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世君臣-第1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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燕十三立即换词:“卫铮的密奏已发往金陵,他已替你瞒下林云之事。你这道战报一上去,监军大人的失职之罪是跑不了了。卫老夫子被你拖累不少,你还准备让陛下治他个知情不报的罪名么?”
卫铮内心翻白眼,我的密奏还没开始写呢,怎么就变成发往金陵了?
萧倬言看卫铮一眼,犹豫道:“你怎么写的?”按规矩他不该询问卫铮写了什么,可若卫铮真的瞒下林云之事,他岂可害了卫老头?
卫铮叹息,这个实诚的靖王殿下哟,可坑死老头子我了:“我写的是靖王殿下血战秦军主帅林云,林云重伤逃走恐无生还之望。林云已废,也不可能再出现在沙场之上,死与不死的又有什么关系?殿下又何必授人以柄?”
“……”萧倬言有几分不愿。他从未骗过他的三哥。
燕十三又道:“殿下不为自己着想、不为炽焰着想、不为卫铮着想、也该为陛下着想!你这里授人以柄,让陛下何以自处?罚你,是对不起功臣、对不起兄弟,伤了陛下的爱惜之情;不罚,是不正朝纲、不昭刑典,难堵众人悠悠之口!”
“……”萧倬言犹豫了。
燕十三再下一剂猛药:“论公义,你让陛下为难;论私情,你则会让陛下伤心!扪心自问你为何放走林云?不过是为了当年的结义之情,你真准备让陛下知道,在他之外你还与别人有了兄弟情谊,生死相交?甚至为了这份儿情谊不惜做出背叛他为难他的事情?”
萧倬言从未想过背叛三哥,为了防止林云再战,甚至不惜废了他。可他到底留了他一命,此举真会如燕十三所言让三哥伤心难过?
萧倬言叹息:“可我做不出瞒骗他的事。”
燕十三沉吟片刻,倏然道:“殿下真的从来没有任何事情瞒着陛下?”既然曾经有过善意的谎言,也不差这一次。
“……”
高!实在是高!卫铮虽然没有明白最后一句,但已对燕十三的三寸不烂之舌叹为观止。
他简直是靖王肚子里的蛔虫,利用靖王对炽焰军的责任,利用靖王对他这个监军的顾惜,利用靖王不愿让陛下为难的心情,甚至利用靖王对陛下的赤子之情拳拳之心。字字句句切中要害。
看萧倬言决心难下,燕十三断然替他决断:“也罢!这份战报就让监军大人代笔吧!具体怎么报全凭大人定夺。”话音未落,燕十三拱手向卫铮鞠躬:战报和密奏都交给你,靖王的命交在你手上,一切全看你怎么写了!
事实证明,燕十三没有看走眼。卫铮也没有辜负他的信任,一份战报一份密奏,不该提的事只字未提。
炽焰军中官兵将士更像集体瞎了一样,无人再提及此事。私纵林云就此抹过,未曾上达天听。
班师回朝后,皇帝赐靖王七珠亲王,为诸位亲王之首,真正意义上的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太子出征
一年后,边关烽烟再起。八百里加急战报传到金陵。
秦国背信弃义再掀战火,已经攻下两座城池。领兵主帅——林云。
“这不可能。”大将沐清当庭脱口而出,“林云已经被靖王殿下废了,怎么可能再战沙场?”
报信小校一身浴血道:“秦军主帅是坐在轮椅上的,可秦军此次来势汹汹、用兵诡异,实在不好对付。”
关于派谁出战的问题,朝堂之上争执不休。
首先有人提议靖王为帅,但遭到以左相郑庭玉为首的文臣们的反对,理由是“大渝战将除了靖王殿下,岂无人哉?殿下千金之躯,岂能次次劳动殿下亲自出战?”
令人意外的是,在反对靖王出战的声音中,也有了燕十三、卫铮这样的个别武将。
燕十三并不在意渝国的胜负,他只求靖王能独善其身。
卫铮则是看明白了,殿下战功卓著,就快功高震主了,如果此次再胜,皇帝该拿什么赏他?
随即,有人提议调镇守南楚的长平军主帅韩烈为帅,也有人提议调镇守西边的长林军主帅韩毅为帅,甚至有人提议任太子殿下萧子桓为帅。
文臣武将、满朝百官从清晨辩到日落,足足吵了一日。
皇帝一语定案:“靖王,这次你就不必亲自去了。你指一名主帅吧。”
萧倬言思虑再三,荐长平军主帅韩烈为帅。
皇帝最终决定,调镇守南楚的长平军驰援秦渝边境,韩烈任三军统帅。调炽焰军接手南楚防线,前锋营主将沐清任主帅。
两道旨意一下,基本没靖王什么事了。
萧倬言又有些不放心,到底将卫铮荐给了韩烈。
韩烈为帅多年,在炽焰军时也是独挡一方的人物。
所有人都没想到,他会败得那么快,3个月不到,秦渝边境传来兵败的消息——十万大军被困葫芦谷,韩烈生死不明。
回来报信的是主将秋于心:“林云性情大变,用兵不遵常法、不择手段,为了胜利甚至不惜牺牲秦渝两国百姓的性命,韩烈因此中计。”
朝堂之上,群情激奋,请战之声此起彼伏。连刚满18岁的太子殿下萧子桓都按耐不住,请求一战。
皇帝再三权衡,决定派萧倬言带炽焰军驰援。林云的目标是萧倬言,恐怕也只有萧倬言才是他的对手。
太子萧子桓玉带翩然再度出列道:“儿臣愿随皇叔前往,为皇叔做一名马前卒。”
萧倬言一惊。在他的记忆中,他这个侄儿还是那个十来岁的孩子,是那个在长宁殿中用稚嫩的童音叫他“七皇叔”的孩子,转眼间竟然出落得玉树临风,还会要求跟随他出战?
“太子殿下千金之躯,不易涉险。”萧倬言出言拒绝,战场不是这个孩子该去的地方。
萧子桓踏前一步:“此言差矣,论身份尊贵,皇叔才是大渝栋梁、国之柱石,皇叔能身先士卒为国尽忠,我作为渝国太子又岂能一直躲在金陵城中,踩着将士们的鲜血和尸骨坐享太平?”
右相方仲谋拿不准萧子桓此举是自己一时冲动,还是皇帝陛下刻意安排,要在军中建立太子的势力?迟疑着劝道:“太子殿下年纪还小……”
萧子桓朗声大笑:“年纪小?你问问七皇叔在我这个年纪的时候在干些什么?皇叔15岁为炽焰主将、17岁为靖安前锋、19岁官拜三军主帅。我自然不敢与皇叔比肩,可我已经成年了至今未上过战场,未尝不是一种耻辱!”
“说得好!保家卫国本就是男儿担当!我们是大渝皇族,享受了比别人更多的尊荣,就该承担比别人更多的责任,绝不能躲在太平盛世里,看着别人去拼命、去浴血。”像是嫌事情还不够乱似的,17岁的萧倬然居然也出列请战。
萧倬言简直有以手掩面的冲动——先帝十三皇子萧倬然,这不是那个给他桂花糕的小屁孩儿么?居然也这么大了。看他的服色,貌似一直在兵部混着?
左相郑庭玉有些迟疑,此时到底是该劝太子去,还是不去呢?
太子殿下长大了,他日要想登上那至尊之位,必须在军中有自己的势力,更必须有压制靖王的能力。靖王早已掌控三军,现在让太子介入军中,已经不算早了。
可惜,战场上刀剑无眼,皇帝至今只有这么一个儿子,万一太子有个好歹,谁来继承大统?
或者更恶意一点儿揣测,如果靖王殿下想在战场上除掉太子,简直易如反掌。皇帝无子,谁是最大的受益者?
左相还在犹豫,皇帝已下决心。他信得过他七弟,他绝不会害了萧子桓性命,甚至会用自己的性命来保护他。
“七弟,你带上桓儿吧!”
朝堂之上,皇帝叫的是“七弟”而不是“靖王”,萧倬言明白,三哥到底把唯一的儿子托付给了他,不容拒绝。
萧倬言领旨,心中澄明。
太子长大了,必须学会一步步掌控军中势力,这是皇兄选中的继承者、是皇后唯一的儿子,他助他到底便是。
眼看太子成行再即,与他一道长大的萧倬然急道:“皇兄,您不能只管儿子不管弟弟,我也要随靖王出征。”
萧倬云笑道:“既然带一个也是带,带两个也是带。靖王就将他们两只猴子一起带上吧。军中无父子,该打则打、该罚则罚。当年朕如何管教你,你只管照样管教他二人便是。二人若是敢不听令,只管往死里打。”
长春宫。皇后寝殿。
皇后宣靖王觐见。萧倬言了解皇后,基本上能猜到她想说什么。
萧子桓是皇后十月怀胎所生,生产的时候难产,差一点儿一尸两命。皇后命人“留子弃母”,本想以自己一命换孩子一命,幸好天可怜见,闯过鬼门关,母子均安。但皇后就此失去了生育能力,再不可能有子嗣。萧子桓是被皇后娘娘捧在手心里长大的。
萧倬言屈膝,尚未落地,皇后抢前一步亲自扶他起身。
皇后开门见山道:“七弟,这么多年来,皇嫂待你如何?”
“娘娘待臣弟恩重如山,犹如亲子!”
“如果你说的是真心话,就还像小时候一样唤我一声三嫂。”
萧倬言躬身扶皇后在茶案旁坐下,轻声软语:“皇嫂想说什么,言儿明白。皇嫂放心,言儿定会好好照顾太子殿下,会教会他如何作战、如何统帅三军。只要是言儿会的,都会一样一样教给他。”
皇后起身,“噗通”一声突然跪在萧倬言面前,眼神炯炯。眸底清澈见底,充斥着嘱托与恳求,黑白分明之间像是能将人吸进去。
萧倬言立刻双膝跪下,试图扶起皇后:“皇嫂!您先起来,言儿受不起!”
皇后跪着不肯起身:“七弟,皇嫂跟你说句心里话,我不求子桓能有多大出息,甚至不求他能继承大统。皇帝春秋鼎盛,还会有自己的孩子,那个位置让别人去争、别人去夺。作为一个母亲我早就想通了,我只求他活着,好好的活着。所以,我根本就不想他随你出征,可我拦不住他。今天我什么都不求你,只求你看在这么多年我待你的情分上,保他一命!”
萧倬言急道:“皇嫂您先起来,您说什么言儿都会答应。”
萧倬言强行将皇后扶起身,扶她重新坐好,复屈膝跪在皇后脚下,郑重道:“皇嫂您忘了,自我母亲死后,我是您一手带大的,甚至是您的半个儿子。母亲无论要求儿子做什么都是应该的,您不该求我,更不能求我!怀王府至今留着您住过的屋子,虽然您和皇兄不会再回去,可我从未动过那里的一丝一毫。因为那里有我最美好的回忆。”
萧倬言凝神望着皇后,孺慕而温和,轻声道:“我刚去怀王府的时候一身伤,是您不眠不休的照顾我,即便我不知好歹、不肯理人,您也从不曾嫌弃,一直变着方儿的给我补身子……我随皇兄出征,个子太小、战甲太重,皇兄事多并不会注意这些,是您发现了连夜帮我改小,怕盔甲磨伤我,甚至在里面密密缝了一层软垫……我每次从战场归来,府里最早发现我受伤的一定是您,有时候连皇兄都不曾注意,您却次次都能看出来……有时我被皇兄罚得狠了,不敢吭声只能强忍着,心里偶尔也会委屈,您每次都能第一时间知道,会去看望我、甚至捉弄我,虽然您只字不提受罚的事,可我知道您是想逗我开心……自我10岁之后,金陵城中恐怕再无人记得我的生辰,就连我自己都忘了,可我17岁那年,是您亲自为我煮了寿面,那味道此生难忘……”
“这么多年来,我被欺负、不舒服、不开心,您总能第一个察觉,甚至连我在宫中受了委屈,都是您帮我出头……这些您都忘了,可言儿都记得!言儿不爱说话,更不懂得该如何孝顺您。可言儿不傻,谁真心实意待我,我心里清楚。有些事,即便是生身母亲都未必能做到您那般细心。在这个世上对于言儿来说,没有任何人比您更重要!”
萧倬言举手起誓:“所以您放心,言儿会用自己的生命去保护太子,一定把他好好带回来。”
皇后扶起萧倬言:“你也要好好的回来,别再受伤了。”复又低头一礼,愧疚道:“三嫂对不起你,我到底还是偏心的。”
萧倬言淡笑:“皇嫂您别这么说。即便是五根手指还不一样长呢,您给言儿的够多了,言儿知足了!”
☆、天使恶魔
秋风萧瑟、蔓草斜熏。
萧倬言独坐靖王府小校场,斜倚石刻,淡淡看着空荡荡的那片土地,目光仿若穿透前世今生。
静谧一地,风声分明。满地黄叶随风而舞,飒飒作响,卷去复还来。
他该如何待萧子桓?
若按照皇兄的愿望,他该是继任大统的继承者。
他必须以军功一步步征服那些武将。
在那个不论地位、只看实力的地方,他必须寸步不离地跟着他征战杀敌,以勇者的姿态去证明自己。
可若按照皇嫂的愿望,他就不该出现在炽焰。
炽焰军的作战方式无人能够幸免。
若想万无一失地保他性命。他就必须接受自己成为一个永远都上不了战场的将军。
对于一个年少气盛、满腔豪情的孩子来说,这无异于是最大的侮辱。
萧倬言叹息,十多年过去了,这里发生的一切清晰如昨。
他仿佛还能看见那个穿着练功服独自舞枪的孩子,一招一式,一呼一吸,每一滴汗水都纤毫毕现。
那年,大约13岁吧。
同样是一个萧瑟秋日,同样在这片小校场上。他独自练了一个上午,真的累了。本只想靠着观景台歇一会儿,可就那样趴着一睡不醒。
一日前,他刚随三哥从月氏归来。
那是他第一次上战场、第一次受伤、第一次杀人、第一次亲眼看见脑浆崩裂、肠穿肚烂、断臂残肢,鲜血从一个个可怕的伤口上喷溅而出,溅了他满脸满手……
那些残忍的场景那样突如其来、涌入梦中……
把他从噩梦中唤醒的,是背上火烧火燎的剧痛。
三哥一棍子砸在他背上,怒道:“你的根基本就比别人差,战场上你没机会,回到家里你也是这般懒散么?你到底知不知道,你年纪比人小,功夫比人差,可你一脚踏入的是随时会死人的靖边军,我能护得了你一时,却护不了你一世。大渝月氏战火不断,稍有不慎你就会没命!”
萧倬言苍白着小脸儿,跪下认错。
若想活下去,若还想为母后洗刷冤屈,若还想重新让父皇看到自己,他确实没有任何偷懒的理由。
寒芒一点,枪出如龙。
多年以后,那手如梦似幻、如影随形、神鬼难避的枪法称雄一世,被后人称为“飞花逐影”。
或许在那个时候、在那片小校场就已经开始生根发芽。
可在当年,他毕竟年纪太小,枪锋过处,场上木桩只是微微裂开。
萧倬云从他手中夺过银枪,一枪横扫,木桩整齐断做两截,冷着脸道:“你给我看清楚,做不到这样,今晚不准吃饭、不准睡觉。”
那个13岁的小声影被独自丢在那里。
从晌午到日落,汗透重衣不敢稍歇。
“七弟,你过来。”
那个钗环摇曳的女人款款而来、向他轻轻招手。
烟眉如黛,如闲花落地、静月无声。
每次看到她那份儿娴静淡然,他总会想起自己逝去的母亲。
他一直唤她“三嫂”。她叫窦梓潼,嫁与怀王多年。
“看看你把自己弄的,像个小花猫。”她淡笑着递给他帕子,温柔地看着他擦汗,从怀中取出半温的水递给他。
她揭开描金食盒,凤梨酥、桂花糕、凝冰饺、绿豆饼……
小孩子的零食多过正餐,每一样都是他曾经说过“爱吃”的。
“快点儿吃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