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镜宫-第24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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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利休的茶馆已经没了,不知道哪位老板在这儿开了家浴室,换了装潢,面目全非。
对面的酒馆倒是一如既往,客人似乎比往日更少了些。冬日厚重的门帘挡住了风雪与寒冷,也隔绝了光明与热闹。
昏暗的光线中,黑沼夫人坐在柜台后面的高脚凳上抽着旱烟,暗红色的香囊从烟杆上垂下来,云白色的烟雾从火光中升起来,衬得那张堆满皱纹的脸也显出几分败落之美来。
厚重的门帘掀开,寒风扫进了几片枯黄的树叶,却吹不散小屋中浓重的烟酒味。
黑衣蒙面的女子轻风似的飘进来,坐在柜台前,拿出一个盒子,打开,里面是一根木簪,放在桌子上推过去,“两盅清酒。”说的是汉话。
黑沼夫人的视线落在那木簪之上,拿烟杆的手指微不可察的颤了颤,仰头吐出一圈烟雾,开口之时声音干哑,“这船票可贵。”
——多年未说的语言,原本以为已经忘记,却没想到开了口便如此顺利。
她收下了木簪,只拿了一盅酒,道:“只有这么多。”
黑衣蒙面的女子自然就是水镜月,听了这话也不生气,反倒笑了起来,“剩下那一盅本就是请你喝的。”
黑沼取了一盘花生米,推到她面前,“赠送的。”
“难得。”水镜月挑了挑眉,取了杯子,自斟自饮,道:“听说你这里有位孕妇,抽烟对胎儿不好。”
黑沼夫人抬眼看了看楼上,“她很少下楼。”她看着眼前明灭的烟火,又耸了耸肩,“最后一次。”
水镜月喝了两杯酒,问道:“若是木下死了,东瀛会如何?”
黑沼夫人吸了口烟,微微仰头吐着烟圈,想了想,道:“太阁仍在,松平会替代木下的地位,正在战场上白白流血的战士会回到家乡,或许还能赶上春节。”
水镜月点了点头,继续喝酒,又问道:“十三,还有新津组的各位,过得如何?”
黑沼夫人淡淡道:“散了,没人知道他们在哪儿。”
夜幕降临,酒馆里偶尔走进一两个客人,水镜月喝完了酒,准备离开了。
她起身的时候,黑沼夫人突然问道:“还有多久?”
水镜月看向她手中摩挲的木簪,道:“两年。”
黑沼夫人道:“不算太短。”
水镜月挥了挥手,“我只是跑腿的。回去,或者留下,你可以自己选择。”
这座城市变了很多,也有很多一如既往。
小六郎不在,木下府上仍旧守卫森严。不过,对水镜月而言,要避开这些人很容易。
她来的时候,木下没有睡,在招待客人喝茶。
客人是熟客,松平。
两人喝茶的房间很隐秘,连侍女都遣退了,木下亲自煮茶。
他们一边喝茶一边聊着过往,聊他们一起在尾生家族当家臣的趣事,聊他们在战火纷飞的年代共同的梦想,聊他们开创的这个和平年代,聊他们认识的那些老朋友……聊到千利休,聊到石田,聊到柴田,聊到古野城……最后,茶喝完了,木下笑着流出了眼泪,用同样平淡的语气说道:“松平,东征之战,败了。”
松平道:“木下君不必介怀。木下君,在下有个问题想问你。”
木下:“请讲。”
松平问道:“尾生,是怎么死的?”
木下笑了,看着微微摇晃的烛火,道:“你说呢?”
周围传来脚步声的时候,水镜月悄无声音的离开了。
今夜无月,烛火摇曳,刀光斧影……明日,这个国家的百姓,会迎来他们希冀的和平吗?
***
今年的冬天很冷,江南下了一场很大的雪,运往南方战场的军粮已经在路上堵了半个月了。
运粮队的前方是一道峡谷,因为雪崩的缘故,整个峡谷都堵住了。要疏通道路,至少还需要一个月,而要绕道的话……这片山林就只这一条路,探报说退路经过的那条路也封住了……由此可以推算得出,即便疏通了这道峡谷,继续往前的话,道路估计也不会好走……
这次的运粮官姓吴,名浩,是从湘南抽调的地方军,这辈子打过最大的仗就是帮着地方官剿灭山贼。南方的这场战事蔓延得太快,战线太长,大昭各地的地方军都陆续派往了南方,吴浩之所以被安排到后方,就是因为他对运粮路线上的山贼盗匪很是熟悉,湘南一带迷宫般的大山就像是他家后院似的。
可是,如今,他被困在自家后院,出不去了。
运粮误期,是要杀头的吧?
吴浩很年轻,气血方刚,若是不想建功立业,也不会在地方上剿灭那么多山贼。原本,他对被调往后方有些怨言。他自然知道粮草很重要,可是,这个位置,做好了是理所应当,稍微有点差错就要受罚,没有机会立功。
他并不怕死。只是,他希望自己死在战场上,而不是因为一场大雪送了命。
就在吴浩站在雪地里仰望天空的时候,前方的雪山上传来一阵声响,几个人影从山上的雪林里走了下来,速度看上去并不快,不慌不忙的,却在几个眨眼间便到了吴浩的跟前——
一共七个人,有男有女,都月白色的袍子,披着米白色的斗篷,隐隐能看到斗篷下的银鞘宝剑,看样子是江湖人,应该还颇有来头。
“年轻人,请问是去往岭南的粮队吗?”最前方的男子掀开了宽大的帽子,露出一张平静和坚毅的脸,并不算亲和,却让人觉得很可信。
吴浩知道这次战事有很多江湖人加入战场,猜测这群人应该是来帮忙的。只是,如今大雪封山,即便对方武功再高强也不是神,还能带着这三百石粮草飞到南岭对面去不成?不过,不管怎么样,他已经是穷途末路,还是抱着希望点了点头,道:“大雪封山,不知诸位可有法子将粮草送过去?”
那男子笑了笑,道:“我们就是来帮忙的,请让你的人把所有的粮草都聚集在一起,然后散开。”
吴浩虽不知怎么回事,还是照做了。等到做完了,才想起来问对方的身份。
那男子道:“杭州水镜宫。”
吴浩听到这个名字,心中的疑虑顿时消散,眼中的灰败不见了,升起了一道希望——
这七人,便是水镜宫的北斗七星。
大山往南走,积雪越来越少,过了南岭,就已经没有雪了。岭南的气候虽比往年低一些,却比北方好太多,没有下雪。
静江城北边的山脚下也站了七个人,却都是一身黑衣,看上去年轻些,正是北斗七星的弟子。
这七人的站位很奇特,若是连成一条线,很像是一个勺子,跟北斗七星的方位遥相呼应。
最北方的少年是最小的破军。他持剑指天,神色有些疲惫,眼神却很亮,道:“没想到北斗七星阵还有这种作用,简直比二小姐的踏月步还快。”
廉贞看了他一眼,道:“破军,你就别胡思乱想了。师父说过了,这阵法只能传送死物。而且,凭我们现在的实力,这种远距离的传输对身体造成的损伤,估计要养大半年才能恢复。”
巨门乐呵呵道:“总要青出于蓝才是啊。”
阿武道:“还真没想到,大师父急着叫我们回来,居然是这么回事。唉,阿文,四师父是怎么算出来会打仗的?这场大雪也在他的预料之中?你每天晚上看星星,怎么一点都没看出来?”
阿文瞧了他一眼,道:“所以师父才是师父。”
阿武摸了摸下巴,“也是。”
破军道:“阿武,六师父身边有个小六师父,你是不是也该去找个小阿武?要不然,等师父们都归隐了,这阵法岂不是没办法开启了?”
阿武道:“我倒是也想找啊,不过,师父说这个得靠缘分,强求不得。”
贪狼隐隐感觉到空气中传来一阵波动,道:“专心点儿,这次来得东西可跟之前训练的时候不一样,出了岔子不仅仅是我们,师父们的性命也堪忧。”
第五百一十一章 西战
吐蕃王城最高的一座雪峰之上有一座佛殿。清晨的第一缕阳光照在佛殿的屋檐上时,两个和尚背着行囊下了山。
这两个和尚都穿着褐色的僧衣,脚踩一双灰色棉布鞋,一个长了张圆圆胖胖的脸,大肚子随着脚步一颤一颤的,很是喜乐;另一个长得高高瘦瘦的,长得颇为清俊,面相虽太过严肃了些,眉眼间的戾气却已经消了不少。
这两和尚便是海言和不念。
三年前,什罗教覆灭之后,他们离开了西域,走走停停的,用了两年多的时间到了婆罗多国,在停留了几个月之后,战争便爆发了。他们的武功虽高,却不擅长打架,一路走一路救人,救活人,也救死人,救婆罗多人,也救大昭人……就这么一路走到了吐蕃。
不念看了眼西方的山峦,道:“战火似乎在渐渐平息。”
海言道:“因为那个人吧。唉,我还是第一次见到他,以前若华也是那个样子的?”
不念道:“不一样。”
海言若有所思的点了点头,也不知到底是明白了什么,道:“听说西域又生了乱子,回去看看?”
不念道:“如今哪里没乱?”
海言乐呵呵的笑了,道:“心不乱即可。”
不念瞧了他一眼,“小师弟的优昙幻境可是大成了?”
海言摆了一双肉乎乎的手掌,“还没啊,不过忽悠人是够了的。”
下了雪峰,不念回头看了眼——
佛殿高高在上,山道上的信民正匍匐着修筑着朝拜的阶梯,仿若佛祖脚下的蝼蚁。
不念道:“小师弟不愿成佛而已。”
海言笑道:“哈哈,佛国没有酒没有肉,胖和尚可住不惯。唉,有些想念西域的葡萄美酒啦,师兄,陪我回去喝一杯吧。”
***
水镜月再次回到登州的时候,听说东瀛已经从高丽撤军了,北海水军也正准备撤离。不过,因为高丽王室的分裂,高丽或许会有一场内战。
高丽王很想让云国人帮他平叛,但又担心云国平叛之后便不愿意离开了……不过,云凌波没有给他犹豫的机会,撤离的时候干净利落,没有落下一个云国人,无论是活着的,还是死去的。
路见平送水镜月出城的时候,道:“巫医谷现在还归你管不?”
水镜月摸着下巴,点头,“嗯,归的。”
路见平道:“听说云国北方的战事快结束了,如今云上军正在跟白毛人谈判。不过,西域出了些乱子,襄阳城的康定军和云国的云西军都在那边。西域武林的力量比三十六国王室的力量更加强大,你搁那边比较熟,去看看?往北路走,说不定还能遇到凯旋而归的云上军。”
水镜月问道:“西域出了什么事?夏成林和叶霓裳居然都跑过去了?”
路见平道:“听说月氏联合了吐蕃,想要复国。最很奇怪的是,吐蕃的军队中有一支匈奴骑兵,他们拥有的武器和战甲,很像是从前匈奴王室的骑兵。你也知道,西域三十六国,不少国家都跟匈奴人有联姻……所以,那边如今的局势有些复杂。”
匈奴人原本是生活在阴山一带的草原部落,在云国统一北方的时候,匈奴王室没有投降,不过,跟柔然人不同。匈奴王带着大队骑兵北上了,在后来五胡乱罗刹的战争中,匈奴的骑兵是主力。再后来,匈奴王离开了罗刹国,去向不知。
在云国统一北方之前,五胡部落给中原带来的战乱深深的刻在每个中原人的血液里。北方那道绵延数万里的城墙,足以说明中原人对于五胡的畏惧和防备。而匈奴骑兵,是五胡部落中入侵中原最频繁,也是最凶残的。
虽然当年匈奴王室的骑兵败给了云国骑兵,但他们的实力却不容小觑。西域三十六国若是联合一心,估计还有一战之力,但自从什罗教消失之后,西域已经没有哪个国家或者组织有如此强大的号召力了。
匈奴骑兵若是占领了西域,对大昭,对云国,后果都是不堪设想的。
水镜月倒是不怎么担心。西域那几个武林门派,看着都不理世事,从前西域三十六国打得火热的时候,他们也从未插手。可是,若是有外敌想要统一西域什么的,他们可不会坐视不理。否则,也不会有当年开都河那场仗。
水镜月理智上这么想着,心下却也的确是在担忧的。她这个巫医谷谷主,当了三年的甩手掌柜,也该回去看看了。
她原本就计划,东瀛的事情解决之后,就北上,从云国境内前往西边,过西域后南下,绕道西南战场……好吧,找了这么多理由,绕了这么大一个圈子,她的确就是想去北方战场看看……如今北方的战事结束了,他会跟她走吗?
水镜月骑着阿离离开了登州,一路急行,在日落前赶到了燕京。
燕京的雪还未消融,白雪覆盖的屋顶仿若一座座小山包,街道上的雪已经清理了,不少人家门口都堆着雪人,各种形态的都有,仿若举办了一场堆雪人比赛。
百草堂里多了个老者,水镜月记得他从前是晋州百草堂的坐堂大夫之一。将离仍旧言语不多,宛童仍旧有些冒失,晚饭吃的是羊肉火锅,闻起来很香。
秦府多了两个侍女,却是无音阁的琴女,琴绝从前收留的孤女。因为天气太冷,雪天路滑,琴绝的肚子也越来越大,她们便过来照料了。实际上,秦府并不缺侍女,秦观玉离开之后,萧凌云还特地赐了一群嬷嬷和侍女过来。不过,她们总觉得这些人不够贴心,总要亲自来才放心。
林漓刚从护卫队的训练场出来,一旁还跟着林泽。这兄妹俩,哥哥训斥着妹妹没个女孩样,妹妹嘲笑着哥哥整日不务正业,一路走得十分的欢乐。
林泽的腿好得差不多了,林漓的无形之箭似乎仍旧没什么进展,不过,她倒是想通了些事——她的箭术或许还没达到练成无形之箭的程度,所以,最近在练习一般的射箭方式。她现在的理想是成为一代女侠,云游天下,顺带行侠仗义什么的。
少咸宫,华椒殿,阿文和阿武走了,刘璎也回了杭州,如今这里的守卫由间夏负责。
水镜花眼睛上的白纱巾已经解了。也不知什么人给皇后的白瞳编了个故事,说是为了配置子夜珍珠水的解药,一身试毒留下的后遗症……燕京城的百姓如今很少说帝后的浪漫爱情故事了,说得更多的是神医皇后的丰功伟绩。
雪貂小朵儿最近很欢乐,它出生在极北之地,最喜欢下雪天。长至节那日抓来的老虎妈妈有些懒洋洋的,不知道是不是预产期快到了。
水镜月进入少咸宫的时候,萧凌云在陪水镜花吃饭,明靖在太庙里念经。她没有惊动任何人,悄无声音的钻进了御书房,在一叠奏章里找到了北方的战报。
最近的一封战报说,秦观玉打了三场大胜仗,正在跟白毛人谈判,说是同意白毛人在草原上建立新的部族,但必须承认自己是云国的子民,服从云国朝廷的管辖。大体上已经谈妥了,细节还在商定,应该能在除夕前赶回来。
在战报的最后,水镜月看到了长庚的名字,但那句话却让她有些无法理解——
“长庚仍旧下落不明”是什么意思?
她又找出前面几份战报来看了看,终于弄明白了是怎么回事——
冰封瀚海吗?
黑色的影子离开少咸宫的时候,坐在佛像前的明靖睁开了眼睛,敲木鱼的声音停了一会儿,又复继续,仿若什么都没有发生……
第五百一十二章 印开
漠北的寒风吹了一个月,仍旧没有停歇的迹象。瀚海的天空是晴朗的,温度却越来越低,湖面的冰层也越来越厚,凿冰打鱼也越来越费劲儿了。
瀚海之中,厚厚的冰层之下,发光的鱼群安静的游走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