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世君臣-第2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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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倬言抬手抚摸她柔软的发丝,无视内心掀起的惊涛骇浪,尽量镇定道:“傻丫头,我过得很好。”
苏维将手伸入他的衣襟,触摸着胸口处的一道伤痕:“这样,就算好么?”
萧倬言淡淡道:“苏维,这不算什么,我是炽焰战将,受伤在所难免。我已经习惯了这些。”
“我不要你习惯,也讨厌你的习惯。你怎么能说得这么轻描淡写,你怎么能真的把受伤受苦当成理所当然地必须?”
萧倬言微微笑笑,勾起苏维的发梢:“苏维,在大渝,我有着别人没有的地位,就该背负别人不用背负的责任。既然有些事情是我必须去做的,那么,有些苦我就必须去承受。这个道理,连十几岁的孩子都懂。”
“我不想你这样。”
“其实……我没有你想象的那么辛苦。我也会任性、也会自私、也会放纵,就像现在这样。”明知道我给不了你幸福,给不了你未来,却还是贪图你在此刻带给我的温暖和快乐,还是舍不得放手。
苏维忽然在他怀中抬头:“虽然你说你已经有了心爱之人,但我还是想知道,和我在一起,你开心么?”
“开心。”
“那你等我。等我回家禀告了父兄,就回来一直陪着你,可好?”
萧倬言沉默了。
苏维却误会了他的沉默:“你不用想太多,我只是单纯的想跟着你、照顾你而已,就像……就像姐姐照顾弟弟那样。”
姐姐照顾弟弟?会有躺在一张床上的姐姐和弟弟么?
……
见萧倬言不答话,苏维又保证道:“你放心,我对你没有非分之想。我也知道,我是个老女人了。我错过了该嫁人的年纪,这辈子也没打算再嫁人,更没有奢望嫁给你。所以……所以……所以你若是有喜欢的女孩子,你大可娶了她。我不会妨碍你。”
萧倬言已经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了。
谁说他过得不好?上天待他不薄,给了他这么好的女孩子。
可上天又何其残忍,他注定不能一辈子陪着她。
萧倬言想,苏维还不知道,他已经爱上她了。
萧倬言也不知道,他该不该告诉她,他已经爱上她了。
如果注定了分离,他还要不要给她希望?
如果注定了伤痛,他还要不要给她一段幸福的过往?
☆、此去经年
苏维在晨光中醒来,伸手一摸,身边空无一人。
她披衣出门,看见萧倬言坐在院子里帮孙老头劈柴。
清风袭面,朝露醉人,院子里散发着淡淡青草味。他右手执柴、左手执斧,像是量过一样,每一斧头下去,根根柴禾长短一致、粗细一致,像绣花一样精准完美。苏维哑然失笑,他是在练习准头么?
苏维很快就发现这画面哪里不对劲了。一般人都是用右手劈柴,他偏生用左手,他明明不是个左撇子。是因为伤在左肩,却偏不想让左臂就此废掉,所以一直拧着来么?
萧倬言长发高高竖起,发梢垂至腰间,微风之中摇曳生姿,背影看上去有几分清瘦,却难掩那份洒脱的清雅之气。端得是青衫磊落,淡泊如风。
他右手半握拳头,放于唇边,压抑着低低的咳嗽。不想,一阵儿清风袭来,咳嗽反而止不住了,整个人咳得弯下腰去。
苏维心中一紧,光听那咳嗽的声音,咳得惊心动魄,十分难受的样子。
他昨日在大雨里淋了那么久,又一直穿着湿透衣服陪她躲雨,怎么可能不着凉呢?
“你还好吧?”苏维上前轻拍他的背。
萧倬言抬头,见她在身后,勉强压下咳嗽,微微勾起嘴角,眉目弯弯、笑容温润:“你醒了?”
“你一大早的起来,就是为了帮孙老伯劈柴?”
“孙老伯又要带孙子、又要帮我们做早饭,顾不过来。我们已经叨扰多日了,着实过意不去。”
苏维试图接过他手中柴禾:“那我来。你再去睡一会儿。”
萧倬言抬手躲过,认真道:“苏维,你是女孩子。”
苏维挑眉:“女人怎么了?连个柴也劈不得么?”
萧倬言一愣,以苏维的身手做这些事自然不在话下,只是他从来都没有想过这个问题。因为他理所当然地觉得,苏维就应该是被照顾被爱护的:“也不是。只是……只是我没见过女孩子劈柴的模样。”
苏维笑嘻嘻从他手中拿过斧头、柴禾,握着他的手放回膝盖上:“那你就乖乖回屋歇着,等会儿再出来看看,女人劈的柴是不是更美些。”
萧倬言刚想笑,忽然神色一凛,一把拉过苏维挡在身后:“什么人?”
小院外瞬间冒出四五个短装打扮的黑衣人,齐齐单膝跪地:“见过主上。”
萧倬言有些狐疑,这帮人不是渝国军人。
苏维从他身后探出头,尴尬道:“找我的。”然后,她呆呆看着萧倬言,不知该如何继续解释下去了。
“我去看看孙老伯有什么要帮忙的。”萧倬言转身而去,进屋之后甚至关上了房门。他的意思再明显不过,如果苏维不想说,他不愿探听苏维的秘密。
回房之后,他强行压制多时的咳嗽喷涌而出,五脏六腑都像揪在了一起,他撑着桌沿,咳得几乎站不起来。
苏维抬手。
跪在地上的黑衣人齐齐肃立:“主上,您失踪多日,属下好不容易才找到您。”
“我不是给你们留了暗号么,何事这么急?”
黑衣人道:“主上,出大事了。渝国昭告天下,说燕国派人入境行刺靖王殿下,致使靖王失踪,生死不明。”
“不是跟你们说过,我不在,不许轻举妄动么?”
“主上,不是我们!当日,您在街上暗示我们不许跟,属下就一直在城中等着。”
苏维奇道:“不对!那日我还和靖王一起去了烟雨楼,那靖王是什么时候出事的?”
“就是那天。”
苏维瞬间想到,南楚杀手为了报仇,连燕七都不放过,那么,自然也会截杀靖王。或者,他们的目标根本就是靖王,杀燕七只是为了剪除靖王的左膀右臂。靖王遇到的杀手会比她和燕七遇到的更加棘手。靖王是因此失踪的么?
苏维蹙眉道:“杀手是楚国人,关燕国什么事?”
“属下也不清楚,据说是在杀手身上搜到了燕国的信物。大渝国君以此为借口,已经兵发燕国了。”
“什么?”苏维神色凛然:“谁带兵?多少人?”
“渝国国君命令西边七万长林军直入燕国,主帅沐清,现在估计已经到了雁门关外。此外,金陵城内已是风声鹤唳,修罗军在城内全力搜捕各国探子,属下等也是好不容易才逃出来的。主上,您必须速速回去。”
苏维回头,久久凝视着那扇紧闭的大门。
一门之隔,却足以隔断他们的一生。她和燕七还能相知相守么?
苏维低眉,神色黯淡。是你我缘分已尽么?燕渝开战,你我会不会战场相见?你若已辞官,无论在什么情况下都别再回头,可好?我若杀了你炽焰军中的兄弟,你可会恨我?
苏维站在门前,把手放在那扇年久失修的木门之上,仿若有千斤巨石压在手上。
前一日,我还下定决心要照顾你一辈子、爱护你一生一世。
后一日,我们就有可能成为敌人么?
不,不会。你我之间永远都不会是敌人!
我会为我们挣一个未来。
苏维决然地推开房门,微笑着走到萧倬言面前。
萧倬言抬手理了理她的发梢,神色依旧那般温和,率先开口道:“你要走了么?”
“嗯。”苏维点头。
萧倬言喉头酸涩,千言万语堵在一起却又不知该从何说起,只余下两个字:“保重!”
“等我回来”,苏维猛地抓住他冰凉消瘦的手指,“你一定要等我回来。”
萧倬言沉默。看苏维的神色,她此去定是有事关生死的大事要办。
他不知道自己还等不等得到苏维,等不等得到她回来的时候。
是他错了。
他本是将死之人,却心存妄念,贪图那些不该属于他的美好和温暖。
他指尖微动,他想抬手抚摸苏维那张仰望着、期盼着的小脸,最后却什么都没做。
他什么都给不了她。
☆、炽焰军士
苏维离开不久,搜山的士兵就已然搜到了孙老头家。
十余名士兵闯进小院之中,兵戈相向,即刻便要拿人。
一名满脸络腮胡子的士兵将孙老头按倒在地,大吼:“有人举报你们家藏了两名伤者,我们怀疑是燕国刺客,即刻交人出来。”
两岁孩童吓得哇哇大哭,萧倬言推门而出,抱起孩子安抚了好一阵儿,微微蹙眉。
十余士兵即刻形成合围之势。
来人竟是炽焰服饰,只是不知是哪位营主旗下。
靖王萧倬言在军中常年以半张鬼面覆面,是神一样的存在也是谜一样的存在,十余万炽焰军士,并非每个人都能认得出他。更何况他此刻一身平民装扮,更难让人把他与靖王联系起来。
萧倬言放下小童,冷冷道:“炽焰哪位营主旗下?”
路腮胡子吼道:“哪儿那么多废话?我们怀疑你是敌国奸细,跟我们走一趟,否则就别怪我们不客气了。”
萧倬言慢悠悠地在地上捡了段柴禾,抬手掩口,低低咳嗽了几声,然后,不紧不慢地量了量柴禾的长短,放在手上掂量了一下。
众士兵面面相觑,不知道他在干嘛。
刹那间,他袍袖微动,出手疾如闪电。络腮胡子被两尺来长的柴禾拦腰击中,直飞出院子,后背狠狠撞在栅栏之上,院子里的栅栏噼里啪啦垮了一半。
萧倬言此刻心情本就不好,偏偏这伙人撞到枪口上,若不是看在炽焰军的份儿上,他一棍子就能将他的肋骨打断。
眼见同伴吃亏,周围士兵猛扑过去。
萧倬言手持木柴,几乎一招放倒一人,满院子瞬时倒了一地。
他扶起孙老头,自己还咳嗽连连,却突然冷厉回头,怒视头目模样的人,眼神如冰:“我问你哪个营的!听不见么?”
小头目心中一凛,此人气度不凡,武艺卓绝,仅一个眼神就能带给人无穷无尽的压迫感,明显是见惯杀伐的上位者。他看走眼了。
小头目拱手自报家门:“炽焰军、前锋营、青木旗、吴山千夫长帐下,百夫长安阙,我等奉皇命缉拿燕国奸细,敢问阁下是何人?”
“吴山我不认得,前锋营青木旗旗主还是付流萤么?叫孙小雨滚过来见我。”
安阙吓了一跳,此人一口叫破青木旗主的名字,还让前锋营主将“滚”过来见他。该不会是……
他不是那么好彩吧。整个炽焰军掘地三尺都找不到的人物,被他撞上了?还不知死活地打了一架?
安阙迟疑道:“先生身份未明,恕我等不能让先生离去,还请先生在此稍后片刻。”安阙火速派人禀告给千夫长吴山。
孙老头吓得瑟瑟发抖,连连劝萧倬言别惹麻烦。
萧倬言神色柔和,声音低哑温暖:“别害怕,我保证不会有事。”那神态就像是孝顺儿子在安慰父亲,与刚才的冷厉杀伐判若两人。
萧倬言不认得千夫长吴山,吴山却认得萧倬言。他在轩辕台一战,远远见过鬼面修罗的真面目。
只一个照面,吴山翻身落马,尚未站稳,直接单膝点地。
一句“靖王殿下”尚未出口,萧倬言抬手阻止。他回头看了孙老头一眼,直接命令道:“带我去见孙小雨。这里的东西被你的手下砸坏了,修好,三倍赔偿。扰民该怎么罚,军中自有规矩,就不用我多说了吧。”
其实,孙家小院被毁掉的只有栅栏,还是萧倬言自己砸的,萧倬言全栽在安阙头上。
吴山连连点头称是,心中叫苦。本来,找到失踪多日的靖王殿下是多大的功劳,现在被几个二愣子全搞砸了,还动手跟殿下打了一架。真是不知死活。
萧倬言向孙老头告辞,当先而行。他心中不悦,一路沉默。
吴山跟在后面,心中忐忑。他狠狠拍了安阙一巴掌,指着他小声恨恨道:“不知死活的东西。”
安阙几分委屈,嗫嚅道:“当初都分好了,前锋营的任务是抓刺客。找殿下是魑魅营、赤羽营和鬼机营的事儿。”
吴山又拍他一掌,低声道:“你是猪脑子吗?殿下失踪数日,你就没想过在抓刺客的时候会撞到殿下?你要是哪天死了,一定是蠢死的。”
安阙偷偷比个手势。二十棍子?
吴山比出一个“四”。四十棍子。
安阙愁眉苦脸,连连摆手讨价还价,四十棍子还不要了老命?
吴山又比出一个“三”,三十棍子,不能再少了。他压低声音道:“你以为你冲撞的是什么人?若是殿下直接罚你,兴许还会轻点儿。现在殿下摆明了不管,你觉得孙将军能放过你?”
二人在萧倬言身后比划来比划去。
萧倬言忽然回头道:“商量好了没?”
安阙“咚”的一声跪地上。
吴山吓得立刻跪下:“末将不敢搞鬼。”
“不打自招,你这脑子也比他聪明不到哪儿去。”萧倬言朝队伍后面那一瘸一拐的“络腮胡子”努努嘴,沉着脸冲安阙道:“你和他,一人二十。或者,你自己四十。自己选。”
吴山暗暗叫苦,殿下像背后长着眼睛一样,连他们比划的数字都清楚。
和属下分担罪责,或者自己一人扛了,炽焰军中,最常见的选择题。只是……四十棍子实在太狠厉了,且靖王殿下言出必行。
安阙咬牙咬了半响,断然道:“我自己。”
萧倬言冷哼一声:“还算条汉子。想办法把孙老头哄好,他为你求一句情,减十棍子。此事到吴山为止,不用报给孙小雨了。”
吴山心头大喜,哄孙老头求四句情还不容易么,又拍了安阙一巴掌:“还愣着干嘛,还不多谢殿下开恩?”
萧倬言转身而去,冷冷道:“别高兴的太早。不许威逼,不许利诱,不许求他。要他自己想起来为他求情。”
吴山的心顿时又沉了下去,“不威逼、不利诱还好说,可又不许求他,那孙老头怎么可能想得到,他可以为安阙求情呢?”
萧倬言心中暗道,你们当着孙老头的面打,他自然会求情,要是连这都想不到,那蠢死了也活该。
☆、50奇耻大辱
未央宫,甘泉殿。
萧倬云乍见失踪多日、生死难测的萧倬言活着回来,从御案旁几步冲下来,因腿脚不便,几乎是跌跌撞撞地一把扶住下拜的萧倬言,惊喜道:“七……靖王,你没事吧?”
萧倬言低头跪下、行了全礼,“陛下,微臣回来了。”
一句话,两人登时无言。
有些事情,发生了就是发生了,再也不可能回到从前。
萧倬云凝视他半响。多日不见,似乎又清减了几分,脸色依旧苍白如纸。他以前不是这样的,是从什么时候变得如此憔悴清冷?
萧倬言掩口低低咳嗽两声,随即叩首告罪,礼数周全。
萧倬云想问一句“怎么了”?关心的话却已然说不出口。
自那场牢狱之灾后,靖王就时常称病不朝。他从未亲自去看过他,现在再来表现关心,会不会太假?或许靖王是真的病了。或许他内心深处也希望靖王就此一直病下去。此刻,他不知该说些什么。在萧倬言生死未卜之际,他希望他还活着。可当萧倬言真的活着站在他面前,他又只能压制他委屈他,为了皇权必然要牺牲他。
萧倬言有时也会想,如果他就此死了,会不会更好?他若死于敌军之手,渝国隐患即刻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