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品孤女-第11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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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皇子一愣,他没想到,唐白提的是这样的条件。
“你的秘密也许不值这个价。”大皇子凑近,看唐白的神情:“更让我寒心的是,大皇子府不好吗?居然留不住你,你还是心系旁人?”
他以为那刺客,真的跟唐白有私情了。
他想说的其实是,难道是我不够好吗?
可是他没说。
“对,心累。”唐白道:“你可别小瞧了这味药,水能载舟,亦能覆舟,药也是。”
她将手横在脖子上:“药既然能救人,就能杀人。”
“你说什么!”大皇子几乎是惊呼出声。
“你就说答应不答应吧。”唐白冷冷道,不肯流露出一丝一毫要放任的态度。
“我答应。”大皇子不过思忖片刻就答应了。若说查良的劝导,让他也升起了一丝异心的话,那末,唐白透露的信息,无疑是给了他安放这点异心的方式。
只是,还没有最终做下决定而已。
“明日答复你。”大皇子不知道唐白说的真假,但是她的条件,并不过分。
唯一好奇的是那个刺客,但是她不让问。
下午,大皇子进了一趟宫。
原先用来议政的昭阳殿,现在里面全是丝竹乐声,歌舞升平,酒池肉林,奢靡享受。
皇上被一群穿着透明薄纱的舞姬围着,吃她们纤纤玉手喂的酒菜。
“跪着吧。”听闻大皇子来求见,皇上扔出这一句,继续享乐。
这一跪,就是一个时辰。
皇后宫里的人匆匆赶过来劝了几句,大皇子自然是不听的。
“哎,如今娘娘也是,说两句皇上就恼她。上次还扔出茶碗,将娘娘额头都砸破了好大一口子。”那宫女诉苦。
这件事大皇子倒是不曾听闻。
“三公主去找皇上理论,皇上说,小姑娘家家的,再多嘴多舌,就去和亲。”宫女道:“皇上如今谁也话也听不进去,殿下还是先回去吧,别跪坏了身子。”
她举这些例子,就是告诉大皇子,皇上一意孤行,别做无用功。
在大皇子的耳朵里,这便是,又多了一分异心的动机。
连妻女都不顾了竟然。
许久,终于有人传他进去。
大皇子跪在一堆酒肉葡萄之中,丝竹之声并没有停。
他只能卯足力气大声说道:“父皇,硕风部族有异心,请父皇下令彻查,以免失了先机……”
他声音很大,却淹没在丝竹声中,听不见。
他足足喊了三遍,皇上才招手,让奏乐的人停了,走到他身边:“你说什么?”
终于肯听他说话了。
大皇子将话又说了一遍。
“硕风部族才向朕进献了六个美女,怎么有异心了?”皇上哈哈一笑,鄙夷之色尽在眼中。
“儿臣查到他们的探子……”
“行了,别有事没事瞎找事,你就是见不得朕享乐。”皇上对着大皇子冷哼:“是不是觊觎朕的皇位?等不及了?我杀了你!”他作势举起一把宝剑朝大皇子兜头劈下。
大皇子吓得一下子委顿在地,冷汗淋漓。
“知道怕?知道怕就别对朕的江山指手画脚,待在你的府邸,老实过日子。”皇上对着大皇子极尽轻蔑嘲讽之言:“再有下次,别说朕不念父子之情。”
他起身朝龙椅走过去,扔下大皇子不管,也不说走,也不说留。
一个眼神,丝竹管乐又开始奏起来。
众舞女围绕着地上的大皇子翩翩起舞,欢笑声嬉闹声不绝于耳,大皇子绝望至极。
若是硕风族的异心还激不起父皇励精图治的野心,那末。
他想起唐白的话。
“皇上,是可以没有的。”
没有的。可是没有吗?
是可以没有的。
他神色恍惚,但是礼仪没有忘记。
他从地上狼狈不堪的爬起,避过那些环佩叮当,那些薄纱遮盖的美丽胴体,那些意图将他迎入地狱和享乐的欲望。
他低声道:“儿臣告退。”
躬身后退之时,他似乎听见了皇上在叫他。
他听见皇上说:“硕风部族要求三公主去和亲,朕已经答应了。你跟三公主一母同胞,你去办此事吧,务必要风风光光的。”
硕风部,一个小小的西北野蛮部落,也能劳得动三公主去和亲?那可是大钦朝嫡亲的三公主!
给一个郡主,都是抬举了他们,居然是三公主,还是他的亲妹妹!
那宫女的话,不是劝导他,也不是皇上吓唬三公主的话,而是真的。
大皇子有些懵,他不知道,是不是本来只是吓唬,因为自己今日的冒犯,皇上给他的惩罚。
他神形俱灭,根本不知道自己怎么回得府。
坐在书房里,整整一个下午。
一个人。
到了夜里,黑暗来袭的时候,没有灯的夜里,他忽然胆子大了起来。
这个大逆不道的念头,在他脑海里盘旋了2个时辰之久。
子时的时候,他将唐白从床上唤起。
那带着银色面具的刺客,早就准备好了。
唐白睡眼惺忪到书房门口的时候,第一眼,看到的不是一夜无眠的大皇子,而是那个仍旧带着银色面具的刺客。
大哥,大哥。
她在心里叫道。
可是不能相认。
大皇子之所以饶过她,一是觉得爹爹的死,跟他并没有直接相关。
但是更重要的,是她不过一介女流,手无缚鸡之力,根本没法与他抗衡。
而大哥,不一样。
大皇子不得不防。
唐白立在门口,低着头,用头发盖住脸。
她不敢让大哥知道自己在这里,若是大哥知道,定然就不会走了。
那她的一切苦心,全都白费了。
“你可走了。”大皇子说道:“快走,省得我改主意。”
银面刺客不做他想,毕竟,要是想杀他,也早就杀了,何必做样子放他走?
第114章
丝毫没有迟疑。
也没有留意门口低着头的,他以为的婢女。
唐白见他出了书房,又出了二门,出了大门。
所有的侍卫,今夜都已经不见了。
“至于你爹爹得死。”大皇子疲惫不堪:“你知道哪些?”
“皇上派我爹联合六皇子,后来你的人去拉拢我爹,我爹没办法做选择,自尽身亡。”唐白将知道的说出来。
“和我预想的一样。”大皇子歪着头看着她,眼里布满红血丝:“前半段,顾少钧会告诉你,后半段,永和郡王告诉你。”
“也差不多全乎了,只是还有一个中间段。”大皇子苦笑:“我让永和郡王去找你爹的时候,并不知道有关六皇子的计划。”
大皇子道:“我能坦然面对你,就是因为,你爹的死,和我没有丝毫的关系。我的目的,只是拉拢你爹为我效力,仅此而已。”
“你爹不是夹在我和皇上中间,两难而死,而是,不管永和郡王去不去,他都下了必死的决心。”大皇子道。
唐白难以置信的望着他。
她一直以为,是皇上和大皇子的逼迫,让爹爹陷入两难,不得不死。
“顾少钧跟你爹的密令,你刚才不说,我压根不知道。”大皇子仍旧是苦笑:“我只是想拉拢他。”
“你爹见过顾少钧之后,见了一个人。”大皇子瞧着唐白:“六皇子对你多加照拂,却又对你没有男女之情,你不会真以为,他无缘无故对你好的吧。”
唐白如遭雷劈。
“你想对了,你爹接到密令之后,没多久,夜里出城,去见了六弟,不知道他们怎么联络上的。”大皇子冷笑道:“后来,你爹回来,装作无事一样,不过清点了兵力。”
永和郡王察觉,暗中一直盯着。
“第二天一早,唐府就送信到驿站,自然被永和郡王截获,看出来,是一封绝笔,写到山东德州的。你爹那时候根本还不知道我派永和郡王去了,怎么会怕我逼迫,提前打算死?”大皇子将事情的来龙去脉全都理清楚。
唐白听得又悲又愤怒。
“所以,逼死你爹的,不是我,也不是你以为的皇上和我,而是老六。”大皇子下结论:“连我也不知道你爹和老六说过什么,回来就开始写绝笔信。”
他想了想:“若是我没记错,你爹写信的时间,是九月二十四,而见老六,是九月二十三。九月二十二,他见了顾少钧。”
“永和郡王,九月二十六才去。”
九月二十七,爹娘自尽身亡。
唐白清楚记得,爹爹绝笔信上的落款,是九月二十四。
大皇子说的没错。
这个时间,永和郡王并没有去唐家。
她一直都忽略了。
“我能告诉你的,就是这么多。”大皇子见她神情恍惚,不知道怎么地,心里有些疼:“该你了。”
“什么?”唐白半响才回过神来,茫然道:“三元丹,皇上吃的是三元丹。”
大皇子不用问,也明白了。
难怪能够起死回生。
这是至毒啊,至毒!
难怪唐白说水能载舟亦能覆舟,三元丹!
有它,你能活!
没有它,你就死。
他要做的,只是不让皇上再得到三元丹而已。
皇宫里面,定然有人给他制。
只是,姓孔的太医既然没事,说明是瞒着皇上的,不然,欺君之罪,早就脑袋搬家了,换了皇上的心腹来接手。
孔凡,是自己找了一个地方,制作三元丹,谎称是药,一直给皇上服用。
别的人,治不好。
皇上依赖于他。
“你回去歇歇吧。”大皇子想明白了这一点,心里忽然觉得一松。
都要解脱了,大家都要解脱了。
只是唐白……呵。
“你不动手吗?在这里吧,省得我还要走路。”唐白忽然没头没脑说了这么一句。
大皇子又是一惊,她都知道。
知道这么大的秘密,他如何还能放她离开?
弑君篡位,哪怕没有证据,光是谣言,就能祸乱大钦朝的天下。
“快些吧。”唐白忽然坐下来,靠在椅背上,神色凄惶:“殿下方才露出一抹狠绝,我就知道,我活不了了。”
她笑,如一朵凄美的花:“您心里,对皇权和君上,仍旧是忠诚和畏惧的。”
这天下,不将皇上的权威放在眼里的,只怕只有她唐白一人了吧。
不管怎么样的冠冕堂皇,人家还是心虚,还是觉得自己是篡位。
既然是篡位,怎么可能放过自己?
唐白从最开始谈条件时,没有说,让他放自己走,就是料到了今日的结果。
若是大皇子不答应,也就罢了,她是出不了大皇子府了,不过好歹还有命在。
若是大皇子答应了,那末,就是做了决定的时候。
这个决定,倾覆天下,怎么会留下她这个知情者?
杀无赦!
见唐白如此坦然,大皇子方才的那一抹狠绝,反而有些迟疑起来。
许久,他唤来查良:“将唐姑娘带回去,好生安置在青岚院,等我的命令。”
软禁了,将她软禁了。
也好。
她是惜命的,多活一天算一天。
九月初五,皇上听说在通天台喝酒,突然之间倒下了,不省人事。
一时之间,举国人心惶惶。
大皇子也不在皇子府,一连三日未归。
三日后,皇上驾崩,留下遗诏,命大皇子继位。
大丧大喜之间,悲伤和喜悦,弥漫在整个皇子府。
更多的,是喜悦。
悲伤的人,只有大皇子一个,还有文青郡主。
九月是忙碌的一个月,唐白在青岚院中,看书写字打发时间,大皇子允许她和沈婉通通信,但是都是检查过的。
问及胎儿情况,得知一切安好,便不再管外面的事情。
这种特殊时期,为了避免有人趁机作乱,京城是封锁的。
唐白每年一次回扬州的祭拜,自然也是无法成行了。
也因为京城封锁,以及大皇子忙着国丧和登基事宜,她除了新来的丫鬟荣青,见不到其他人。
荣青显然会武功,不干涉她,但是一直盯着她。
十月十五,大钦朝立新君,改国号为元宏。
大皇子妃温雅君,立为新后。温家因为皇上病重时候的落魄,又因为皇上驾崩后女儿上位,重新炙手可热起来。
傅明珠被立为贤妃。
文青郡主封号不变,成文青公主。
远在别院的沈姨娘也不得不从别院进了宫,她已经怀有六个月的身孕。因出身低微,只封了嫔位。
而唐白,她的身份是敏感而特殊的。
她进了宫,安排住在婉嫔住的金鸣宫侧殿,仍旧跟沈婉在一起。
只是,连沈婉也不常见她。偶尔,送一些吃食来,并且隔着门,得到一些无关紧要的消息。
沈婉不知道怎么了,唐白不让她问,荣青铁面无私。
唐白无法反抗,只能劝沈婉,说自己得罪了殿下,切不要为自己求情,惹怒殿下。
傅明珠和大皇子妃,如今应该叫皇后和傅贤妃,忙着安排新宫殿和拉拢人手,更顾不上她。
听说十一月底,周围有交好意图的各部和其他附属小国来朝,向新帝示臣服之意,并留在京城跨年。
一时之间,宫里又混乱,开始忙碌起来。
在宫里准备迎接各国使者,大张旗鼓披红挂绿的时候,在一个伸手不见五指的夜里,通天台倒塌了。
据说,是因为先帝驾崩,通天台有灵性,是真龙化身,接通天上人间的桥梁,因此也随着上一代真龙的消逝,而没有存在的必要了。
下面埋了无数尸骨的通天台,居然就这样倒了,这个结果,老百姓自然是弹冠相庆,拍手称道的,不管真假。
而唐白这种能够思考的人,自然也是不想去思考,到底是人为还是有灵性,倒了当然好。
从这个角度来说,通天台的倒塌,简直是皆大欢喜。
宫里的日子热闹而紧张。
四皇子封了勤王,封地在东南沿海一带。
六皇子封了北王,封地在西北甘贵一带。
过完春节,王爷们便要启程回封地了。
原来的皇后成了太后。
新帝正式开始处理朝政之后,太后也开始召集那些有诰封的朝廷命妇们联络感情,务必让他们支持新帝。
自然,这话不能直说,只能拐弯抹角,大家听个意思了,自觉行动。
自从相国大人倒台之后,宫里面原来支持相国大人的官员,都没有了什么盼头,虽然不支持大皇子,但是也没有对先帝的倒行逆施多支持,大部分都是静观其变。
先帝突然的死亡,虽然有人怀疑,但是这两年,先帝醒来之后的暴行妄逆,也让不少人嘴上没说,心里却是巴不得他再生病的。
因此,可疑归可疑,但是先帝有提前立下遗诏,虽然没公开,但是上面的亲笔字迹和玉玺,却都是真真切切的。
自然,一切也就尘埃落定。
天宏元年十一月三十,宫里已经一切准备就绪,天宏帝这才想起,已经被关了近两个月的唐白来。
他找了一个晚上,来到婉嫔宫殿的偏殿,将无干人等清了出去。
唐白正在研习一些奇门遁甲的书,这些都是沈婉从宫里的库房找个她的。
皇上只禁锢了她的人身自由,并没有限制这些,甚至还让沈婉对她多加照拂。
“还没睡呢?”宫里已经掌灯了,一些不必侍寝的妃子早就睡下。
见唐白还在看书,笑着说道:“你真是总能给我惊喜,多数人关两个月都要疯掉了,你居然还能趁此机会读书写字,听说,你还看了医书?还学会了给婉嫔诊脉?”
唐白抬头看了他一眼,没有回答他的话,似乎对他对自己的了解置若罔闻:“恭喜你。”
她说什么,干什么,荣青只怕会一字不落的告诉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