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品孤女-第4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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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子爷的药里面有毒,此事要请三公主做主。药是刘太医开的。”唐白言简意赅的说明。
小鹿面色骤变,顷刻间恢复如常,冲唐白摆摆手。
唐白知道使命已经完成,默不作声的走开。
没多久,就宣布开席了。
三公主是不留下吃饭的,已经嫁给大皇子的傅侧妃也不留。
她们只是代表皇室,来给侯夫人一点面子罢了。
为首的座位上,除了侯夫人旁跟着唐白,英国公夫人旁跟着张雨薇,剩下的都是京中显耀官员的妻子。
侯夫人非得让唐白像张雨薇一样,站在她身旁。
唐白愈发觉得尴尬。
这一般是儿媳的待遇。
像宋妙人等未出阁的姑娘们,是另外成了一桌。
以她的身份,与宋妙人等闺秀一桌也不妥,与丫鬟婆子一桌也不妥。
她本想不吃算了。
没想到侯夫人将她拉过来,可如今的位置,看着更是不妥。
却见侯夫人丝毫不觉得,反而笑眯眯的向英国公夫人介绍:“这位是唐小姐,姐姐见过的。”
“是救过三公主命的那位?”
“正是。她不止救过三公主,还救过钧儿。”
“哦。”见过“阿白姑娘”的人,都若有所思。
“她来京城投亲,却遭遇变故,钧儿感念她的救命之恩,请她暂居侯府。如今,亲戚家里安置稳妥,便回去了。”侯夫人几句话便将前因后果串联起来,一副坦诚的模样:“哎,我有心多留她几天,可惜不能如愿。”
英国公夫人似乎看出来侯夫人所想,捂着嘴笑了,眯眼道:“来日方长。”
蔡夫人是知道这位唐小姐的,家里的事情闹得那样大,她从蔡为中口中得知一二,此刻便道:“看这通身气派,定然也是大户人家的小姐,不知道唐小姐令尊名讳?可是认识的人?”
唐白知道她不怀好意,想来还因为蔡瑞芝的事情记恨自己,因此不提父亲名讳,只说母亲:“家母是德州许家……”
蔡夫人并不打算放过,似乎是陡然想起一般:“可是徐太傅家?”
“是。”唐白乖巧回答。
“那你父亲岂不是唐子文唐大人?”哼,你不说,我帮你说。
她话音刚落,唐白一听她提及父亲名讳,眼泪就像断了线的珠子一般,滑在白嫩清瘦的面颊上。
“她父母去世,蔡夫人既然猜到,还提这个干什么?非要惹孩子伤心吗?”侯夫人开始护犊子。
唐白的眼泪流得更凶。
她到底不过是个年芳十六的少女,父母大哥全都故去,一个人来京城投亲,漂泊无依,孤苦伶仃,身世可怜。
在座的尊夫人,哪个不是吃斋念佛,面上慈悲的大善人,看她都犹如看女儿一般。不知道的内情的,觉得她坎坷艰辛;知道内情的,愈发觉得她坎坷艰辛。
天灾可怜,人祸更可怜。
一时就都起了恻隐之心:“好孩子,别哭了,跟着舅舅好好过日子吧。”
唐白一面拿帕子拭泪,一面摆出一副忍耐的模样,对侯夫人道:“……失陪一会儿。”
说完众目睽睽之下,掩面痛哭得跑出饭厅。
一时之间,大家都不再理会言语刻薄的蔡夫人。
蔡夫人又不能说,自己三女儿被一个少爷迷了心智被骗跑了吧,只能讪讪的笑,“这个菜不错,我吃过的……”殷勤的给各位夫人布菜。
花费了许多功夫,才重新调动活跃的气氛。
素锦姑姑过来,跟侯夫人告知唐白的去向,侯夫人笑笑,殷勤招呼大家。
这毕竟是她的寿宴不是?
没想到在她那样用力的圆场下,还是有人不识抬举。
蔡夫人大概做梦也没想到,她不过快人快语了几句,她丈夫今日,就在饭桌上,被侯爷联合其他人,灌醉了,喝得不省人事。
回家不住呕吐,弄得一团污秽。
唐白逛到刚才休憩的园子里,这才感觉好了些,她瞧瞧四下无人,索性放声痛哭起来。
方才当着众人的伤心,虽然有顺水推舟的意思,可也是真伤心。
她受不了任何不怀好意的人,跟她提爹娘。
这段时间,为了不让牵挂她的人担心,她许久没有放纵自己痛痛快快哭一场了。
身旁不知道何时站了一个人,长长的影子,淡淡的笼盖住那个俯下身躯,痛哭流涕、身形单薄的姑娘。
唐白直起身时,发觉六皇子居然站在不远处,吓得忙用手背擦眼泪,声音带着浓浓的鼻音:“给六皇子请安。”
他是临时起意,因此来迟,大家都入席,他不想打搅,便绕着侯府闲庭信步。
“姑娘怎么哭了?”
这不像她的风格。
唐白像一只被欺负了的小兽,没人问时尚能故作坚强,一旦有人关系,那点子委屈就像决堤的洪水,心里一酸,眼泪又要往下掉。
六皇子掏出怀里的帕子给她:“瞧你帕子都沁湿了。”
唐白不好意思的接过来擦一擦,又还给他:“多谢。”
六皇子瞧着帕子哑然失笑。以前的姑娘们,谁不是爱若珍宝,怎么会拿来擦眼泪?
不仅不真擦,反而还要装模作样说,哎呀,不好意思把帕子弄脏了,我给六皇子洗一洗,或者重新绣一幅吧。
然后过几日再找机会拜访。
怎么这姑娘眼里,全然没他这个人一般。
六皇子有点点失落。
唐白哭了一阵子,心里好受多了,想到自己仪容不整,到底不妥:“六皇子赶紧去吧,民女告辞了。”
她闪身朝顾少钧的屋子去。
唐白推开虚掩的门,顾少钧沉沉睡着。
“唐小姐,侯爷找您。”春夏不知道何时出现在唐白面前,将她拉到偏僻的角落:“叫您换上奴婢的衣裳。”
唐白暗想能有什么事?却还是听命的换了,想了想,又画了妆,将面容稍微做些变换,随后端着一壶上好的茶进了主厅。
侯爷和一干朝廷政要依序而坐。
“这是今年皇后娘娘新赏的茶,是上等大红袍,说是总共不过一斤,给了侯府二两。”侯爷笑着寒暄,招呼大家喝茶,去一下刚吃完饭的油腻。
英国公是个留着一点点八字胡的中年男人,他率先品了一口,啧啧出声,叹道:“好茶。侯爷真是深得圣心。”嘴角就有掩饰不住的奸笑。
唐白乖巧得坐在茶盘前,一杯一杯的给他们泡茶。
“我这算什么,张相国才是。可惜今日没来呀。”侯爷不以为杵,似乎与英国公两人太熟,被挪瑜习惯了,伸手往他盘子里拿了一块点心吃了:“绿豆饼我这都没有了……”
英国公笑:“真是,认识你几十年,还是老样子。只怕再给你三十年,你也坐不到张相国的位置。”
“说得好像你能做到似的。”侯爷和英国公一来一去打开话匣子,调笑起来,气氛便渐渐活络。
蔡为中狐疑地瞧了唐白几眼,见她脸色偏黑,眉毛也粗黑的,低着头看不太真切,留意了一会儿就放开了:“侯爷才能是有的,英国公也是正当年啊。只是你们都无心于朝政,只好让我们这些不成器的占了便宜……”
除了封的爵位,要说手中的权力,倒真是不如蔡为中这些一部之尚书。
不过他惯会拍马屁,大家也都习惯听了,一个个打着哈哈。
第21章 找死也要选个好日子
“大皇子知人善用,哪里会有不成器的人。”侯爷笑:“你们呀,就是太谦虚,生怕被人看低。我就不同,我这人,在许多人眼里看起来,就是恬不知耻的。可是呀,虽然我是靠着媳妇发家,一辈子吃香的喝辣的,但是我不觉得丢人,反而觉得光荣啊……相比于那个扬州的唐子文,是叫唐子文没错吧,他不也是靠着老丈人给几位皇子做启蒙老师,从偏远的西南调任到江南富庶之地……哎,英年早逝啊,可惜可惜……他是不是被人耻笑,实在觉得丢脸才……”
他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看了一眼唐白,才有“哈哈”大笑起来:“依我说,能吃软饭,就要吃的香才是。”
英国公接他的话反驳道:“你以为全天下男人都跟你似的?人家是……”他作出一个讳莫如深的表情,看了看周围:“都是妥帖的人,我就直说了哈。老顾,他是卷入朝廷纷争了。”
蔡为中等人立时眼观鼻,鼻观心,不再聊这个话题。
侯爷却是来了兴致:“我平素不大关注这些,只听说好好一个总兵大人,居然跟他媳妇一起自尽了,奇怪而已。”
英国公作出一个“嘘”的声音:“想想如今朝廷上,那些最有权势的人,唐子文归谁管?”
侯爷像是恍然大悟,却又严肃道:“既然大家都知道,何必藏着掖着只想自保。若真是如此,人人自保,岂不是人人自危?”
便有沉不住气的官员愁眉苦脸:“都是猜测而已,尚没有定论。”
“哪里没有?”另一位官员插话:“贵州安顺县令王严,不是也出事了?”
“不是说被土匪绑到山上去撕票的吗?”另一人道:“王严此人机灵圆滑,这些年深得大皇子喜欢,多次提拔直到今天的位置,不大可能像唐大人那样贪污受贿吧……”
唐白这才听懂了,侯爷叫她来,是帮她探话的。
贪污受贿?官员之间传说的,爹爹畏罪自杀,是因为这个罪名吗?
可笑,真是可笑。
唐白头垂得更低。
她看见蔡夫人,就想到蔡为中应该在此,特别小心的乔装了一番,还好避了过去。
“真真假假,虚虚实实,谁知道呢。更让我心焦的是,不知道下一个是谁?”那人眉间露出烦忧:“这两个人你一来我一往,却都是下属遭殃,哎,怎么避都避不开。”
“也别太杞人忧天,可能真的是巧合呢。”有心大的官员安慰别人,也安慰自己:“再说,咱们这帮人,不都是还没站队么?”
要是真站队,侯爷也不会自找没趣,主动聊起这个话题了。
“说是这么说,永和郡王可是去了贵州啊。他是督密卫的人。”最开始忧心的官员提起这个:“督密卫,就是皇上的意思,就是张相国的意思。恰好那王严是大皇子的人,满朝谁不知道?哪里就有这么巧的事情?”
永和郡王?
唐白只听得耳朵里面嗡嗡作响。
“那唐子文出事前,督密卫的顾世子和永和郡王,还都去了扬州呢。”反驳的官员不满的哼哼,瞧着侯爷:“难道张相国还派人处理自己的门生?”
“那是巧合而已。”两位官员开始唇枪舌战起来:“说不定只是大皇子的烟雾弹,派他两个去扬州,暗地里找人去唐府……”他举手在脖子处作了一个“杀”的手势。
唐白的心提到嗓子眼。
“大皇子能派的动督密卫的人?”另外一位官员嗤之以鼻:“若有朝一日,大皇子能派动督密卫,那说明皇上也……”他说到此处,意识到自己话太多,戛然而止。
然而,在场的所有人都不寒而栗。
片刻后,侯爷笑场打哈哈:“算了算了,瞧我们说得多远。大皇子要是能这样,何必还朝唐大人下手?张相国又何必朝王大人下手?王严不过是区区一个县令,在或者不在,都没有什么大用处。我们今日说来说去,都是猜测而已,各位不必忧心。”
侯爷说的隐晦,在场的人却都明白,如今大皇子和张相国势如水火,很大一部分正是因为他无法真正让皇上听令与他。
所以猜测是不成立的。
有些官员刚才紧绷的神经这回彻底放松下来,嬉笑道:“还是侯爷想得开。咱们是钻进牛角尖里面去了。大皇子动了一个扬州总兵,张相国却只动了一个区区七品县令,怎么算都不像是势均力敌的样子,也许真的是巧合也说不定。再说,永和郡王那性子,不是还从贵州带回来一个苗女吗?说是很漂亮的。”
其余人听了这个,嘻嘻哈哈又将话题引到别处去。
唐白只觉得自己拿杯子的手都在抖,只能尽力维持,不让他们看出异样来。
也不知道熬了多久,春夏进来换她,唐白发觉浑身都出了虚汗,冷风一吹,难受极了。
去春夏屋里擦干,唐白拐去看顾少钧。
他已经醒了。
听唐白说了那许多话,才道:“这里面扑所迷离,不是咱们能弄懂的。”
“难道就看着一个接一个的官员,像我爹一样遭殃?”唐白怒道。
“那你即便知道了,能怎么办?”顾少钧人还很虚弱,说话声音很小:“还是等我恢复记忆,再从长计议吧。”
恢复记忆?唐白想到刘太医开的药,和如今顾少钧孱弱的身体,暗想只怕没有指望了。
顾少钧是不会恢复记忆了。
但是这些话她不会跟顾少钧说,三公主会处理的。
安顿顾少钧歇下,她去找阿竹。
她离开以后,春夏还是每日守着她住过的小院子,负责打扫收拾。
远远就听见笑声。
见唐白鼻尖通红,阿竹忙起身满脸警惕:“小姐您哭了?”
“我想娘了。”唐白解释一句。
“客人都走得差不多了。”春夏从外面也回来,拿过针线开始刺绣,忽而想到六皇子那带着香味的手帕。
“世子爷似乎从没用过手绢啊。”唐白问。
“哦,世子爷不用。”春夏笑:“他以前冷冷的,这种东西夫人的他都不赏脸。”
唐白笑,拿起针线:“你教我绣一个。”
闲来无事,在许宅也能打发一下时间。
阿竹忙从配线配颜色教她,又教她画绣样。
挨到顾少钧醒过来,唐白去看了没什么事,这才在宾客们告辞之后,带着阿竹去跟侯夫人辞行。
侯夫人依依不舍:“有空常来看我,我又没有闺女。”
又问要不要护送。
唐白摇头。
她与阿竹是租了一辆小马车来的,车夫说好在后巷里面等,不必多费周章。
谁知道,到了后巷,那车夫此刻却不知道跑到哪里去了。
唐白,沿着小路走,也遇不到太多的人。如今失了官身,更不必讲什么体面。
一主一仆一面说话,一面慢慢散步回去。
走了一盏茶功夫不到,就被宝娟堵在巷子门口。
她先是突然从唐白身后冒出来,看准了她耳后的小痣,大声朝一个角落报告:“奴婢瞧准了,就是唐小姐!”
阿竹已经机警得将她胳膊一扭制住。
她仍旧大声叫嚷:“哎呀呀,小姐救我!”
张雨薇从角落走出来,身后跟着几个婢女,气得画好的妆容都扭曲了:“果然是你!”
害得她被三公主奚落,当众出丑,无颜立足。
唐白让阿竹将宝娟放了,才对张雨薇道:“我如今家破人亡,你就不能放过我?每日这样无理取闹,有意思?你身为世子夫人,又不能明着对付我,暗地里使点绊子,又伤不了我分毫,你累不累?”
这话是实话,张雨薇笑了,既然唐白把话说得这样直接,她也没什么不好意思。
“放过你,行啊,怎么不行!”张雨薇笑:“你也知道,我如今是世子夫人,干什么事情都要顾全颜面,所以,你给足我面子,我自然就高抬贵手了。”
“你呢,跪下来给我磕十个响头,连说十声‘唐青是个王八蛋,克死了张雨晴’,怎么样?”张雨薇轻佻的笑。姐姐的死,是她这些年解不开的结。
“好呀。”唐白笑。
阿竹早已经愤怒的握紧了拳头,听见唐白答应,急得看了她一眼,叫道:“小姐……”
“张雨晴是病死的,与我哥何干?”唐白忽而大声发问,朝着天空,声音清亮透彻。
张雨薇初时很是得意,听见后呆滞当场。
“闭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