折姝-第9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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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阳郡王没挽留,看着她的背影,如山的身影好似一下子就变得佝偻起来。
他疲惫退回条案后坐了下来,一旁的副将是一直跟着他的,有些不理解:“将军,您何必这样敢郡主走呢。”
“还能怎么样。这场仗本就是你死我活,轩辕离根本不会放过我,若是不赶她走,难道留着她跟我一起死吗?”他重重的咳了两声,身上的伤口也跟着裂开了,一股浓烈的血腥气传了出来。
副将见此,只默默去拿了伤药,没再多说。
张晓芳一边哭一边往前走,也不知走了多久才终于停下,一个人站着放声大哭起来。她小小年纪没了母妃,又一个人经历了这么多,她有好多委屈想跟爹爹说,可爹爹张口就是要赶她走。
姬睿在一旁看着从来不怕疼不怕苦的丫头居然哭成这样,心揪成一团,上前轻轻将她揽在怀里,手温柔的拍着她的背:“不哭。”
张晓芳见他主动抱住自己哭得更大声了,等好容易哭完了,才抽着鼻子看着他被自己眼泪****的前胸,用手指戳了戳:“湿了都。”
姬睿不知想到什么,轻咳两声,拉下她的手,道:“别委屈,你爹是为了你好。”
“为我好?”张晓芳方才一急,就什么也没想了。
姬睿浅笑:“这仗他不管打不打,轩辕离都不会放过他。如今大燕根本就是十分强劲之敌,只要他们想,你爹随时都会殒命,你若留下,岂不是跟他一道受死?”
“可是……”她开始急了,转头就要往回走:“我带他走,带他去大魏……”
“走不了的。”姬睿早就想过了,大燕早已经盯着东阳郡王如碗中之肉了,这才会不断的玩猫戏老鼠的游戏,而不抓他。
“那怎么办,难道看着爹爹真的被他们杀了吗?”张晓芳使劲儿憋住眼里的泪,便是要死,她做为女儿,也没有独自离开的道理。
“唯一的办法,便是等。”姬睿上前,自然的将她的手放在手心。
“等?”
“没错,等轩辕离死,你爹的劲敌便没了。一旦新帝登基,大燕要对付的就不是你爹,而是想着如何吞下南诏了,这也是他们为何愿意出兵的原因。现在的轩辕离比你爹更危险。”姬睿笑着说完,看了看不远处升起的炊烟,笑道:“饭熟了,回家吃饭。”
张晓芳听他这一分析,心里安定不少,这才重重点了点头,往营帐去了。
东阳郡王瞧见她们过来时,讶异的不行,张晓芳立即把姬睿的话说了,这下换东阳郡王沉默了。
“你们有什么好办法吗?”他问道。
姬睿莞尔:“皇后娘娘会有办法的。”
大魏
沈卿莫名打了个喷嚏,吓得夏娆赶忙拿了披风给她穿上:“您也小心些身子。”
沈卿莞尔,写好了信,这才让人将回忆蛊和信一并送了出去。她知道轩辕离最痛苦的记忆是什么,那就是他小时候做质子时的那些欺辱,那些不甘,一旦他想起,他便会痛不欲生,那时候也将是他的死期!
“姬彻还是不肯出来?”沈卿问道。
夏娆想起自太后去世后,便成日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不出来的姬彻,微微颔首:“听郑洛说,他这般着急赶回来,不知道还能活多久。”
沈卿想起灵儿,垂下眸子,不知想些什么。
中午姬无欢回来的时候,她提了姬彻和灵儿的事。
“灵儿一直放在大燕吗?”
“大燕现在比大魏安全。”姬无欢说罢,才看她:“你在担心什么?”
“郑洛说,姬彻怕是活不久了,而我担心灵儿许是早就知道了姬彻的存在。”沈卿道,她担心一旦姬彻死了,灵儿连最后一面也没见到,最后一个告别也没有,这一段永远不可能的情便永远没有终结。
姬无欢面色微沉,一时好似也不知道如何解这个问题。
晌午过后,他去见了姬彻。
姬彻面色白的可怕,好似身体内的血都被抽空了一般,两颊深陷,嘴唇发白,整个人好似风一吹就散的人偶,坐在书桌后,看着桌上原本太后每日都会叮嘱他读的策论发愣。
姬无欢过来,他也只是眼眸稍微动了动。
“你在寻死?”姬无欢单刀直入。
姬彻眸子又动了动,没说话。
姬无欢负手站在他身前,继续问道:“灵儿呢,你不打算给个交代?”
听到灵儿,姬彻才终于抬起眼睛看他:“我活不久了,灵儿何必需要我的交代。”
“你怎么知道灵儿不需要?”姬无欢面色未变,只用平静的语调叙述:“灵儿比你想象的聪明,她因为眼睛看不到,所以嗅觉和听觉甚至比习武之人还要灵敏,可是通过气味和脚步分辨每一个人,你在她身边这么久,以为她不知道?”
“那她为何……”
“为何从来不提?因为灵儿知道你不希望她知道你,所以她装作不知道。等你在这里悄悄死了,她也会装作不知道,然后牵挂一世。”姬无欢淡淡道。
姬彻的手一下子便紧了,那个如精灵一样的女子,那个纯净的不染一丝尘埃的女子。
“她不该知道我的,我只会是她的痛苦。”姬彻忽然后悔起来,后悔当初为何要去招惹她,从而害了她一辈子。
“灵儿也许不觉得苦,只要你有交代,只要她知道,你也喜欢她。灵儿是个剔透的孩子,也是个乖巧的孩子,但她有自己的执拗,她除了我以外,没有再如此长时间的接触过另外的男人,她喜欢你,你对于她,和我对于她,是不同的存在。”姬无欢并没有勉强,说完便转头走了,他知道姬彻会怎么决定。
姬无欢走时,顿了顿,转身道:“灵儿自出生,就有大夫说过,说她活不过十六载。如今她已经十五了……”
说完,姬无欢便走了。
姬彻怔在原处,怎么会,灵儿这辈子也没有见过这五彩斑斓的世界,为何还要活不过十六?
他从来只会在自己的世界给自己舔伤口,不知道原来世界上还有一个比他更痛苦的灵儿,但跟着她这么久,他从不见她表现出难过,只有那日自己要离开时。
姬彻一刻也不敢留,起了身就要走,可才站起来,只觉得浑身好似千万把尖刀在剜他一般,让他当即便昏死过去。
大燕的灵儿,她坐在秋千上,听着嬷嬷说着趣事儿,唇瓣含着小,可笑容却不达心底,许久,才停住脚步:“嬷嬷,我想见见他。”
“谁?”
“他,给我编花环的人。”灵儿依旧笑着,眼泪却慢慢落下,她好似感觉到那个人,在慢慢逝去了一般。
嬷嬷吓了一跳,赶忙就要解释,却听得门口一阵响动,而后便是一阵浓烈的血腥气息传来。
☆、第95章 死
嬷嬷看着门口的身影,看着扶着他进来的小厮,不明白,为何短短半月过去,他就成了这个样子。
“我先去沐浴。”姬彻看着面前抓着一把鲜花垂手站着的少女,努力不让自己发出难听的声音,但那浓烈的血腥气味,又怎么能掩饰的住呢。
灵儿眼泪一颗颗滚落,却露出寻常恬淡的笑容,朝着他说话的方向点点头:“好,我等你。”
她扶着嬷嬷的手,回到秋千上,让嬷嬷慢慢替她摇着秋千。
姬彻似乎能闻到空气里的些许花香,看着她安静的坐在那里,不吵不闹,这一辈子也不曾怨过为何老天给自己这样的命运,现在却开始怨了起来,怨到恨不得捅破了这天,杀了上面诸神。为何!为何他就不能好好的跟灵儿在一起,哪怕完整的一天也好。他们会说话,晒太阳,数着手里的花有多少瓣。也许以后他们还会有一个跟灵儿一样可爱的孩子,可是一切的一切,都成了奢求。
他进了房间去,洗澡沐浴,涂了厚厚的药膏将身上已经开始不受控制裂开的伤口涂上。
郑洛背着药箱站在一侧,不解:“为了见她一面,你起码失去了多活两个月的机会。”
“明日是灵儿生辰。”姬彻忽然道。
郑洛没说话,他好似一下子想通了心里那个问题。
其实根本不是她选择夏娆和医术造诣的问题,而是他选择继续好好爱夏娆,还是好好爱自己的问题。夏娆乏了,病了,如同现在的灵儿,他若是不作出选择,迟早会变成姬彻。
“我给你艾灸。”
“不必了……”
“最起码能活到明天早上。”郑洛道。
姬彻穿着衣裳的手一顿,看了看屋外:“要多久?”
“我会尽快。”郑洛继续道。
姬彻一听,便知道会要不少的时间,难道浅笑,却还是那一副玩世不恭的模样:“不必了。”
郑洛看着他,没再说什么。
姬彻换好衣服,戴好斗篷,看着天色将晚,唇瓣却溢出了笑容,走到灵儿身后,慢慢给她推起了秋千。
灵儿感觉得到是他,他身上独有的味道并没有完全被血腥味遮住。
“你叫什么名字?”灵儿笑。
“姬彻,我是你哥哥的哥哥。”姬彻笑容更大,但他的话没错。
灵儿闻言,露出理解的笑容:“那我唤你彻哥哥。”
姬彻手心微紧,眼眶发红,却扬起笑容:“好。”
“你多大了?”
“比你大一点。”
“那是不是也比我高一点?”
“是。”
……
嬷嬷早已经悄悄背过身去抹眼泪了,郑洛满眼的迷茫和复杂,心里却又理解。
静静等着天黑,姬彻才拉起灵儿的手:“我带你去逛夜市。”
“我从未出去过。”
“我陪你,不怕。”姬彻轻轻托起她的手,让她抓住自己的袖子,两人一道出府。不管走到哪儿,都会跟她将周围的样子,行人行色匆匆抑或兴高采烈的样子,华灯憨态可掬的样子,长河璀璨瑰丽的样子。
等到夜市都要散了,他才拉着她坐在了河边,温暖的风吹来,吹得人昏昏欲睡。
姬彻竟头靠在她的肩膀上,身体已经开始不受控制的出血,郑洛跟在后面,看着他雪白的衣衫慢慢染红,知道他时日无多。
灵儿忽然道:“我可以摸摸你的脸吗?”
“为何?”
“我想记住你的样子。”灵儿轻笑。
姬彻不知道该不该让她记住自己的样子,他马上就要死了……
“若是我甚至不知道你是什么模样,往后去了地下,我怎么找你。”灵儿单纯的笑着,语气轻柔,好似怕惊扰了这夜,夜会将姬彻毫不留情的带走。
姬彻直起身来,第一次抓住了她的手,柔弱无骨,纤细小巧。
他拉着她的手放在了脸上,从额头,到眉毛眼睛,再到鼻子嘴巴和轮廓,一一让她抚摸,就好似上天的恩赐,让他浮躁的内心开始趋于平静。
灵儿笑起来,眼睛弯成月牙,即便她什么也看不到:“我知道你是什么样子了彻哥哥……”她话未说完,姬彻温热的唇便落在了她的额头:“把我的那一份也好好活下去,替我活着,替我享受我一辈子也没能享受的阳光雨露,好吗?”
灵儿张开嘴,不敢答应,她怕一答应,他就没了。
“灵儿……”我爱你,却终究没有说出口。
他倒在了她的怀里,呼吸好似从喉咙处被卡主。
灵儿紧紧抱着他,慌张的喊着嬷嬷,可郑洛只是抓住了嬷嬷:“一会儿就好了。”一会儿就不会痉挛抽出了,因为很快就要死了。
姬彻倒在她怀里,看着她慌乱的脸,抬起手来想去摸着她的脸告诉她不要慌张,可是却再也没有力气了。
他的手无力垂落,眼泪从眼角滑落,却再也没了生气。
灵儿怔住,忽然就不喊了。
她安静的抱着姬彻的身体,露出浅浅笑意:“彻哥哥,我知道你是什么样子了,你也要记住灵儿是什么样子啊,灵儿眼睛不好,看不见你,去了地府,怎么找你呢?”
她眼泪滚落,终于化成呜咽,在这寂凉深夜里,好似最悲切的长笛鸣泣。
姬彻的丧事办得很简单,也照他所要求的,葬在了大燕最接近阳光的地方。
灵儿从始至终没有再哭过,安静的好似一切也没有发生,却抱着姬彻的遗物不肯撒手,并强烈要求一定要回大魏,因为她要去见姬无欢。
姬彻的死传回大魏,虽是预料之中的事,但沈卿还是觉得心酸不已。
迟些,夏娆过来,说蒙古来和亲的公主到了,她也只是先安排在了别院住下,再换了便装,带着人出了皇城,去了素秋的坟墓。
什么也没说,便是静静站着,直到日落才回。
回到宫里,沈卿第一眼看到的便是站在宫门前一直等着的姬无欢,他面色柔和,带着几分担心。夕阳落下,金色的光辉落在朱色的宫墙上,将他的影子也拉得很长,一时间,她竟然觉得很难过。
“朕的皇后好似不喜欢朕了。”姬无欢佯装生气。
沈卿闻言,终于露出笑意:“两情若是久长时,又岂在朝朝暮暮?”
“可我在乎这些朝朝暮暮,只希望时时刻刻与你在一起。”姬无欢拉起她的手,很用力。
沈卿心中的郁闷一扫而空,也不顾旁人在侧便撒起了娇:“站了一天,腿乏。”
“好办。”姬无欢薄唇微微扬起,转过身去,让沈卿趴了上来,背着她便穿过长长的甬道,一步一步带着她回宫了。宫人们见着,更加知道,皇上对皇后娘娘是有多疼爱了,谁也不敢再有往主子床上爬的心思。
沈卿圈着他的脖子趴在他宽厚的背上,心中安定,便什么也没有再说了。
这么长的时间,沈卿要送去轩辕离案头的东西,也已经送去了。
轩辕离看着从宫人身上查货的玉瓶,看了半晌,才道:“回忆蛊,会让人回忆起最痛苦的记忆?”
“是印象最深的记忆。”宫女老实回禀道。
“印象最深的记忆。”轩辕离喃喃念着,他忽然也好奇自己究竟会想起些什么来了。
挥退了众人,便拿着瓷瓶细细看了起来。
旁的公公有些担心:“皇上,您若是要看,不若老奴来打开吧。”大魏这位沈卿,跟他们皇上有什么样的仇他不知道,但他知道他们皇上爱她,她却想要杀了皇上。
轩辕离并没有应他,只是看了他一眼:“现在东阳郡王怎么样了?”
“还残存,但已经没有反扑的力气了。”一旁侍从道。
“那为何还没死?”
“因为……”他看了看轩辕离,有些不忍心说,但轩辕离怎么会不知道呢,他难得轻笑:“因为大燕不想杀他,我以为大燕会愿意与我联手,只是他们从来就没有将我放在眼里,所以一开始答应我,就打了夺下南诏的主意。”
内侍均是跪下不敢出声,唯独方才那人道:“皇上,也许并不是这样,您的能力我们有目共睹,只是南诏实在太小,而且经过之前蒙古和大魏的一同攻击,如今东阳郡王再背叛,已经无力回天,不能怪您……”
“无力回天?”轩辕离生出几分自嘲,终究他想要的权利到手了,却根本握不住,这不怨谁,只怨他自己。
“皇上……”
“下去吧,朕想一个人待一会儿。”轩辕离淡淡道。
“可这玉瓶里面的东西……”
“你们放心。”轩辕离看着底下的人:“朕还不想这么早死。你们下去,吩咐大将军清点兵力。”
“皇上您是打算最后一搏?也是,只要将大燕赶出南诏,我们就还有活路。”底下的人欣喜道,可轩辕离却笑,活路?还有什么活路,富庶的南诏也要民不聊生了,他想做的,不是跟大燕一拼,他要跟大魏一战,跟姬无欢一站,以死为战!
夜里,沈卿做了个梦,梦到这一切才是个梦,梦到轩辕离在那场杀戮之后,并没有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