灼华年-第10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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纵然瞧不见陶春晚脸上的神情,陶灼华却能听到她述说“阿西”这个名字时带了淡淡的甜蜜。陶灼华心下一动,揽着陶春晚的肩膀问道:“阿西又是哪个?”
陶春晚带着几分醉软的声音在陶灼华耳畔轻轻响起:“阿西是阿里木的次子,与我和雨浓都极熟。当日我们泊舟荒岛时,他便带着人前去与我们会合。后来又一同下了西洋,在海上航行了足有大半年的时光。”
虎你无有犬子,以阿里木的快意恩仇,这名为阿西的少年大约也不失豪气万千。陶灼华顺着陶春晚的话语婉转接道:“若有机会,表姐也替我引见引见。”
两姐妹絮絮叨叨,说话时断时续,都不晓得何时才沉沉睡去。
第二日一大早,陶雨浓早早起身前来相约,茯苓笑着上前见礼道:“表少爷稍待,姑娘们起得迟了些,如今正在梳妆。”
陶雨浓也不进房,便立在西跨院的金银花下等候。彼时绿叶含碧,丝络才刚长成,藤蔓搭在青砖灰瓦的厢房上,好似淡淡的泼墨山水。
银红的芙蓉簟云纱湘妃竹帘一挑,袅袅婷婷的两个人并肩走出,身畔还簇拥着青衣碧裙的几个丫头,陶雨浓眼前蓦然便是一亮。
陶春晚着了件月白的云锦暗纹小衫,下系蓝色翠云镶边银丝对襟襦裙,腰间系着粉缎腰带,上头垂落两根长长的蓝色闪金丝绦,温秀慧黠的气息扑面而来。
陶灼华早便出了孝,今日身着浅桃红绣着月白折枝海棠的右衽襦衣,又挑了一件金银二色穿枝兰花的蜜合色束裙,胸前结了枚金银两色绡纱的蝴蝶结,长长的丝带扶摇而下,格外飘逸而超脱。
☆、第二百六十七章 约见
美人绢绢如画,异常的熟悉里头却杂了丝两年未见的陌生。
望着亭亭玉立的陶灼华,陶雨浓一时觉得喉头发梗,他想说些什么,却又害怕言不由衷。只得将情绪深深收敛,冲两人浅浅一揖,含笑说道:“我才从厨房过来,瞧着水果豆腐捞已经做好。咱们快些给母亲请安,便一同去用早饭。”
瞧着两姐妹脂粉掩盖不住,眼下依旧有淡淡的乌青,陶雨浓便晓得她们根本没有听进自己昨晚的规劝,必定秉烛夜谈到了很晚。
从前的年少一去不再复返,纵然是骨肉至亲,却也有了男女之嫌。陶雨浓将步子放慢,默默走在了两人身后,只温情无限地望着前头碧蓝与淡红的身影。
黄氏人逢喜事精神爽,换了件七成新的青柠色方胜纹杭绸帔子,发上簪着累丝攒珠的绿松掩鬓,特意涂了抹清透的浅红胭脂,显得比实际年龄小了许多。
男儿风流、女儿娇美,黄氏瞧着联袂而来的三人,颇有些吾家儿女初长成的自豪感。她慈爱地招了三个孩子身边来坐,又亲自执起银勺替姐弟三个添饭,只那么安静地望上他们一眼,便是什么都不做,都觉得心里比吃了蜜还甜。
时光宛若又回到从前,姐弟三个一同去后园折花、一同在书斋温书、一同在山坡上放纸鸢,又一同在月下散步,听陶春晚叽叽喳喳讲着西洋盛景儿。
陶雨浓多是倾听,只偶尔替姐姐补上两句。再提到阿西时,陶雨浓眼中也有些莹亮的火花,显见得关系极好。
倏忽三两日,黄氏生怕陶灼华在宫中受苦,变着法子替她改善伙食。
每天都要老管家亲自领着人去买新鲜的时蔬,再赶去鱼市街采买刚捕上来的鲜鱼,早早便拿紫砂锅以小火将羹汤煲上,一日三餐费尽心思。
陶灼华舍不得浪费一丝与舅母她们相处的时刻,每日随同陶春晚晨昏定省,围在暖炕上说话,俨然又回到了青州府的时光。
短短三日,弹指一瞬间,不知不觉便到了陶灼华回宫的时刻。心间纵有万般无奈,陶灼华也只得打起精神,与黄氏一家人告别。
黄氏心里万般不舍,生怕孩子们伤感,反而立在垂花门前催着陶灼华上车。她转而劝着一双儿女道:“如今咱们都在大阮,见面自然方便。待过些时日,灼华想法子再求求德妃娘娘,时常回来看看。”
走了一趟西洋,陶家视野更加开阔。想将生意做大做广,最好的法子便是与朝廷搭上关系,陶超然曾将这层利害说与黄氏,黄氏于政务不通,说起经商到是头脑精明,便打起皇商的主意。她想着陶家早晚会与大阮皇室搭上关系,对德妃娘娘能对陶灼华青眼有加到有几分笃定。
陶灼华含笑应允,拜别了黄氏和表姐弟二人,带着娟娘与茯苓坐了上马车,直待垂花门前那几道熟悉的身影再也不见,眼泪才如断线的珠子一般,一行接着一行,漉湿了身上银红的纱衫。
前后两年藏在河灯里的鹅黄信笺如烧红的烙铁,烙得何子岑夜不能眠。
几次徘徊在陶府之外,何子岑瞅着陶府后院里飞舞的纸鸢,相像着她们表姐弟的重逢,虽是心结依旧打不开,却由衷替陶灼华高兴。
有了赵五儿这根越来越乖、又越来越精明的眼线,何子岑如今对陶灼华的行踪了若指掌。晓得陶灼华于酉正一刻回宫,他一颗悸动的心便按捺不住。
如今清风与明月已然与阿里木的人搭上了线,何子岑便想拿这个借口见陶灼华一面。他第二日午后入宫,今生今世第一次光明正大出现在青莲宫外。
命赵五儿前去传讯,请陶灼华在九曲竹桥之旁一见。他便撩起衣襟坐在从前时常落座的大青石上,半是期待半是忐忑地等着陶灼华出来。
陶灼华正在亭间煮茶,瞧着娟娘领两个丫头做着针线。听得和子的禀报,她有些慌乱地抬起头来,手上握着的茶盏险些泼翻在地下。
和子恭谨地垂着头,清清楚楚回道:“赵王殿下身边的五儿公公过来传话,说是赵王殿下有些话想要请教郡主。只为着不方便进到青莲宫中,如今便在湖畔一侧的九曲竹桥,问您可曾留意一块平整的大青石?殿下便坐在那里等候。”
“自抛南岳三生石,长傍西山数片云”,那年那月,两人时常坐在那块青石上诵读佳句,何子岑曾笑言那块青石到似是三生石旧相知,留了几多缱绻的追忆。
一点甜蜜的回忆里头却是满腹的酸涩,今世两人的第一次单独见面却是在当年何子岑戏称的三生石畔,不晓得是巧合还是刻意。陶灼华冲和子点头应道:“告诉五儿公公,我晓得那处地方。容殿下稍待,我换身衣裳便来。”
搭着茯苓的手走回寝宫,陶灼华竟有些魂不守舍。她随手从熏笼上取下件秋香色的宫裙,却又记得何子岑尤为喜爱她的碧衫如水。
女为悦己者容,陶灼华鬼使神差般将秋香色的宫裙放下,重新换了件散绣着重瓣芍药花的月白交领宫衣,下头配了条阔阔的天水碧百褶长裙。只怕两颊有些苍白,她又刻意匀了些清薄剔透的胭脂,这才带着茯苓走上九曲竹桥。
一抹暖黄的身影温暖而明媚,依然那样熟悉。到似是前生的许多回,何子岑早朝归来,便爱在这块大青石旁等她。那时节时常会有一叶扁舟飘在湖畔,待她窈窕的身影初现,何子岑便会竹篙一点,带她轻盈地滑到莲叶田田之间。
陶灼华缓缓往前走着,轻风不时荡起月白的广袖,似要御风飞起。昔年那温文儒雅的君王与眼前的少年郎不断交叠,思绪纷飞在前世与今生之前。她缓缓走近湖畔,却惊讶地发现,离着大青石不远竟真得拴了只木舟,正安静地泊在水面。
何子岑立在九曲竹桥上,瞧着陶灼华眸间瞬息万变,对自己的猜测更加笃定。他强自按捺着复杂的心情,向陶灼华微笑着颔首示意。
☆、第二百六十八章 舟话
隔着一块青石,陶灼华与何子岑四目两两相望,如风乍起,吹皱满池春水。
陶灼华依稀的记忆里,每到这时节,何子岑便会温柔地伸手出来,牵住自己的柔荑,然后随意荡起那根竹篙,由着扁舟驶入莲塘深处。
记忆如潮,风起云涌。此时此刻,陶灼华眼中热流涌动,却只能恭敬地俯下身去,冲何子岑规规矩矩行了一礼,再抬眸时便是一贯的云淡风清。
她浅浅笑道:“未知赵王殿下相召所为何事?”
何子岑纵有万语千言,不晓得如何开口。他煦暖的笑容一直未曾消散,只用手指着青莲宫前那片水域,貌似无意地说道:“是有几句话想同郡主聊聊,只怕隔墙有耳,特意备了叶扁舟,唐突之处还请郡主海涵。”
离着何子岑不远,是赵五儿带着几个内侍垂手肃立。自己这边,茯苓离着不过五步之遥,两人正大光明见面,到算不得私相授受。
陶灼华清亮的眸子有水光闪动,犹如三月的烟雨。她缓缓迈动步子走向木舟,却是走得极其坚定。唇角一弯淡如弦月的笑意正自朦朦胧胧,认真对何子岑说道:“您想得十分周全,灼华岂有不从?”
扁舟轻轻一晃,陶灼华莲弓弯弯,颇有些站立不稳。她在船尾摇晃了两下,天水碧的百褶裙又是散开如簟,一点一点迷了何子岑的眼。
眼瞅着那娇俏的身子摇摇晃晃,何子岑颀长的手臂下意识地伸出,轻轻扶了陶灼华一把,却是守礼而又周全。搀着陶灼华坐上船头浓碧欲滴的锦褥,何子岑再微笑示意,便竹篙轻点将船划离了水面。
荷叶罗裙、芙蓉向日,都是前世曾经盛绽的美景,亦曾是两人最美好的回忆。如今这里却是一片蒹葭苍苍,唯有些苍苔浮萍,显得极为空旷。
陶灼华兀自遥遥凝望,耳边却传来何子岑清幽若雪的声音:“灼华郡主常居青莲宫,便从未想过此处荒凉?以子岑之见,若养上几只白鹭,植下些许芙蕖,夏季接天莲叶无穷碧,便会是别样风景吧。”
溪亭日暮、白鹭逐舟,这本是前生最美好的画面,不经意间便自何子岑话中展现。陶灼华一时不晓得如何接口,她有些茫然地望着何子岑,竟有片刻的失神。
何子岑没有就着方才的话题说下去,眼见得舟泊湖中,四周再无人可扰,他便停了竹篙,任由船儿在水面漂泊,这才含笑追问了一句:“您说是不是?”
那深邃的目光宛如寒星,又似这湖面碧波潋滟,只是令陶灼华瞧不真切,却又一点一点望进她内心深处,想要探寻一个完整的答复。
陶灼华听得自己的声音飘飘渺渺,似是从极远处传来,一瞬间到有些沧海桑田的伤感。她低低说道:“听起来当真让人留恋,赵王殿下到似是亲眼瞧过一般,叙述的美景着实令人憧憬。”
何子岑轻轻一叹,直视着陶灼华道:“原来郡主并不喜欢,到是子岑唐突。”
“怎么会不喜欢?”陶灼华急急分辨,却又查觉自己有些失态,贝齿轻轻咬上朱唇,喟然轻叹道:“您说的美景只应天上有,人间哪得几回闻?”
既是对从前充满了留恋,又不愿将自己做为终身的依傍。瞧着陶灼华充满追忆的脸,何子岑忽然便不愿去追究前世的对错,只想好好与她重来一回。
只怕陶灼华觉得自己孟浪,何子岑不再故意追忆往昔,只将声音压得略低,温和地说道:“灼华郡主,今日冒昧约您出来,实则有件政事要谈。我的人在波斯见到了您的舅舅,还有从前波斯的阿里木皇储,您晓得我的意思么?”
极有理智的话将陶灼华从遐想中拉回从前,她顿了顿才随上何子岑的思绪,扬起面庞诚实说道:“不错,我舅舅与阿里木一直是意气相投的好友。如今我舅母带着一双儿女归来,舅父留在波斯依旧有些事情要办。不晓得赵王殿下您提及阿里木皇储,是想要同灼华说些什么吗?”
不记得前世里的此时何子岑曾派人远赴波斯,那时陶超然已被瑞安羁押,他们也没有机会见面。大裕重兵压境时,何子岑曾对着陶灼华慨叹,后悔没有早些断了瑞安的财路,让她拿着胡里亥的资助买回红衣大炮。
若当时大阮一力扶持阿里木,能与他结盟该有多好。
前世何子岑重重的一叹尤在耳边,如今历史重新改过,难不成此时的何子岑便未雨绸缪,能想到日后那一节,现在便要斩断瑞安与胡里亥的狼狈为奸?
陶灼华疑疑惑惑抬着头,目光中倒映出何子岑温煦的笑颜。她认真凝视着面前的人,却发觉何子岑双眸深邃若潭,明明极为清澈,却又望不见底。
何子岑在船头坐下,将温在舟中的茶水替陶灼华与自己各斟了一盏,郑重说道:“明人不说暗话,我已然派了人与阿里木皇储接洽。今次约您前来,只为拜托您一件事,您若觉得方便,便请贵府家人代为转告阿里木咱们大阮的态度。”
兄弟阋于墙,却是波斯国中的内政。无论是大裕还是大阮,都不好公然表明自己的态度。瑞安将对胡里亥的支持放在暗处,何子岑更不想提早叫瑞安晓得自己与阿里木结盟,因此才想要假托陶灼华之口。
这般深思熟虑的何子岑到为陶灼华所陌生,到似是与自己一般洞窥前情。她沉着眸子问道:“未知赵王殿下这番话是您自己的意思还是陛下的意思?还请明示,灼华也好传与舅父知晓。”
何子岑目光中月华轻现,显得极是翩然。他再次将两人手上的杯盏续满,含笑说道:“郡主其实已然猜到了,若不得父皇许可,我又如何敢私底下运作。如今不好公然表态,只请您放心,我已然说动父皇,我的态度便是父皇的态度。”
两下里到是不约而同,阿里木有意得到大阮的支持,何子岑却又适时抛出橄榄枝,颇有些皆大欢喜。
☆、第二百六十九章 再聚
今次何子岑的主意很正,他审时度势,守着仁寿皇帝侃侃而谈,阐明了利害。
悄然与阿里木结盟,助他夺回波斯政权,往昔被胡里亥霸占的金矿便能收回。如此一来,日后瑞安想要借助胡里亥的财力,从西洋购得红衣大炮便是难上加难。
仁寿皇帝晓得国库空虚的艰难,也听懂了何子岑言下未尽之意。待阿里木大权重握,他手里掌着大把的金银矿,给大阮提供些援助便是举手之劳。
当务之急,早一天结盟便能早一天叫阿里木晓得大阮的诚意。仁寿皇帝许何子岑适当时可以调动军队,要他务必把此事办好。
何子岑言简意赅的几句,便叫陶灼华听明白了他的意图。在对波斯内政的处置上,何子岑今次滴水不漏。联想到他方才频频提及白鹭洲,还有今日早便备下的扁舟,连同约在大青石畔见面,到都与前世有些重叠,每一件事都令陶灼华觉得奇怪。
自己晓得前世的来龙去脉,才能瞧得这般明晰,何子岑以区区十四岁之龄,却又如此运筹帷幄,令陶灼华疑窦丛生,一双清泓若波的水眸便盈盈望了过去。
何子岑近乡情怯,不敢与她对视,故做凝望晴空万里之上排云飞过的大雁,将目光幽幽远远投向了远方。
数度和风吹过,又是满园芳菲。吃过端午粽,便迎来了陶灼华十二岁的生辰。
去年无情无趣,生辰过得极为冷清。今年黄氏一早便与陶灼华约下,要亲手为她擀鸡蛋面。陶灼华便提前两日求了德妃娘娘,想要在陶府住一晚。
仁寿皇帝那边早开了金口,德妃娘娘对小姑娘并不约束。晓得陶灼华芳辰在即,还特意为她备了份礼物,再命锦绫拿了两匹宫制锦缎赏与黄氏。
叶蓁蓁与何子岚那里都提前送来了贺仪,叶蓁蓁送了对价值不菲的红珊瑚发簪,上头垂落几缕金制的汉苏,美则美矣,却依然是蝴蝶双飞的样式。
一个不喜欢蝴蝶的人,频频送出蝴蝶样式的首饰,便是再精巧也掩饰不了她的本意,陶灼华对叶蓁蓁刻意维持着的友谊已然不太重视。
到是何子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