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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4章

灼华年-第11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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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夏荷点点头,体贴地替她将帐子掩上,复又悄悄阖好房门,这才从倒座间取来扫帚,去替秋香清扫殿外的落花。
  秋香躺在榻上,哪里能睡得着觉,她翻来覆去,忍了多时的泪珠却又滚下。
  方才夏荷的言语虽然不多,却句句说在了她的心里。青莲宫里从来不苛待奴婢,不但如此,每逢着年节,给她们的赏赐一分不少,比旁处优厚得多。
  素日里陶灼华手下散漫,时常叫娟娘赏她们些衣裳布匹。冬日里生怕她们冻着,煮好的姜枣茶自来小火温在炉上;夏日里又怕中暑,小厨房大锅里煮的甘草绿豆水从来不断。
  放着这么好的主子,自己不晓得珍惜,却因慕成妒起了歪心,妄想做什么人上之人。秋香恨得伸出手来,冲着自己脸上啪啪便是两记耳光。
  奈何世上再无后悔药可吃,一想到小命儿攥在谢贵妃手上的兄弟,她只得打起精神从床上爬起身上。瞧着房中再无旁人,秋香悄无声息地沿着青莲宫的后门出去。她不情不愿,脚步似是灌了铅般重,一步一捱往御花园挪去。
  废旧的百日红花圃,因着高嬷嬷的出宫早已荒废多时,那扇柴扉只是微微虚掩,看似破败不堪,望在秋香眼中却似毒蛇吐信,几番想躲,偏又后退无路。
  几番挣扎,秋香缩回去的手又重新伸出,一来二去折腾了数遍,才终于下定了决心,吱呀一声推开柴门,立在了园子里。
  春回大地时,高嬷嬷植下的药草不曾返青。如今夏日灼灼,那几畦地里早是荒草漫漫,已然长得有几寸高。秋香默默注视了良久,方依着谢贵妃的述说,在一丛枯萎的百日红花前弯下腰去。
  她随手折了根枯枝,万般不情愿在那荒芜的药畦间挖去。挖了不过几下,树枝便好似碰到了什么硬的东西,秋香将土巴拉了几下,颤抖着从中捡起一个小小的瓷瓶,又如捧着烫手的火炭般倏地扔了出去。
  正午的娇阳下,素釉的瓷瓶泛着细腻的光泽,安静地躺在赤黄的泥土中,那上头彩绘的宫装仕女言笑晏晏,在秋香眼中却不亚于鸠毒断肠。
  挣扎了良久,秋香万般不情愿地捡回瓷瓶,复将盖子拧开,往里头飞快地瞥了一眼,又慌忙将盖子盖上。明明园中无人,她还是做贼心虚,匆匆忙忙将瓷瓶揣在了怀中,又偷偷摸摸溜出御花园去。
  夏荷替秋香扫完了落花,又去央厨娘替她做了个冰碗,还特意洒了些西瓜汁,搁在托盘上往房里走去。推得门来,夏荷却见帐子撩起半边,床上根本没有秋香的人影,不觉疑惑地嘟囔了两声。
  外头的帘子叭得被人打起,秋香慌不迭地从外头跑进来,见夏荷立在屋子里,不觉一楞,唤了声:“夏荷姐姐。”
  “不是叫你歇着么,大太阳底下又跑到了哪里?”夏荷嗔怪地埋怨着她,将手上的冰碗递过去:“快消消暑气,瞧你这满头满脸的汗,究竟去了哪里?”
  秋香推推搡搡道:“躺着只觉得发闷,想着这个时辰御花园里再无旁人,便去坐了一回。怕姐姐挂念着,路上紧跑了几步,便出了一身的汗。”
  一行说着,秋香一行从碗柜里再拿只碟子出来,与夏荷将冰碗分开。
  夏荷瞧着她衣衫上沾着些泥土,又见她行事古古怪怪,晓得她必是有所隐瞒,也无意追根究底,只与她一同吃起冰来。
  波斯易主,消息同时传到大裕,瑞安恼羞成怒,气得跳脚直骂胡里亥不晓得向她求助。她派出心腹前去打探波斯的消息,想瞧一瞧是否还能够翻盘。
  前头胡里亥派来的波斯人回去时只瞧见小瀛洲的漫天火光,他情知大势已去,并未急着冲上去送死,而是打听得胡里亥暂时被羁押在岐山狱里,他思来想去,唯有重新转回大裕求瑞安出手。
  今次运气不错,见上了正头香主,波斯人喜出望外,将前些日苦寻她不得的煎熬都说了一遍。长公主始知住在宫里时心间的忐忑不是空穴来风,并不是胡里亥不晓得求她援助,而是这请求援助的信息被死死隔断,传不进她的耳中。
  闻得是苏世贤在长公主府中三番四次相阻,将波斯人逐了出去,瑞安恼羞成怒。夜来她将苏世贤唤至芙蓉洲,劈头盖脸训了一遍,骂他误了自己的大事。

  ☆、第二百九十九章 追究

  面对瑞安的疾言厉色,苏世贤早便习以为常。
  他清隽温秀的脸上一片黯然神伤,冲瑞安直直分辨道:“殿下,前次朝中正值多事之秋,那波斯人一面之辞,道是您曾与胡里亥私下往来甚密。世贤此前从未听长公主提起此事,又如何敢轻信?再说那时三品以上的朝臣都在宫中侍疾,多少双眼睛盯着殿下您,世贤如何敢将波斯人到访的消息奉上?”
  瑞安嘴唇张了几张,到极难从苏世贤的巧舌如簧中找到破绽,却直觉是受了旁人的算计。她挥手斥退苏世贤,独自沉吟了许久,重又回味当日金銮殿上的一幕,将当时每个人都在心里细细念叨了一遍。
  “梓琴,梓琴,臭丫头到学会了吃里扒外”,瑞安恼怒地喃喃自语,那双目赤红的模样叫从外头刚刚进来的费嬷嬷表情一滞。
  苏世贤出得芙蓉洲,望着眼前的碧波如泓,心里的悲凉愈来愈浓。方才噎得瑞安说不上话来,他心里却并不痛快。妻子不象自己的妻子,女儿又不是自己的女儿,华丽丽的长公主府便是黄金铸就的牢笼,锁住了他前半生曾期许过的鹏程万里,又将埋葬他后半生的郁郁失志。
  瞄准了湖上一朵晚开的碧莲,苏世贤随手捡了枚小石子扔出,终归失了准头,那石子未曾打到莲花,只在湖面泛起轻微的波澜。
  身后有裙裾窸窣的声响,隔着几步远,是一身莲青色对襟纱衫的半夏,因是晚来风凉,她又特意添了件月白锦缎掐牙的萱草色比甲,沐着融融月光,往日平淡的模样到添了几分清秀。
  瑞安素日穿红着绿,却从不喜她身畔的人浓妆艳抹,一秋与半夏这些在芙蓉洲得势的丫头平日不是烟灰便是莲青,又鲜少涂脂抹粉,整张脸便显得老气沉沉。
  半夏在苏世贤身畔不远住立住,以一贯恬柔的姿态俯下身去,唤了句苏大人,清清浅浅地说道:“长公主今日心情不大好,大约迁怒了大人,大人莫往心里去。”
  若不晓得长公主的秉性,苏世贤大约会以为半夏是瑞安特意派出来安抚自己,如今却没有那般的自做多情。他冲半夏和缓地一笑,温和地说道:“天长日久,早便习惯了,到让半夏姑娘瞧了笑话。”
  无数次的午夜梦回,半夏不晓得打从什么时候起,心间时时有了苏世贤落寂的身影。方才瞧着他在瑞安面前忍气吞声,心里便跟着一阵一阵的酸涩。她借故跟了出来,只想安慰一下苏世贤,却又不晓得该如何开口。
  瞧着半夏欲言又止的模样,苏世贤到无心与她纠缠,只继续温和地说道:“太晚了,半夏姑娘回去吧,若在这里耽搁了功夫,大约又会挨骂”。
  许是夜色如水,苏世贤长衫寥落的身影又被月光拉得格外清秀绝伦,如锦瑟无端,一弦一弦拨动了半夏尘封已久的心,她的脸色便有些绯红。
  半夏往湖畔移了半步,离得苏世贤更近。她低低说道:“苏大人,近日长公主只为大阮那边有信来,心上才不痛快,并不是特意针对着您。”
  前次半夏也曾冲自己吐露过瑞安的私事,今次又是半含半露,到让苏世贤不能不承她这个情。他冲半夏微微颔首,认真说道:“多谢你几次三番的提醒,我心里有数。如今夜深了,快些回去吧,我这便要出洲。”
  半夏却又上前一步,几乎与苏世贤并肩而立,她身上淡淡的幽兰香气在夜色氤氲下格外动人,她低低说道:“奴婢今夜已然交卸了差事,也是刚好要出洲去,可否与大人同行?”
  船娘轻轻点起竹篙,水波开始缓缓荡漾。夜色中静谧无声,舱中的两个人谁都未曾开口说话。直待那舟靠了岸,苏世贤颇具风度地抬手扶了半夏一把,半夏才好似懵懂初醒,慌忙扶着栏杆上了岸。
  “半夏姑娘若是方便,便请到正院喝杯茶再去,正好请教姑娘几句话,一直没得着机会。”苏世贤覆手澹然而立,微笑地望着半夏。
  瑞安身边的人既肯开口,苏世贤并不想放过这个机会。方才半夏提到什么远方的信件,苏世贤才晓得除了陶灼华,瑞安还有旁的眼线安在大阮。
  既是此前已然在苏梓琴与瑞安之间做出了选择,苏世贤想帮便帮的彻底,瞧着半夏眼中时隐时现的情愫滋生,便顺水推舟利用了一把。
  今夜芙蓉洲中清凉寂静,难得没有笙歌彻夜,更没有白衣翩然的少年围绕在瑞安的身畔。她命人煨了壶酒,一个人自斟自饮,冷静自持地回想着前事,默默思忖下一步该如何踏足。
  前有李隆寿自尽,后有苏梓琴闯金銮殿,更有苏世贤推波助澜,再加上董大人激得朱怀武出声,到似是一环扣着一环。
  黄怀谦的启奏看似不偏不倚,将正三品的大臣全都留在宫内,却刚好将宫里与外头的联系封锁。千巧万巧,这场风波又赶在波斯内乱的前昔,将自己与胡里亥切断了联系。
  一张密匝匝的网,布得滴水不漏,唯有自己糊里糊涂便上了当。这么一想,连黄怀谦那种越俎代庖、开什么通商口岸的折子都似是刻意为之,故意叫自己当廷驳回,给李隆寿闹事制造些时机。
  想通了其中的窍口,瑞安不怒反笑。原以为老臣们都是半截入土的朽木,却还要妄想替李隆寿翻盘,背地里为李隆寿推波助澜。
  她又斟了杯酒仰头饮尽,阴沉的目光随意掠过窗外的花影沉沉,开始琢磨如何摆布那些先帝老臣,瓦解李隆寿夫妇与他们的关系。
  月移花影,瑞安斜卧在榻上半梦半醒,天色将明时渐渐有了主意。既是苏梓琴父女二人开始联手对付她,她便送给苏世贤一分惊喜,让他瞧一瞧自己疼了十几岁的好女儿究竟是什么身份。
  相像着苏世贤知晓苏梓琴并非自己亲生的那一刻,脸上会有什么精彩的表情,瑞安不觉咯咯笑出声来。

  ☆、第三百章 一夕

  五更天的钟鼓响过,天色将明未明时,半夏又乘着扁舟进芙蓉洲当职。
  船娘瞧着她眼下有些乌青,殷勤地问道:“姑娘可是夜里不曾睡好?如今时辰还早,想是长公主还未起身,姑娘入了洲略歇一歇再去当差吧。”
  半夏轻抚着自己的面颊,掩饰地说道:“夜来被蚊虫所扰,的确不曾睡好。”
  船娘还待再说什么,她已然将袖子往脸上一蒙,侧过身去阖上了双目。
  水波缓缓荡漾,半夏瞧似安静地歇息,实则袖子底下的脸色艳如一树桃花,谲滟令人不可直视。
  昨晚的半夏委实大胆,与苏世贤聊着聊着,不觉便是三更天。是什么时候苏世贤解下外衣披在她的身上,又是什么时候牵着她走向了里屋,她已经浑然记不清楚。
  唯一记得的便是那一直仰慕的男儿温柔地俯下身来,掬起了她的长发,又轻轻挑起她的下巴。有甘醇如酒的气息在两人之间轻轻弥散,半夏一时恍若云端。
  及至苏世贤疲惫地睡去,半夏却不敢在正房里过夜,她悄然捡起自己落在地上的纱衫,仗着熟门熟路悄然从正房的后门溜出。
  大半夜的不敢唤人,半夏回到房里自己烧了些热水略略清洗,便疲惫地阖上了眼,不过打个盹儿的功夫便到了五更天。
  身子又酸又软,却不得不硬撑着前去当差。半夏下得舟来,往袖间一探,未摸到自己惯用的丝帕,也不晓得是否昨夜丢在了正房,这时才感觉又惊又怕。
  初历人事,半夏做贼心虚,只觉得自己眼角眉梢的春色还未及褪去,这个样子委实不敢在瑞安面前露脸。她只得转而央求了一秋,道是自己晚来偶染了风寒,怕过了病气给长公主,这两日便不在长公主眼前侍候,只留在后头打点些衣裳首饰,再领着小丫头将库房里的东西晾晒一番。
  一秋与她情同姐妹,自然一口应下,还特意命人给她泡了壶袪火的金银花茶,自己才匆匆去侍候长公主起身。
  苏世贤今日休沐,一觉睡到天光大亮,瞧着榻上有块玉带白的银条纱手帕,才想起昨晚曾与半夏春风一度,不觉轻轻一叹。
  那姑娘脉脉含情冲他欲说还休时,苏世贤只想多探听些瑞安房中的私事,本不愿与她有太多的纠葛,无奈身体先于他的内心做出了反应。
  说起来正值中年的苏世贤已有许久未近女色,到成了清心寡欲。
  正房里的丫头他不屑、也不敢随意沾惹,外头的烟柳花巷从来不敢涉足,如今又与瑞安貌合神离,他已然记不清有多久未在芙蓉洲留宿。
  昨夜闻得半夏身上少女的馨香,她又是那般欲拒还迎,对自己脉脉生情,苏世贤便如久旱逢甘霖,一个放纵便没能把持住。
  怅然又躺了片刻,苏世贤才懒懒起身,吩咐贴身的小厮将榻上收拾干净。
  及至瞧着席子上那几点殷红如花的血色,苏世贤略略感到后悔,叫小厮将席子悄然收起,寻个无人的时候处理掉。只怕半夏那条帕子也是个累赘,他便顺带将帕子洗净熨干,又特意装在袖中,准备寻个合适的时机还给她。
  昨夜雨收云霁之时,半夏枕着他的臂弯,曾一个不慎说漏了嘴,提及瑞安与大阮的谢贵妃时常联系,更提及如今陶灼华不受掌控,瑞安心里十分恼怒。
  一个奴婢不晓得其中的利害,苏世贤却是听得心间一凛,瑞安从前掌控着胡里亥,还早在大阮埋有谢贵妃这样的暗线,分明不会止步于金銮殿上的龙椅。
  就着小厮摆上的薏米瘦肉粥,苏世贤匆匆吃了个素馅的蒸包,便急急命人给自己更衣,坐上马车直奔宫中去求见苏梓琴。
  今日李隆寿也不早朝,陪着苏梓琴用完了早膳,夫妻两个采了一大捧栀子花回来插瓶,又持着银剪摆弄花架子上的几盆幽兰,恰似难得浮生半日闲。
  闻得小常的通报,苏梓琴诧异地说道:“父亲前日才刚来过,怎么今日休沐也不歇着,快请他进来说话。”
  苏世贤进得殿来,瞅着李隆寿也在,到是正趁心意,不用苏梓琴再传次话。便请苏梓琴屏退众人,将昨日才听得的消息说与他夫妻二人。
  身为两榜出身的探花郎,苏世贤实则才思敏锐。他条理分明地分析了一通,认真说道:“陛下、梓琴,一个波斯并不是瑞安的目标,我猜想她竟是有野心要称霸天下。从前与大阮的合约不过是张纸,早晚会被她撕毁。”
  苏梓琴亦是转世重生,自然记得前世里两国的兵戎相争,她点头附和道:“父亲说得很有道理,我这便将消息传递给陶灼华。”
  印象里这谢贵妃最后并未讨到好处,苏梓琴从未疑心过她会与瑞安是一丘之貉。想来是前世里谢贵妃计不如人,先被瑞安做了嫁衣裳,后又被卸磨杀驴。
  望着沉思中的苏梓琴,苏世贤目光复杂。虽然眼前这位并不是自己的亲生骨肉,他却对她付出了全部的父爱,连同昔日抛妻弃女、对陶灼华的一点歉疚,也一并转嫁到了苏梓琴身上。
  剜心剔骨之痛,不过如此。苏世贤自问如今对苏梓琴依然充满着亲情,便想将事实的真相永远掩盖,叫苏梓琴脸上多些笑容。
  至于苏梓琴能与陶灼华这般握手言和,苏世贤或多或少有些安慰,甚至还感觉十分痛快。他名义上的两个女儿如今正与他携手,都站在瑞安的对立面上。
  那贱人昔的以一见钟情为由,拆散了他与陶婉如,却又不肯真心以依,却弄个婴育堂里抱回的孩子来充做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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