差,但是,这位钟夫人实在很不厚道。”
莲序:“为什么?”
沈徵:“第一,你们住所隐蔽,钟夫人能找上门来,肯定有人为她指明方向;第二,钟夫人都能知道的事情,倪孝棠会不知道吗?钟夫人这一登门,证明且坐实了你家主人破坏倪孝棠计划的这件事,只怕她会更深地得罪倪孝棠。”
莲序大惊:“好险恶的用心!”脸色逐渐不忿。
沈徵:“我实在不明,钟夫人何以这样恩将仇报。”
莲序歪过头想了想,哼笑了一声道:“所以说你虽然聪明,可是一点都不懂女人的心思,无非就是她女儿视若珍宝的男人在我家主人这被弃若敝屣,她觉得被下了面子了,回来找补。说来真是可恨,明明是别人看不上她女儿,关我家主人什么事?这样小气吧啦的娘,难怪养出那样尖酸刻薄的女儿。”
沈徵觉得莲序这话也挺刻薄的,但是好像又有一点在理,他没接这个话。
钟夫人:“我们家的事或许你也听说了,老家里有大丧,我们全部都要回乡守孝,特地备了些礼物来同恩人您告别……”一边说一边观察林一闪的脸色。
林一闪打断:“礼物就免了,我没什么缺的;既然你们要离开京师,我有一言相赠:天有不测风云。你们在京城时有福星高照,出了京城却未必,小心赶路,毕竟头上顶着雷。”
钟夫人听了,又惊又怕。
她原知道女儿被霍小侯爷当众拒绝,心里也气;又收到了消息,这林一闪跟官家有来往,才帮着挡了小阁老的陷阱;所以前来替女儿报复一下搅浑水,要弄大动静挑拨出林一闪和小阁老的矛盾。
但她没想到,林一闪说,出了京以后就没人护她们了!
这是不是意味着小阁老还会在以后动手针对她女儿?
钟夫人恐惧得鸡皮疙瘩都升高了,而且对着这么一位楚楚谡谡的绝世佳人,她来世那种官员妻子的优越感荡然无存,世上没有一个母亲愿意承认自己女儿不如人,但是坦荡自然的林一闪,的确和成天在家捧着书卷吊影自怜的钟明菁形成了鲜明对比。
更别提她这个神头鬼脸的中年妇人了。
钟夫人自讨没趣地站在那,扯着手绢强行挤出一丝丝尬笑。
她还想跟林一闪打听些什么,比如太爷都退出朝堂漩涡了,怎么还会被对付呢?小阁老到底会怎么对付钟家?这事儿朝廷还管不管啦?
可是前面她把话说死了,林一闪不买她的账了,三言两语下逐客令,把她请了出去。
莲序关门插门闩的时候特别响亮,冷嘲热讽的话能把她气死:“读过书的太太还这么不通人情,别人帮了你,还头拱地地给人上眼药,还以为别人看不出你口蜜腹剑;还大学士家人呢,真是光屁股推磨转着圈儿丢人!”
轰走了钟夫人,莲序骂得意犹未尽,气冲冲地回来:“这好人还真是做不得。主人,您怎么看?”
林一闪坐在中庭的石桌石凳子上发着呆,一直出神。
钟夫人愚蠢的报复倒是其次,问题是,究竟是谁把她作为官家,暗中襄助钟明菁对抗倪孝棠的事情捅出来的?
原本钟翰林当主考,他完全中立,即使倪党再心怀不满也不至于狗急跳墙。但一旦变成跟倪党对立已久的**……
这一下倪孝棠必然被激怒。
而且,他必不敢将怒火发泄在太子头上,所以极有可能转加在她身上。
倒底是谁做的,为什么要这么做?
首先这个人不会是倪孝棠自己。
他不会主动告诉钟家,自己曾经想对付他们的女儿,但凡有脑子他不会这么干。
这只能说明,有人在对付她林一闪了,而且这个人,好像离她很近。
会是内鬼吗?不觉间,她似有所感地抬起头。
屋檐下,莲序拿着一根草逗弄翠皮鹦哥:“叫主人,叫主人。”
不远处,沈徵负手看花,神情萧索。
风起于青萍之末,院中树叶开始晃动,鹦哥灵感激发,终于扑腾起了翅膀,呱呱学舌:“叫主人,叫主人!”莲序惊喜回头想叫林一闪去看,沈徵的视线也朝这边投来。
那一瞬间,林一闪心头微微烦乱。
第8章 内心戏太多
沈徵觉得,林一闪最近显得很是心不在焉。
就比如她今天放下书斋成捆待处理的文牍,轻装无备地来到棋盘街闲逛。
棋盘街位于皇城的大明门外,位置居中,朝廷的各种官署衙门集中对列在街之左右,朱紫贵人的车马轿舆常来常往,士民工贾云集在此,故而商业繁荣。
这日天气晴好,春光明媚,满大街闲逛的人;沈徵默默保持数尺距离跟在后面,不想让人看见自己和林一闪走在一起。
同时,心里又很奇怪,东厂那么多文件她不处理了吗?还是特别地要出来办差?
他忍不住把目光抬高,去看前面的林一闪。
二十来岁年纪,生得用容光倾城形容也不为过:眉目细长雅致,唇齿鲜明整洁,穿着一袭霜青色系带长衫,气态举止无不庄重高贵,单凭一根逍遥巾一身纨素,就衬托出了国色。
楚楚谡谡,玉树临风。
自小在京师长大,沈徵也把世家贵女看得很多,满城的莺莺燕燕闺秀娇娘,没有她这种高迈气韵。
突然林一闪回头,沈徵急忙撇开目光,装作没在看她。
她却只是侧过身,在一个绸缎棉布店外的绒线摊前停下来。
她拿起一艾绿的线卷在手里把玩细看,面对小摊贩热情的推销,偶尔询问两句;
在一众买彩线的小姑娘里拥挤着的她,显得漫不经心,人间烟火中她又别样不同。
沈徵看着这样的林一闪,便有些迷惑。
她明明是一个狠厉无情之人,但往往看起来并非那么十恶不赦,甚至身上也有一丝世俗的烟火气。
——今天早上出门前,莲序在堂屋里给林一闪穿鞋:“主人近来仿佛不大顺心,听说大觉寺的菩萨灵,连督主也伺候太后去敬香,主人何不也去烧香,祈求菩萨保佑呢。”
林一闪:“督主是伺候过太后的,太后礼佛,他不得不信;我天生不信鬼神,我劝你也不要信,否则要遭受多少果报。”
想到这里,沈徵突然警觉起来:听听,她这个话!一定有很多无辜性命害在她手里,果然蛇蝎美人,这样楚楚动人的外表果然只是伪装,一定要小心警惕!
他脑海里正天马行空着,突然,一声鞭响炸开,人惊马嘶。
沈徵望去,只见一辆狼奔豕突的红盖马车从街道中间冲过,所经之处,鸡飞狗跳,一片狼藉。
观其车马装饰,像是皇室宗亲。
沈徵下意识地掩护身边的人群,“退开,推开!”一起躲避到路边。
那马车轰轰开过,车夫是个豪奴,神态高傲地呵斥路人:“要命的都闪开!”
一声细细的哭声从混乱中传来。沈徵回头一看,直叫不好!
大街上,一个小孩被车马的声势惊吓,竟然手速无措,站在路中间大哭起来。
马车速度不减,眼看就要撞上孩子。
沈徵心头大惊,想要上去却已经来不及。
这时,只见路边一条人影闪过,竟是林一闪在千钧一发之际,挺身跃出!
她抱着孩子越过道路,摔倒在路边。
那车马惊嘶一声勒停,车夫回头,大骂:“哪家的瞎眼的,不想要命了!”
林一闪坐在地上护着小孩,垂着头示歉意状。
车夫又一路骂了几声,迅速驱车进了大明门,这车里坐的果然乃宗亲显贵,为了低调没有带仪仗。
若是方才林一闪不出手,这孩子不但要丧命,恐怕家人也逃脱不了冲撞之罪。
沈徵替她们捏了一把汗,赶快上去扶二人,那小孩仍在嚎啕大哭,林一闪摸了摸小孩的头道:“没事了。”
她眼中流露出的光芒十分温情,沈徵愣住了。
说好的蛇蝎美人呢?
小孩四五岁,也是审美认知渐渐形成的年纪,此刻忘了哭泣,仰着头痴痴地看着林一闪,脸上露出童真的憨态,一滴大鼻涕流到林一闪衣襟上。
“兔崽子让你不听话乱跑,活该撞死你。”这时候人群中才挤出来一个妇女,骂骂咧咧扯着小孩胳膊。
此乃小孩儿的母亲,方才她也在绒线摊边上买东西,见状早已吓得心胆俱裂,根本没有任何举措,这时候才现身。
因怕得罪有势力的人,她一个字都没跟林一闪多说,抱起小孩绕着她便走,就像是躲避瘟疫,仿佛已经不记得坐在地上的林一闪,是因为什么才得罪了那辆马车。
那小女孩趴在娘亲肩上抹鼻子,还不住回头看林一闪,两只眼睛甚是漆黑澄清,充满了孺慕之情。
林一闪冲小姑娘抿唇,一笑百媚生。
沈徵跟着一瘸一拐的林一闪,沿着商铺往回走,内心像是有两个小人儿在打架:
人不经意的行为最能够反应出内心,尤其在刚才那种千钧一发的时刻,是来不及思考的,她选择救人,一个跟她毫无利益交集的孩子。
也许,她并不是天生的一个恶人?
他为自己冒出的这个想法都感到有些惊奇。
她干嘛要一边杀人一边救人?
沈徵越想越乱,简直要崩溃了。
“喂。”
林一闪撑着腿停步,回头;后方铁匠铺锃亮的鎏铜招牌反射出一道亮光,把她的影子拉得悠长舒展。
林一闪:“?”
沈徵和她面对面站着,耷拉的眼睛挂着两串浓密的睫毛,他不想正眼和她对视:
“你流血了。”声音小到像蚊子叫。
他说完,就走过来,轻轻拽了一下她的袖子。
林一闪低头,这才发现右臂衣裳烂了很多,有几处有血渍沁染。
应该是刚才躲避马车的时候擦伤了。
她微微一笑:“小事,无碍……嗯?”
她说这话时,沈徵走到面前来了,转身背对她蹲下。
“上来。”
林一闪:“……”
沈徵背上林一闪,抖两下找稳了重心,迈开步子走去,
沈徵:“你脸也花了。”
“哦,”想着自己的心事的林一闪蓦然一惊,赶紧去摸,“我破相了?”
沈徵:“没有,是灰。”
林一闪松口气:“哦。”
沈徵:“……你不擦吗?”
“哦,好。”
……
在秋声馆用过晚饭,回屋的时候沈徵想起自己有一块手帕,白天给林一闪包扎的时候忘在她那,便想去讨回来。
走到中庭,又忽然觉得不甚妥,她今天才受的伤,大男人去要回一块手帕,显得自己多么小气似的;
可是不要回来,又感觉不放心,他是不想跟林一闪扯上丁点儿瓜葛,人也是,东西也是。
正这么不上不下的时候,莲序带着一串仆人经过,问他:“杵这干嘛,吃饱了饭消食?练功去后院啊。”
“这些人干什么。”沈徵指着她后面的一串家奴,两人一抬的挑着檀木箱子,看起来很沉。
莲序:“搬进去给主人挑首饰衣服啊。”
沈徵跟过去,只见三面开窗的厅里点满了灯,照得满室通明亮如白昼,两个侍女搬来一面等身高的长镜,林一闪歪着头对着镜子,正往耳朵上夹一对南珠耳坠。
南珠莹缜细润,与她瑰丽润泽的脸相映生辉,满厅的装饰为之夺色,侍女们称赞不已:“主人容光璀璨,神仙也不过如此!”
唯有沈徵垂眸,不愿多看。
他想到大明自开国以来,多次开采合浦珍珠;就在五年前,合浦大雨雪,池水结冰,树木折断,冻死生民不计其数,而即使如此,珠民仍被迫下海昼夜采珠。
而市舶司的珠池太监,更是擅权虐民,哪一次采珠之役,不是死者千计。
他痛恨这些漠视生民换取的财富,一分一厘皆是民脂民膏,从老百姓身上活活刮出来的。
“好看吗?”林一闪转过身问。
莲序夸道:“便是天上的仙女,也没这般好看。”
林一闪的目光投向沈徵。
换来他冷脸:“不好看。”
莲序一干侍女人等都黑了脸。
林一闪抿唇一笑,葳蕤生光,取下了耳坠放回锦盒,对莲序说道:“明天我邀了工部的周主簿来做客,你们把堂屋打扫干净。”
沈徵的耳朵悄悄竖了起来:工部?姓周的主簿?那不是濮阳郡主的相公周元春周驸马吗?
林一闪又道:“明天我要在这里接待客人,要不要明天放你一天假,出去转转?”
这话是对沈徵说的。
沈徵脑筋飞转,心忖周驸马就周驸马罢,还什么周主簿周客人,说得虚头巴脑,她要打扮得花枝招展,又在家里接待有妇之夫,准是在憋着什么坏。
“不要,明天我呆着休息。”
莲序在旁帮忙挑选林一闪明天要穿的衣服,咯咯捂着嘴笑:“以前喊你跟着多不情愿,现在还舍不得走了,我就说住在秋声馆舒服吧?我没亏待过你吧?”
沈徵板着脸,不接莲序的话,随便她个丫头怎么胡说八道,他是另有算计的。
他非要留下来看看,林一闪倒底作什么妖。
第9章 色字头上刀
这一晚,驸马周元春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兴奋烦躁难以入眠。
秋声馆的林姑娘邀他前去做客!
往日林一闪那清媚绝伦,仪态万方的架势,周元春垂涎也只敢止于偷看两眼,更何况她是小阁老的人,他哪敢真动半点手?能借着小阁老的名跟她搭上几句话内心都能激动半天。
但就在前天,林姑娘派人送邀请函来,请濮阳郡主和他一起去府上做客。
这趟门要不要出,本来周元春本生有些犹豫。
因为他最近实在点子太背,又兼摔断了腿。
要说腿怎么摔断,又是一桩倒霉事。
之前濮阳跟他吹枕边风,说太子最喜欢马,让他在太子生辰的时候送马,于是到处找马,去马市转了好几圈,终于,被他找到了一匹名贵的好马。
那马庄的老板说,这是外域来的大宛马,经过**,不但能够日行千里,而且极通人性,能够表演杂技。
说罢,当场让马朝他跪下前蹄,表演一个“叩头下跪”给周元春看。
周元春大喜过望,花重金买下此马,还悄悄在跟濮阳郡主报账的时候多报了一千两。
用这一千两银子,他又去西城的昆曲班子捧了个俏脸蛋的角儿,着实舒服了好几天。
没过多久,濮阳又跟他说,太子生辰临近了,让他先试骑一下那匹马,再献上去,以保万无一失。
周元春又听着做了。结果这一次,就发生了意外。
那匹无比听话的马不知道撒起什么癔症,在他策马提速的时候,突然发狂,后腿猛蹬往前滚翻,把周元春从马背上摔了下来。
他的腿就是这么摔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