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世君臣-第3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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沙丘平台之战,被渝国后世史书津津乐道,吹得天花乱坠。
只因燕军曾在这里生擒渝军主帅韩烈,半年时间不到,韩烈和沐清就在同一个地方,生擒燕军主帅燕回,一雪前耻。这仇报得好不酣畅淋漓,简直是说书话本、酒楼必备。
更解气的是,摆出流传百世万象归宗阵的燕国国师玄机子,竟然败在了渝国的一字长蛇阵之下!燕十三坚称,他摆下的正是小孩子都会的一字长蛇阵,燕军十万大军就是被一字长蛇阵困死的。玄机子吐血三升,后世传说,他是被活活气死的。
战争之中,到底是阵法更重要,还是临敌机变更重要,万象归宗与一字长蛇之辩,也随之延续数百年。
☆、不作降君
苏维双手被反剪。燕十三力排众议,将其关押于萧倬言的寝帐之中。
虽说靖王人不在,但此刻大家都知道玉罗刹是个女的,还是个长得颇为标致的女子,对燕十三的安排自然有了别样旖旎的想法,心里藏不住事儿的人直接露出了猥琐的表情。
韩毅犹疑道:“这似乎于礼不合。”
韩烈和沐清在被俘期间,玉罗刹对二人颇为看顾,也忍不住劝道:“玉罗刹好歹也是燕军主帅,这样侮辱她,恐非君子所为。”
燕十三奇道:“殿下又不在,以我军主帅的寝帐关押她,是对她作为燕军主帅的尊重,怎么能算是侮辱呢?即便殿下回来了,难道还会对她做出什么事来不成?再说了,殿下惊才绝艳、一表人才,又至今未婚,真发生点儿什么,还指不定是谁占谁便宜呢。”
韩烈摇头,对燕十三满嘴的胡说八道颇为无奈。
沐清道:“那是七爷的寝帐,又不是牢狱,关在那里总归不太好。”
“你这是不信任我,还是不信任你的七爷啊?”
沐清闭嘴。
苏维早就在打量关押她的地方。帐内陈设简单,床铺、桌椅、几案、兵器、火盆与其它军帐并无太大的区别,且每样东西都摆放得井井有条,明显主人是个严谨之人。只是几案之上有不少来往文书,帐内那沙盘也大得惊人,上面密密麻麻摆得她也看不太懂,但这昭示着这间大帐的主人绝对不会是普通人。
燕十三命人准备了上好的饭菜和衣衫,亲自去看望苏维。
他掀帘而入笑道:“苏姑娘别来无恙?”
“靖王殿下?”
燕十三满头黑线,这个误会该怎么解释呢?
燕十三见她还被绑着,赶紧上前解开绳索。然后,正式抱拳见礼:“苏姑娘,你我正式认识一下。渝国,燕十三。”
苏维惊疑不定:“你不是靖王?”
“敢问苏姑娘的身份是?”
苏维旋即镇定下来,双手交叠,置于身前:“燕国,燕回。”身陷敌营,她不想再暴露燕国大公主的身份,白白授人以柄,让人有了威胁父兄的利器。
苏维像是想到了什么,旋即惊道:“你才是燕十三,那我三弟又是谁?”
这个……该从何说起呢?萧倬言自己躲了,把这么艰巨的任务交给他。他一定是昏了头了,才会答应替他解释。
“燕将军……燕姑娘……”燕十三换了几次称呼都觉得不太对劲。
“你还是叫我苏维吧。”
“他是你三弟,苏姑娘自己没问过么?即便没问过,也该猜出一二才是。”
“我知道他是炽焰军中人,甚至一度以为他才是鬼机营营主燕十三。如今看来不是。我只是不明白,你们为何要冒充靖王殿下,合伙骗我。”
苏维内心隐隐不安,此刻回想起来,战场上的靖王和燕十三的确不是同一个人,他反而更像……“不会的,他年龄不对”。苏维以为自己只是内心想想,燕十三却听到了她几如蚊吟的声音。
燕十三解释道:“殿下十二岁入靖安军,如今已有十七载。”
苏维刹那间想起,楚国死士为何会在金陵城郊谋刺他,靖王又为何会突然失踪,他失踪那段时间,是因为和她在一起?一切的一切全都明白了。
当年,她去金陵城试图见靖王一面,燕七曾说“我就是”。她还曾百般嘲笑与他。
原来,他说的都是真的。
“你是说,燕七就是靖王萧倬言?”
“没错。”
苏维内心掀起惊涛骇浪,那个她仰慕多年,在战场上一枪劈开她的面具、揭破她女儿身的鬼面修罗,是他三弟?他是什么时候看穿她的,他又怎么能那么冷静?
“燕七……不……靖王殿下人在哪儿?我要见他。”
“殿下的行踪乃我军军事机密,恕在下不能相告。苏姑娘,我只能告诉你,靖王殿下并非有意骗你,他也是在万象归宗阵中才认出姑娘的。”
苏维低头叹道:“我能理解,他身不由己,有不得已地苦衷。况且,我不也没告诉他实话么?”
这个世界上,能让燕十三吃惊的人不算太多。但此刻,燕十三瞪大眼睛,着实狠狠愣了一下,都不知道该怎么往下解释了。
他原本以为,苏维就算不恨萧倬言,不指天誓日地说不共戴天,不想到利用之类的歪处去,但至少会对萧倬言的欺骗行为心存芥蒂,继而生气发怒。为此,他特意准备了一箩筐的好话,试图替萧倬言解释一二。万万没想到,全是白费心机,这位姐姐直接说“他有不得已地苦衷”。燕十三内心哀叹,萧倬言,有时你倒霉透顶,有时是不是又太好运了点儿?
苏维重新打量了帐内陈设:“我在什么地方?”
“靖王寝帐。”
“你们准备怎么处置我?”
“等殿下回来再说。”
苏维再没有问题了,双手交叠胸前:“燕将军,请您善待被俘的燕国士兵。”
“殿下吩咐过,能生擒的,绝不要人性命。你好好休息,衣服和饭菜都在桌上,需要什么跟门口亲兵吩咐一声,若有事找我,就让他们传话。”
苏维在帐内逡巡,指尖划过兵器架上的长枪、弓箭、莽鞭……划过几案上的笔墨纸砚,被烧残的烛台……划过沙盘上密密麻麻的旗帜……划过床上的被褥、枕头,床边挂着的水囊,枕头下藏着的匕首。
这就是你的全部生活么?
她甚至想起,他在万象归宗阵中中了一箭。她打开衣橱,里面有整整齐齐叠好的墨色衣衫,还有占掉半个衣柜的药箱:匕首,银针,白布和各种金疮药。
苏维站在沙盘前,似乎就能看见他推演阵法的模样。
苏维坐在几案前,似乎就能看见他彻夜不眠、挑灯苦思、微微蹙眉的神情。
苏维躺下,床上只垫了一层毡子,一床不算太暖的被褥。他身体不太好,他虽然从来不说,但其实是很怕冷的。这样,他不会冷吗?他身上那些旧伤好些没?
燕十三说他十二岁就入了军营,一个十二岁的孩子是怎么在战场上活下来的?
他四处征战、披霜历雪,整整十七载,难怪身上会有那么多的旧伤痕。
他曾经被渝国主君削去兵权,被自己的亲哥哥怀疑,他一定很难过。
他还曾被渝国主君锁拿入狱,那时他遭遇过什么,他身上的寒痛是那个时候染上的么?他定是受了委屈。
当那些市井传言中的靖王的遭遇,与她认识的燕七重叠起来的时候,她才惊觉,萧倬言活得比她想象中的还要艰难。
他给自己取名燕七,是因为排行第七么?
原来,他不叫燕七,他叫萧倬言。
下次见到他,千万不要叫错了。
苏维知道自己这样不对,她在敌营之中,抑制不住地去思念敌军主帅。
苏维不想去探究他去哪儿了,可又不得不面对这个现实。
萧倬言不在沙丘平台,燕十三、韩烈和沐清在这里主事,那萧倬言去做什么了?
燕国大军被困阵中一点点被蚕食。萧倬言却带着另一半儿人马直奔皇城么?从沙丘平台一路过去,四座城池城防空虚,他能很快到达国都暮云城,城中兵力不足,父皇和兄长哪里是他的对手?
苏维很快想明白了萧倬言的计划,急忙传话道:“我要见燕将军。”
燕十三没想到苏维这么快就有事找他。
“燕将军,靖王去了暮云城?”
燕十三再度惊叹,到底是玉罗刹,这么快就想到了。
“苏姑娘既已被俘,多想无益。安心等他回来便是。”
苏维面露愠色:“我是燕国主帅,就算是死,也该死在沙场之上。”
“苏姑娘不明白么?与燕国一战非他所愿,他也无力阻止。但他与姑娘一样,即为渝军主帅,有些事情就不得不做。他希望姑娘能活着,不想与姑娘兵戎相见,所以才设计生擒你。等他灭燕之后,你和他总有再见面的机会。”
苏维面露凄然之色:“不可能了。他若真灭了燕国,就是我的死敌了!”
“姑娘又何必执着。只要燕国国君投降,姑娘又何必非要坚持自己的使命?”
苏维冷笑道:“你以为燕国人和楚国人秦国人一样没骨头么?燕国若灭,国君必然以死殉城。宁为亡魂,不作降君!玉罗刹亦曾向天起誓,宁死不为降将!”
“你……”你性子怎么这般烈?
燕十三话未出口,电光火石之间,苏维已经欺身上前,手中匕首直逼燕十三喉咙。燕十三脚底抹油一味闪避,仗着轻功好,苏维一时也奈何不了他。
“苏姑娘你听我说,即便你挟持了我,也出不去。炽焰的规矩,即便靖王被敌人挟持也是照杀不误。”
苏维停手道:“燕将军,我看得出来,你是他的至亲好友。但我必须回去!我不仅是玉罗刹燕回,我还是燕国大公主苏如沁!我不可能眼睁睁看着他杀了我父兄。你要么现在就杀了我,要么,我会就拼死杀出去,就算是死在渝军乱箭之下,我也不能什么都不做!”
这回,燕十三是真的震惊了:“你是燕国大公主?”姑奶奶,你一国公主不好好待在宫里绣花、嫁人、生孩子,跑到战场上挣出个玉罗刹的名声、顺便拐带敌军主帅,你这也太凶残了点吧。
糟了!如果萧倬言真的杀了她父兄,他们可就真成了不共戴天的仇人了。
燕十三道:“你等等,不能这么贸然杀出去。等会儿我带个亲兵进来送水,你瞅准时机打晕他,换上他的衣服,拿着我的令牌走。一路上别耽搁,直奔暮云城。”萧倬言的行军速度一向够快,这会儿都有可能已经打到了暮云城了。
苏维依计行事。临走之前,又被燕十三叫住。
燕十三深深吸了口气,咬牙道:“你必须绑上我,把我嘴巴堵上,再……再捅我一刀。下手狠点儿,我可不想被冠上通敌卖国的罪名,炽焰军法可不是吃素的。”
苏维将燕十三的手脚都绑了,迟疑道:“我若把你嘴巴堵上,你不能呼救,再捅你一刀,你就不怕失血过多而亡?”
“怕啊!你还有更好的法子么?”
苏维摇头。
“那还啰嗦什么!”燕十三心中暗恨,为了萧倬言的心上人,我真是倒了八辈子血霉了。
苏维堵住燕十三的嘴,拿出明晃晃的匕首在他身上比划。
要害是不能扎的。胳膊?大腿?肩膀?
对了,扎肩膀!扎胳膊和腿太假了,明显没诚意。肩上一刀,既不会显得太轻,也不会致人死命。
燕十三看苏维在他肩上比划,赶紧摇摇头,眼神向下。肩上一刀依旧假了点儿,不弄出点儿重伤来,没法儿向众人交待啊。
苏维将匕首落在腰上:“你确定?”
燕十三点头。
苏维惊道:“你会死的。”
燕十三继续点头。我知道,你快点儿!
“将军大恩,苏维此生无以为报!”映衬着这句话,苏维手起刀落,一刀狠狠扎在燕十三的腰上,鲜血喷了满手。
燕十三咬牙撑了一会,鲜血染红了半幅衣衫,眼前有些发黑,还好苏维没拔走匕首,血流得不算太快。
只是,疼死他了!
他实在想不明白,萧倬言为什么受了伤还能行动自如,甚至上阵杀敌,他平日里到底都是怎么扛过去的?
估摸着苏维已经走远了,燕十三慢慢挪到帐外,示意帐外士兵救他。
☆、与国同灭
暮云城。
夕阳西下,红云如火,霞光漫天,那一片天际像烧着了一样,端端称得上“暮云”二字。只可惜,此刻满城硝烟,杀伐四起,难觅赏景观霞之人。
暮云城外,萧倬言将两面桀骜威武的猛虎旗帜掷与地上,旌旗迎风摆荡,旗杆入土三分。他幽幽开口道:“葛大洪、刘大锤,你们的营旗还想不想要了?”
二名战将听闻此言,不仅眼睛亮了,似乎连头发都竖起来了,扛着那两只小猫旗快半年了,殿下总算开了天恩。
“命你们的双猫营为前锋,哪只猫先攻下城楼,就把自己的猛虎旗拿回去,另一营就准备用一辈子的小猫旗吧。”
二人咬牙切齿,怒目相向。
萧倬言又道:“战场上互救互助的规矩你们懂,要是谁只顾自己,也准备当一辈子窝囊猫吧!”
“末将定不辱命!”二人答得一字不差,十分齐整。
互相瞪一眼,你干嘛又学我?几乎又同时开口道:“殿下,把营旗给末将留好啰!”
萧倬言勒住马头侧目道:“呵!你们二人倒是兄弟同心,连说话都同声同气啊!”
“猛虎不耻与小猫为伍!”又是同步发声、同一句话!默契好得惊人!
萧倬然心中惊叹,七哥用人真是神了。留下韩烈和沐清,是为了让他们能生擒玉罗刹,一雪被俘之耻;而憋了葛大洪和刘大锤快半年,或者是为了今日。
那日,黑猫、白猫两面被人百般奚落的营旗几乎同时插上暮云城头。
刘大锤舍命救援葛大洪,死于城楼之上。
事后,葛大洪将虎贲营营旗和白虎营营旗同时留给了刘大锤的白虎营,自己则留下了靖王殿下一时兴起画下的那两只黑猫白猫。
为了纪念死去的刘大锤,葛大洪后来将虎贲营正式更名为双猫营,也成就了“双猫灭燕”的传说。多年之后,大渝双猫营名声大噪,成为名副其实的猛将之营,三军将士以带上双猫旗为无上殊荣,此乃后话。
短兵相接、血肉相博。一路之上,血染城池、伏尸一地。靖王的铁骑终是踏入了燕国皇庭。
燕人没有楚人的繁文缛节,没有秦人的勇武善战,没有月氏的凶狠残暴,却是最为烈性的一个民族,宁为玉碎不为瓦全在这里无数次上演。多少被俘士兵拼死一搏,宁可拖着渝军一起下地狱,也绝不在刀下苟活。而这种烈性,在燕国君主身上被掀到了顶点。
靖王攻入皇庭大殿之际,那个缓带轻裘、温文儒雅,走起路来慢慢悠悠,做起事拖拖拉拉的小老头,冷笑着看着他,寒光闪过,突然横刀自刎、血溅金殿。
萧倬言鬼面覆面,冷冷看着眼前发生的一切。他来不及救援,但他的内心并非像面上那般冷静,他被燕国国君震撼了。同样是攻入皇庭,楚国国君跪地投降,秦国国君出卖为自己征战多年的将领,月氏国君残暴杀人被他一刀杀了。只有眼前这位看上去毫不起眼的燕国国君,选择了一位国君该有的尊严。
他的长相如此普通,没有楚王的威仪、没有秦王的英武、没有月氏王的凶残,一眼看上去甚至有几分唯唯诺诺。就是这样一位看似猥琐的小老头,在国破家亡之际选择以最惨烈的方式结束自己的生命——与城同生、与国同灭。
燕国太子苏如问一身明黄,太子冠服格外夺目。
他蹲下身子,抱住燕国国君逐渐冰冷的身体,神色无悲无喜。半响之后,他起身从怀中拿出燕国国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