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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灼华年-第1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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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陶家的书楼对于苏世贤迫并不陌生,他昔年陪陶婉如回府时,曾不止一次在这里流连。那时自负品性高洁,虽对这些字画爱若至宝,却不屑开口讨要。
  世上没有后悔药可吃,苏世贤深悔当年故做了清高。他随着陶灼华迫不及待地进到里头,瞧着从前挂满翰墨宝迹的地方如今变成一面面雪白的墙壁,还有书楼里那些曾经满是线装古籍的书柜,如今也四敞大开着空空如也,只觉心内既痛且气,险些要一口鲜血狂喷。
  苏世贤重重擂着拳头,砸向一面雪白的墙壁,直气得跳着脚转圈:“你舅舅当真糊涂,什么货物能比得上这些东西?”被斑驳的树影筛落了点点金芒,更显得苏世贤一张脸犹如墨坛,他颤颤指着从前悬挂富春山居图的地方:“单是那一幅山水图便是价值连城,你舅舅真是暴殄天物。”
  陶灼华墨画秋波般的双眸依旧纤尘不染,一团孩子气地说道:“舅舅自己的东西,自然想怎么用便怎么用,大人您又何必替舅舅心疼?”
  眼看着到手的东西打了水漂,苏世贤便如同百爪挠心,此时又不能与陶灼华撕破脸,想着陶婉如的陪嫁里也有些这种东西,当年进京科考时并不曾想那是他与陶婉如的永别,苏世贤初时未打过那些主意,如今却忍不住动了心思。
  苏世贤当下按捺住焦躁的心情,拐弯抹角说道:“你母亲当年也有好些字画真迹,她时常鉴赏,对这些东西爱若至宝,不信你可以问问你娟姨。夕颜你可莫学你舅舅,千万将你母亲的陪嫁小心收好,随时带在身畔才能安心。”
  指望着能说动陶灼华,一并将这些东西带入京里。陶婉如的银钱他不稀罕,那几幅前朝真迹却是世间再无二致,苏世贤迫不及待想要收入囊中。
  陶灼华无可无不可地将手一摊,轻轻叹道:“东西值不值钱,夕颜浑不在意。因为娟姨说过,母亲喜欢那些东西,夕颜已经尽数让母亲带去了。”
  等听得陶灼华将陶婉如收藏的一众字画焚烧,连同陶婉如的骨灰一并葬在云门山麓,苏世贤纵然涵养再好,也忍不住跳起脚来骂娘。
  他指着陶灼华颤颤说道:“陶夕颜,你可知晓你这一把火烧了多少银子?烧红了多少人的眼?那是真迹,都是前朝真迹啊,多少人想瞧一眼都没有机缘,便这么随随便便被你焚成飞灰,你母亲难道没教过你?”
  “我凭什么学我母亲?”陶灼华似是极不习惯旁人的指责,她有些桀骜地昂起头,眼里点点寒芒轻覆,骂得痛快淋漓:“什么真迹?什么价值连城的宝贝?母亲一辈子不快乐,焉知不是读书太多所累?大人您开口闭口商贾,舅舅虽是商贾,可没短我一口饭吃,读书人难道便个个是好东西?”

  ☆、第二十五章 启程

  陶灼华的声音天生甜糯清软,更兼如今只有十岁的稚龄,格外清澈如山谷鸣泉,虽是句句指责,到不带半分硝烟气息,令人又气又急。
  “你,你”,苏世贤手指微颤,指着陶灼华的脸想要大声喝骂,又因底气不足硬生生忍住。他何尝听不出陶灼华话间有话,分明是指桑骂槐,暗喻他这个负心贼子丢了天下读书人的脸。
  抬起手想要一掌掴下去,重塑自己做父亲的威严,奈何一想到瑞安长公主与苏梓琴在京中翘首以盼,还须得眼前这个西贝货远赴大阮,苏世贤只得忍了又忍,将扬起的手又放下,最终化做重重一叹。
  四壁如雪,书楼内是一片静默的安宁。粼粼流光反映着陶灼华的脸,在她面颊上荡开波影,却是那样倔强而又任性。
  陶家纵然富贵泼天,却将他的亲生女儿养成这般。苏世贤不说自己忘恩负义在先,反而对陶灼华一股子嫌弃,耐着性子说道:“你如此的性格,如何算得名门闺秀?待入京之后,该随着梓琴好生学些规矩。”
  “京里好玩,我便多留几日;若是拘得难受,亦或我不得长公主欢喜,我便依旧回到青州府。横竖舅舅给我留了银子,大人您也不必为难。”因为有些生气,陶灼华被点点金芒点缀的脸上添了些红晕,越发似初绽的桃蕊,嫩红轻柔。
  苏世贤无声冷笑,慨叹这女孩子的见识浅薄。长公主府虽不是龙潭虎穴,又岂容得她来去自如?当下打定了主意,只要将她诓骗入长公主府,调教些时日再送走,便算自己完成任务。
  瞧着陶灼华的确有几分桀骜不驯,苏世贤暗地里佩服长公主的心思细腻,想出要拿陶婉如和整个陶家人的性命相挟的主意。奈何人算不如天算,陶家人去屋空,到是不好拿捏,势必要另寻良策。
  苏世贤暗地里交待青州知府,密切关注陶家人的动向。若陶超然一家人回城,万万不可再纵虎归山,即刻软禁在陶府之中,再拿八百里加急给他送信。
  青州知府诺诺连声,却是言不由衷。他与陶超然本来有几分交情,想得却是待苏世贤走后,如何想办法给陶超然送个信,要他暂时莫回青州府中。
  除却长公主赐下的那些衣裳首饰全部带走,陶灼华又收拾了些简单的行李。苏世贤贼心不死,依旧翘首盼望,见她的东西果然多是钗钏首饰,确实没有一件字画古玩,心里难免更加失望,对陶灼华的嫌恶之心更盛。
  陶灼华瞧着苏世贤一幅贪婪的模样,自然满心鄙夷。她撇开这没良心的生父,自己安心处理自己的事情。先将自己院里丫头仆妇遣散,私下里赏了卖身契,另给些银子安家。又将库房的钥匙转交老管家,指着那些个箱笼包裹仔细叮嘱一番。
  最后,陶灼华只带着娟娘与茯苓两个,带着些银钱衣衫,随在苏世贤的车后,坐上了另一辆黑漆平顶的马车。
  临行前,娟娘自然依着陶灼华的吩咐,与老管家另有一番密谈。
  老管家早在家书中得了家主授意,如今对陶灼华言听计从。只待苏世贤等人的马车前脚一走,他后头便指挥着家人将早先藏好的一应古玩玉器、珍宝字画统统打包,不显山不露水地往外倒腾。
  如今两国言和,边境不再封锁,老管家使人打了前站,用假名在大阮京城之中购得几处宅院铺面,开始将陶家的产业、连同陶婉如留在府里的嫁妆,连同陶灼华封存的东西,一并往外转移。
  至于大裕皇朝的生意,老管家自然不能让它落进贼人手上。陶家名下的店铺要么转到抵实人的名下,要么便直接易主。偌大的产业一点一点分散开来,把老管家和府中几位得力的管事忙得脚不点地。
  苏世贤出来日久,如今归心似箭。也不管陶灼华从未出过远门,坐马车是否习惯,只催着车夫扬鞭催马。
  娟娘只怕陶灼华坐不舒坦,贴心地在马车后座上铺下厚厚的云丝被,再垫桌玉丝簟席,备了一年景绘绣四时花卉的青缎掐牙靠枕,再替陶灼华换了轻便的软底绣鞋,又净过手,从预备好的食盒里摆出几碟点心。
  茯苓早已快手快脚泡了壶甜橙花果茶,又在里面搁了几片去岁晒制的红果,热气氤氲间袅袅飞散,酸甜可口更兼醒气提神。
  深知这一走,再见故土便是遥遥无期,陶灼华行前特意请娟娘买了许多隆盛斋的清真点心,她自己还悄悄装了一袋子院中的泥土,取了一小点儿收在贴身原荷包里,想要在以后漫长的岁月中聊以慰藉自己的思乡之情。
  前世何子岑曾经答应,会陪她重回青州府瞧一瞧。
  她走时年幼,还有好些青州府的景致没有领略过,何子岑从她的叙述里晓得了仰天山的红枫遍野,玲珑山的万年溶洞与千挂枺鳎钌钗馄爬系耐恋卣鄯砼狄欢ɑ岽实刂赜巍�
  奈何没等到他与她的回归,等来的却是大裕皇朝的铁骑。
  往事依依,此时想起来,唯有徒增伤悲。陶灼华将一小块玫瑰月饼送入口中,将碟子往娟娘与茯苓面前推了推,便不舍地撩起车帘往外看去。
  马车已经到了西门,离着范公亭与顺和楼不远。遥望雾霭里洋溪湖的方向,陶灼华与前世这处陪了自己四十年的旧址默默道别。
  茯苓也拿银签子拈起一块小小的月饼,随着陶灼华撩起的车帘往外望去。
  小姑娘从未踏出过青州府一步,虽然有娟娘与陶灼华相伴,依旧心慌难耐,瞅着熟悉的山山水水渐渐消失在身后,眼里浮起清浅的泪意。
  陶灼华轻轻握住她的手,似是对她、更似是对着自己,那般坚定地说道:“你放心,咱们终究会回来的。”
  娟娘瞧着两个娇娇小小的姑娘,深知前路未仆。她一手一个,将两个小姑娘揽在怀里,想拿自己单薄的怀抱做她们躲避风雨的港湾。

  ☆、第二十六章 历山

  马蹄得得,踏着青石板路,似是一阕悠长又不堪回首的歌谣。
  苏世贤听着这单调的声音,依然止不住掀起阵阵对往事的追忆,心中一时风起云涌。他阖着双目坐在车上,手中握着一卷杂书,却是半行也读不进去。
  来时万分期盼,能与陶婉如结一段露水情缘,再重温伊人的红袖添香;更能将陶家多幅字画真品收住囊中,一偿往日心愿。
  如今除却带回一个小丫头,别的一事无成。
  只要一想起云门山麓中她逼得自己跪在陶婉如坟冢前发下誓言,苏世贤心上便一阵膈应。他听着后头马车上的铜铃井然有序地作响,回思着这趟青州府之行,心上除了惆怅便是懊恼,只能将种种情绪藏在心头。
  苏世贤此行并未惊动沿途官府,用餐住宿都是在途中选干净幽静的地方。用膳之时,苏世贤体恤陶灼华守孝,都是替她点些素斋果品之类。晚间住店,也是替她与娟娘和茯苓三人寻带着套间的上等客房,安排得颇尽人意。
  那一日父女二人言语的激烈冲突仿佛从未发生过,苏世贤固然不提,陶灼华也安之若素,并不一再言语相激。
  父女二人每日寥寥几言,不过是请安问好,到也相安无事。
  车行至历下郡时,苏世贤闻得此地素有舜耕历山的传说,特意要前去祭拜。他命人给陶灼华传话,要在历下郡停一日,问她是愿意随着自己去历山祈福,或是愿意带着娟娘城中逛逛?
  尧舜禹汤,古之贤王。陶灼华听了娟娘的讲解,晓得离此地不远的历山竟是舜帝亲身耕种的地方,便起了心思要去瞧一瞧。
  历山之上还有多尊金身泥塑的佛像,如今香火极旺。今日因为苏世贤上山,仆丛暗地里知会了郡守,将香客遣散,便显得有些空旷。
  青竹为障、藤蔓为墙,整个历山层峦叠嶂。苏世贤与他的小厮走在前头,陶灼华头戴幕篱,扶着娟娘与茯苓拾阶而上。
  历山不高,盘旋的台阶一路走来,陶灼华却出了一身汗,不觉手扶着阑干拿手帕扇风,暗忖自己十岁的小身板的确体力不济。
  举目往前看去,两侧佛像悲天悯人。几十级石阶之外,汉白玉佛龛中一尊金佛慈眉善目,安静地俯瞰众生,眼神慈醇而又博爱。
  守着一堆下人,苏世贤便想扮演他的慈父心态。他停了步子招呼陶灼华,又贴心地问她要不要乘坐滑杆,瞧着陶灼华婉拒之后,自己也不坚持,命人在一旁凉亭间摆下香茗与果品,指点着当年舜帝耕种的地方,与她讲起舜耕历山的典故。
  舜帝纯孝,天下皆知。陶灼华波光淋漓的双目轻轻流转,似是听得极为用心,却忽然悠悠一叹,轻轻说道:“子欲养而亲不待,可怜夕颜知道这些道理委实太晚。往日只晓得淘气,如今母亲已然做古,纵然有心也是无力。大人您通古博今,当年必定纯孝,想来不必如夕颜这般追悔莫及。”
  苏世贤只觉得面皮发胀,牵动心间一阵一阵的苦涩,呢诺了半晌,方低低说道:“你的祖父母在我年轻的时候便过世,那时节家里赤贫如洗,父亲又一心功名,大约还不如你。”
  提起父母,苏世贤心里唯有满满的歉疚。为了供他读书,父亲长年在码头帮工,染了一身的病症。母亲替人家洗衣刺绣,为了节省一点灯油,夏日点着艾草照明驱蚊,才三十出头便熏坏了眼睛。
  父母二人供他一心读圣贤书,指望他能光宗耀祖。他果然扬眉吐气,中了乡试头名秀才,只可惜父母积劳成疾,先后撒手人寰。
  那时苏家没有墓地,苏世贤无钱购置父母的梓棺,只能将父母的尸身一把火烧成灰,寻瓦罐盛了,孤零零葬入无主的荒山。
  还是与陶婉如成亲之后,苏世贤手上有了银子,才正经替苏家买了块墓地。栽了些苍松翠柏,寻了个看守墓地之人,又重新请和尚做了法事,将父母的骨灰迎入苏家墓地,也算落叶归根。
  陶灼华的话不多,句句听起来童真无限,却又句句都是锥心之痛。
  苏世贤陷入对亡父母的追忆与懊悔之间,陶灼华却是从容地端起仆从冲好的普洱,拿盖子轻轻撇去上头浮沫,惬意地啜饮了一口。
  苏家墓地的由来,自然是娟娘气不过,有一次无意间与她提起,骂苏世贤忘恩负义,连老一辈的棺材本都筹不出来,全亏了陶家接济。如今一朝成了官身,却学陈士美抛妻弃子,不惜落得后世骂名。
  苏世贤再无来时兴致,父女二人意兴阑珊地接束了历山之行,陶灼华反而诚心在佛像前拜了几拜,瞅着历山的郁郁青青发了些感慨。
  八月十四的午后,天是薄薄的阴,苏世贤与陶灼华的马车终于抵达长公主府。
  此前已遣了人回来送信,陶灼华下车时,瑞安长公主安排了几个丫头婆子在门前等候,车子从角门进去,陶灼华由丫头服侍着换了朱缨华盖的小车,再沿着长公主府内长长的桐荫街道往二门行去。
  长公主府依然如前世记忆中的样子,处处叠锦涌翠,八宝琉璃宫灯和着缨络流苏摇曳拂动,楼台歌榭的檐角悬挂着精致的银铃,微风过处发出悦耳的叮咚声。
  凤尾森森、桐阴匝地,中间一溜长长的甬道全是用六棱水磨石铺就,绿树掩映之下,远处的亭台楼阁气势恢弘,金灿灿的琉璃瓦鳞次栉比、精致如画。
  陶灼华瞧了两眼,依旧将车帘放下。雕梁画栋的长公主府极尽奢靡,最华美的地方自然是瑞安长公主的芙蓉洲。
  芙蓉飞洲,曲水流斛,那一片景致于她并不陌生。前世在那里见证了陶雨浓的惨死,又痛失腹中的胎儿,她早已铭心刻骨。
  克制着此起彼伏的心情,陶灼华眉眼渐渐凝重起来。
  车子再往里走,足足过了一柱香的功夫,才在垂花门前停住。有仆妇上前催请,再换了一顶鹅黄色的小轿,载着陶灼华往内院行去。

  ☆、第二十七章 深宅

  墨玉为底、砗磲做架,十二扇黄杨木大屏风雕刻着烟波流水的江南。小桥流水、纤陌交通,仿佛被草长莺飞染碧了烟波画扇。
  轿子绕过了这道屏风,才算是真正进到了内院。
  陶灼华感觉轿身微微一颤,已然在屏风后头落下。有个内穿竹绿色衣裙外罩石青色掐牙背心的丫鬟从容走近,替陶灼华挑起青边紫缎的轿帘,规规矩矩行了个礼,这才笑着请她下车,到是令人挑不出错处。
  陶灼华报以羞涩的微笑,她整了整衣裙,便低垂臻首,不急不徐随上领路的丫鬟,娟娘与茯苓则紧紧跟在她的身后。
  内院自然是别样的风致,仿了苏州园林的样式,简直步步一景,自成风趣。
  绿油油的曲栏回廊点缀着青砖碧瓦,道路两旁错落有致地堆叠着几块嶙峋的太湖石、有青石砌成的长凳依地势而见,道路两旁草木扶疏,低低矮矮种着茶花,芍药,玉簪等,姹紫嫣红的花朵正是荼蘼的季节,芬芳了一路。
  众人沿着水磨石的泥金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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