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镜宫-第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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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庚。”良久,水镜月终于开口,偏过头看向屋内,黑亮的眼睛平静得如同窗外浓浓的夜色,“我想了很久,却仍旧想不起来我何时听过这个名字。”
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她就觉得有些眼熟。原以为只是错觉,现在却想起任何事都应该自有其缘由的。
或许是因为受伤的缘故,长庚的声音比平日更加低沉,语调很轻,“五年前,金陵城,江南二十四水帮,月姑娘于在下有救命之恩。”
水镜月一怔,想起来是有那么一回事。
——
五年前,水镜月的确去过江南二十四水帮。
当时她受人之托,去江南二十四水帮的金陵分舵救一个小女孩,却意外发现那金陵分舵的肖舵主暗中劫了不少童男童女,与一群炼丹士私交,意欲炼制长生不老丹。
据说,那炼丹士是前朝宫廷炼丹士的后人,先祖是当年大韵朝开国皇帝李政的国师。
李政一生叱咤风云雄才大略,算是千古一帝,晚年却沉迷于长生之术,召集全国的炼丹士为其炼制长生不老丹。
后来,一个叫做金三水的炼丹士告诉李政说,他祖传有一张长生不老丹的药方,但炼丹需要千名童男童女。
李政也不知是不是老糊涂了,还是执念太深了,居然信了,还封了那金三水做国师。
据说金三水的确炼制出了两颗长生不老丹,但史书记载,李政最后确实是死了的。
对此,民间有很多传说,最有意思的一种说法是,当时金三水炼成长生不老丹以后,诱拐了李政新纳的妃子,逃到海外去了。还有人说,当年金三水带着那千名童男童女去了东海的蓬莱仙岛炼制长生不老丹,最后炼成了,李政却已经死了,于是金三水带着那两颗长生不老丹航海去了。
金陵城是天子脚下,那肖舵主弄这么个些乌烟瘴气的东西也算是大胆。
水镜月发现肖舵主的罪行后,先去他们秘密炼丹的地点救出那些无辜的童男童女,将一干炼丹士和几个水帮的守卫给绑了,直接给扔到金陵府衙的大院里,然后将收集的证据放在公堂之上,用惊堂木压着。
之后,她又直奔江南二十四水帮,本想直接砍了那肖舵主,没曾想去了之后发现那金陵分舵已经没人了,只大堂里燃起了一座高达两丈的大火炉。也不知道那炉子里烧的是什么,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怪味,有些恶心。
水镜月正准备离开的时候,发现那炉火旁有一朵黑色的茶花,墨云花——墨华楼的标识。
她终于明白那炉子里烧的是什么了,却觉得更加恶心了。
——
当年那上百个童男童女中有一个叫“长庚”的男孩吗?水镜月是自然不记得的。
水镜月起身,将早就空了的酒壶放到桌子上,坐下来,手肘支着脑袋偏头看那光影中的男子,眼神有些迷离。
这人如今少说也有十八九岁了吧,五年前也过了十二岁了,认真算起来年龄稍大了些。可当时被抓的都是些孤儿,本就比一般孩子瘦弱些,十二三岁的孩子估计看着也跟平常八九岁的孩子差不多。
如此说来,他此去水镜宫观礼,不是为着上次解毒的恩情,而是为了五年前的救命之恩?他的故事很圆满,但不知为何,水镜月有些不信。
水镜月淡淡的笑了,硗饷娴难劬θ慈跃墒瞧骄参薏ǎ八裕阕急冈趺幢ǘ鳎俊�
第十三章 南木
床头的的灯火闪烁,晕黄的光芒照在长庚的侧脸,让他那张略显冰冷的脸柔和了几分。他睁开那似乎永远半睡不醒的眼睛,定定的看着水镜月。
他说:“我知道你。”
他这话没头没脑的,水镜月有些不明白,看着他眨了眨眼。
长庚道:“我知道你很多事——大概比你想象的要多一些,知道你手中‘月下’,知道你脸上的面罩,也知道你那双眼睛。”
他每说一句,水镜月的眼睛就幽黑一分,最后如同黑色的琉璃一般。
他说的,都是她深埋心底的秘密,即便是她最好的朋友唐小惠也不曾了解,他却那么轻易的说他知道。
“当一个人很想知道另一个人的事,总是能想到很多方法的。”长庚的声音很平静,“我的确一直都跟着你,但我只是想阻止你回水镜宫。你救过我的命,我总不能眼睁睁看着你去赴死。”
水镜月笑了一下,她觉得自己应该高兴,可是却觉得有些悲凉。到头来,所有自己所爱和爱着自己的人都无动于衷,只有这么一个陌生人千方百计的来阻止她吗?虽然她回去了并不会死,但或许,也差不多吧。
水镜月摇摇头,道:“那是我自己的事。”
长庚看向水镜月的眼眸深邃,嘴角挑起一个微不可察的弧度,像是在笑,却让水镜月觉得有些忧伤。他定定的看着她的眼睛,念了一首诗:
“南有乔木,?不可休思。?汉有游女,?不可求思。?汉之广矣,?不可泳思。?江之永矣,?不可方思。
翘翘错薪,?言刈其楚。?之子于归,?言秣其马。?汉之广矣,?不可泳思。?江之永矣,?不可方思。
翘翘错薪,?言刈其蒌。?之子于归,?言秣其驹。?汉之广矣,?不可泳思。?江之永矣,?不可方思。”
“阿月,你的眼睛很漂亮。”
水镜月再怎么不通文墨,诗经也是念过的,自然知道这诗是什么意思。最初的时候她还未反应过来,后来想起他是什么意思,她感觉到自己的脸慢慢的烧起来——幸而有面罩挡着。
然后,那个踏马天涯敢作敢为的月姑娘,刚刚还在质问他有何目的的水镜月,扔下一句“好生休息”,落荒而逃了。
她行走江湖这么多年,即使是当年在闽南丛林中被漫山遍野的蛇虫鼠蚁魑魅魍魉围攻,也从未如此狼狈过。
水镜月难得的失眠了,闭上眼睛,眼前总是时不时出现一个浅笑低吟的白衣男子,轻轻的念着那首“南有乔木”。
睡不着了,索性就不睡了。
她坐在窗台上,看着天边的明月,努力回想五年前踏平江南二十四水帮的情形,努力回想是否曾有那么一个似曾相识的面孔,努力回想自己当初是不是做了什么让一个小男孩误会的事,可是,最终仍旧一无所获。她根本就不记得当初救出的那些孩子有几个男孩几个女孩。
最后,她放弃了。或许,所谓的喜欢原本就是无缘无故的。就像当初她喜欢上那个人,不也仅仅是因为那不经意间的惊鸿一瞥么?
风晚林。这个名字突然闯进她的脑中的时候,她有些愣神。
那是多久以前的事了?十年?五年?为什么好像觉得过了一辈子那么久?
当初她以为刻骨铭心的初恋,如今回想起来,似乎也并不像想象中的那么难受呢。
只是,有种怅然若失的感觉,有些想要流泪而已。
***
天光蒙蒙亮的时候,水镜月起身,准备去跟黄思南辞行,顺便托他好好照顾长庚和阿杰。没曾想她刚刚背着包裹提着刀打开门,就见黄思南身边的药童辛夷小跑着进了院子,见了她就道:“二小姐,老师让您过去一趟。”辛夷是黄思南一年前收的弟子,才十二岁,天赋极好,性子沉静,却有些孤僻,难得如此慌张。
水镜月问道:“出什么事了?”
辛夷低着头,道:“是二小姐带来的那位公子,病情恶化了……您过去看看吧。”
水镜月一听,立马将包裹扔给辛夷,转个身就不见了。
长庚房里的灯仍旧亮着,黄思南坐在床边帮他把脉,神色莫测。阿杰站在他身后,眼睛红红的,如临大敌般的盯着他。
水镜月问道:“黄先生,他怎么样?”
黄思南看着她,似乎有些为难。水镜月见状,看了一眼躺在床上的长庚——面色苍白,嘴唇却红得滴血。她微微皱眉,转头对阿杰道:“你先出去。”
阿杰扁着嘴,明显的不愿意。
水镜月道:“不想你家公子死,就出去。”
阿杰这才一步三回头的出去了。
黄思南将长庚的手腕塞进被窝里,起身道:“二小姐,这位公子看着像是走火入魔了,但有些特别——他被自己的内力给伤了。”
水镜月之前特地叮嘱过黄思南,长庚似乎有意隐瞒自己会武功一事,不要在人前提这事,包括阿杰。
水镜月问道:“没法治吗?”
黄思南道:“二小姐见谅,在下才疏学浅,只能治标却不能治本。他似乎是无法控制自己的内力,我这次就算治好了,下次还是会复发。而且,他以前应该也受过这种伤,当时没能及时治疗,留下了隐患。他这伤若是想完全治好,得散了这一身功力才行。”
水镜月想了想,道:“你先去配药,我再想想办法。”
黄思南点头,背上药箱出去了。
水镜月坐在床边,将长庚的手从被窝里拿出来,食指和中指搭在他的手腕上,将一丝真气探入他体内。
水镜月的真气刚进去,就感觉到一股寒意,阻力很大,躁动不安。
水镜月有些奇怪,他的内力很冷,感觉像是极寒真气。可是,极寒真气原本应该是最安静的内力,也是最不容易走火入魔的内力,为何他体内的内力却如此紊乱呢?难不成他竟是练了什么邪功吗?
看症状不像是走火入魔,那么就只有一种可能了——这内力不是他自己的。
水镜月松开他的手,抬头看他一眼。
他在睡梦中也皱着眉头,不知是在做恶梦还是因为疼痛。他到底有什么烦忧,竟把自己逼到如此境地?
水镜月叹了一口气,看着他那张白得有些惨淡的脸,淡淡的笑了:“算你命大,正巧碰上我了。我此生大概是再无缘红尘了,若是能救你一命,即便是最后舍了十几年的内力,也是不错的。但愿你以后,无论是报仇还是报恩,都别再这般执着,南方乔木不可栖,就往北方看看,或者东方西方也行啊,总能找到的……”
第十四章 立宵
那日清晨,黄思南将熬好的药送进长庚房里之后,就被水镜月推了出来。水镜月扔下一句:“守在这里,谁也不让进。”然后就关了门。
黄思南自是知道长庚的症结所在,一听这句话就明白她要做什么了,下意识的转身想要阻止,却差点被门夹了鼻子。无奈,他坐在门口的台阶上叹气。一旁的阿杰见状,立马凑过来,急切的问道:“怎么了?我家公子怎么样?有救么?你叹什么气呀?”
黄思南被他摇得一晃一晃的,被他吵得头晕,伸手拍拍他的肩膀,叹息一般道:“放心,你家公子不会有事的。你要想早点见到他,就安静点,别打扰二小姐。”
阿杰立马捂着嘴不说话了。
黄思南却仍旧神情悲戚,他抬头看东方刚升起的太阳,无声呢喃道:“可是,我们家的二小姐可是九死一生啊……”
等到身后的那扇门再次打开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晚上了。
黄思南记得,当他听见“咯吱”一声响的时候,转身就见那门只开了一个小缝,那张蒙着淼牧程匠隼矗鹊笔钡囊股ê诘难壑樽涌戳怂谎邸�
“让玉衡姑姑来接我……”
说完这句话,她就倒下了。他立马过去扶她起来,这才发现她出了一身的汗,内力耗尽,四肢早就已经脱力了。
一旁的阿杰目瞪口呆的看着倒地不起的水镜月,呆呆愣愣的有些不知所措。
黄思南抬头看他,道:“进去看看你家公子吧,他应该没事了,去备些热水,再给他弄些吃的。”
说完,他抱起水镜月,离开了。
黄思南叫来一个丫鬟来伺候水镜月,然后就离开了。从脉象来看,她只是太累了,睡醒了就好。他的医术此刻毫无办法,他能做的事情只是尽快通知宫主,让他人来接她回家,然后默默祈祷,希望老天爷能保佑这个从小备受苦难的孩子这次能逃过一劫。
***
长庚醒了。
他醒来的第一件事就是洗澡,第二件事就是吃饭。
此刻,他正一边喝着黄思南调配的药膳粥,一边听阿杰讲水镜月的状况。
其实,他比阿杰更清楚的知道事情是怎么回事。他开始的确是昏迷的,可是水镜月开始给他疗伤的时候,他是能感觉到的,再后来,就是彻底的清醒了的。
他知道自己的身体是怎么回事,他的内力不稳定,他自己都无法完全掌控,只要动用的真气过多,就会遭到反噬。这也是他一开始就装作不会武功的原因之一。
他十四岁以前从不觉得武功有什么用,十四岁以后想要学功夫,却是已经晚了。他本以为毫无希望,可十六岁那年他遇上了那个疯女人,那个教他功夫的人。那个疯女人曾跟他说过,她给他的功夫虽然来得快,但走捷径总是要付出代价的,而他,最终将会死在自己手里。
她说完就大笑,然后告诉他说,若是他能找到那个人的传人,或许就不用死了。
她说的那个人叫乌炎。他经常从她口中听到这个名字,提到这个名字的时候,她有时候会痛哭流涕,有时候又会大笑不止,有时候也会破口大骂。
她说,乌炎并不是他的名字,而是他自创的内功心法的名字——乌炎心法。
她说出了乌炎弟子的名字——“水镜月,杭州水镜宫的二小姐。”
当他从疯女人口中听到这个名字的时候,整个人呆掉了,心中百感交集。他不知道自己是该庆幸,还是该伤感。
他永远记得十四岁那年冬天,那个火光漫天的夜晚,若不是她突然如神祇般出现,他和弟弟早就死了。
他记得他忍着眼泪双拳紧握咬牙切齿的发誓要报仇时,她跟他说过——“别想着报仇,好好照顾弟弟。你的仇,天下人会帮你报。”
他记得她离开之前给了他一只信鸽,跟他说——“以后有什么事需要帮忙的,就让它帮你传信,我一定会帮你的。”
他想,若是她知道他想要她的命,不知道她会不会给。
她是他的恩人,救命之恩。可他却要她的命来救自己的命,因为他想要报仇。
报恩和报仇,哪个更重要?
十六岁的长庚想不明白,十九岁的长庚仍旧想不明白……
夜深人静的时候,长庚来到水镜月的房门前。他能听见门后面轻微的呼吸声,他知道即便他大喊大叫她也醒不了,可是,他没有勇气推开那扇门。
他不敢见她。
他就这么在她门前站了一夜。
“你是什么人?”
身后突然传来一个冰冷的声音,如同极北的寒风吹进脑子里,长庚一个激灵回过神来,这才发现天已经蒙蒙亮了。
来人是个黑衣男子,长庚看不出他的年龄,他看上去顶多四十岁,一双深邃的眼睛却是看透世事的沧桑。那人面无表情的看着他,眼神平静,却让他觉得一股无法抵抗的压迫感。
长庚跟那人对峙,知道眼前这人是个高手,比那个疯女人还要厉害的绝世高手,他无处可逃。他面色平静,背后却早已汗湿。
就在长庚快要支撑不住的时候,黄思南匆匆忙忙的赶了过来,对那人深深鞠躬,道:“老前辈,您怎么来了?”
“阿月呢?”
那人一开口,空气中的压迫感顿时消失,长庚松了一口气。
黄思南指了指水镜月的房间,道:“就在里面。”
那人从长庚身边走过,走了几步又停了下来,问道:“小子,你的功夫是谁教的?”
长庚道:“家师不让弟子透露她的名号。”
那人冷哼一声,“你不说我也知道。阿月是为了救你才昏迷不醒的吧?小子,回去告诉你师父,若有下次,我定不饶她。”
长庚淡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