灼华年-第13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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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岁谢贵妃不过得了些干枝,便喜滋滋拿来泡酒。心情好时,还曾赏过李嬷嬷一壶,李嬷嬷直喝得唇齿留香,如今还记忆犹新。
她也不顾得素来与青莲宫不睦,紧赶了几步便冲陶灼华行了个礼,指着那花盆问道:“灼华郡主,这盆里东西如此矜贵,敢问可是铁皮石斛?”
“嬷嬷真是见识多广”,陶灼华难得没有对她冷眉相向,娇怯怯的笑容间透出丝得意,点着头道:“蒙德妃娘娘的厚赐,给了我这难得的好东西。欢喜之余,我却生怕不会打理,这心里忐忑得紧。”
望着陶灼华潋滟眉眼间那抹欣然的笑意,李嬷嬷心间不晓得有多鄙夷,却又止不住那泛滥而上的嫉妒。这么矜贵的东西,德妃娘娘竟象送大白菜一般,一下子赏赐了陶灼华两盆,显见得对她颇为优渥。
即将到来的两国和谈,陶灼华在其间关系重大。大约是为了给儿子多赚些功劳,德妃才这么不惜血本。李嬷嬷又羡又妒地瞧着,心思却转得飞快。眼看着陶灼华轻素的裙角从自己身畔飘然掠过,扭转身便想赶紧往谢贵妃耳边吹风。
走在陶灼华身后的那个婆子如今只能望见个背影,到让李嬷嬷脚步一顿,游移的目光从她背后的青衣大襟上扫过,到觉得似曾相识。
想来宫里头翻过来覆过去就是这么些人,李嬷嬷到又觉得自己草木皆兵。她悻悻收回目光,挪动着小脚便往长春宫如飞而去。
陶灼华主仆几个一路招摇过市,旁人的目光大多被铁皮石斛吸引,只晓得她如今是长宁宫的红人,到不曾留意宫里头何时多了个面生的嬷嬷。
一入了青莲宫的大门,杨嬷嬷便不复方才一路谦卑的表情,她颇为急切地望着陶灼华道:“灼华郡主,您说得那个丫头在哪里?快带奴婢去瞧一瞧。”
和子依着陶灼华的吩咐,将倒座间的门打开,请杨嬷嬷进去瞧瞧。
倒座间里光线不大敞亮,陶灼华特意命和子掌了灯来。银烛辉映之下,杨嬷嬷立时便瞧见了躺在硬榻上的秋香。
她步履如飞地跑过去,也不顾那毒是否还有残余,就着灯火瞧见秋香脸上有几粒小小的红疹,激动地冲陶灼华点了点头,伸手便去撸秋香的衣袖。
秋香不晓得杨嬷嬷是什么人,只怕陶灼华此时便要将自己发落。她嘤嘤哭泣着,不安地扭动着身子,躲避杨嬷嬷的碰触。
杨嬷嬷哪里管她的抗拒,将她手袖往上撸起,再握着她一只手臂往灯烛前照去。果然发现胳膊上星星点点生了数十粒的红疹,如今颜色鲜艳,分布极不均匀。
拿手探探秋香的额头,如今依旧是高热不退。杨嬷嬷再拿手捏着秋香的下巴,迫得她张开嘴,清清楚楚能瞧见咽喉间一片红肿,舌头上也有几粒红疹。
“丫头,你可认得我是谁?说出来听听。”杨嬷嬷只为叫她开口,大声喝道。秋香拿另只手遮了遮陡然明亮的眼前,怯怯瞧了杨嬷嬷一眼,便畏惧地摇了摇头,开口说道:“奴婢不认得。”
☆、第三百四十一章 狡辩
声音粗嘎难听,秋香这一开口,连她自己也吓了一跳。
小丫头年纪不大,往日嗓音十分清脆,说话间吐字清晰。如今听起来到似是漏气的风车,又是沙哑又是粗重,而且吐字艰难,好似送不出喉咙。
杨嬷嬷曾提过先皇后的嗓音沙哑,甄三娘亦曾将中毒的症状白纸黑字写下。因为那毒药入喉咙,嗓子烧灼严重,便有些红肿溃烂。因是患者高热之下,烧得迷迷糊糊,虽不感觉多少疼痛,嗓音却做不了假。
答案已然是呼之欲出,杨嬷嬷松脱了秋香的胳膊,往后略退了两步。她眼望陶灼华,两行清泪直直流下。
“像、真像,不是,奴婢便能断定这婢子与皇后娘娘如出一辙”,意料之中的事情依然让杨嬷嬷有些语无伦次,她激动地望着陶灼华,大声说道:“此时虽还到不了最后,奴婢瞧着约有九成九是一个症候,奴婢敢肯定这根本不是什么天花。灼华郡主,您要不要请个太医来给这丫头瞧一瞧。”
虽然早便猜测得会是这个结果,亲耳听杨嬷嬷说出来,陶灼华还是精神一振。
依着杨嬷嬷的说话,昔年先皇后熬了足足五六日方咽了那口气,此时秋香到不至危及生命。陶灼华便想着再略等一等,要杨嬷嬷再仔细确定。
杨嬷嬷不方便留在青莲宫,借着指点她们种植铁皮石斛又来往了两回,眼见秋香的症候愈来愈跟先皇后相似,便一五一十报到德妃娘娘面前。
此时茯苓已然大好,听得菖蒲转述这命案竟牵动从前先皇后的旧事,不觉又是惊讶又是叹息。若不是陶灼华早有防备,甄三娘那里留了解药,说不得那一晚经由秋香一折腾,主仆几个谁都难以逃脱。
望着眼前的一幕,陶灼华自己也有些感慨。果然断去忍冬那条路之后,她托赖德妃娘娘掌管内务府的便利,将青莲宫肃整了一遍,青莲宫里却依旧不是铁板一块。
陶灼华记得这批粗使的小丫头是去年冬季才挑进来,她自问不曾苛待下人,这丫头却依旧在不足一年的时间里便学会了卖主求荣。
秋香此时开不开口招供,实则没有太大的意义。同样的症候出在她与先皇后身上,都与谢贵妃与从前宫里的高嬷嬷脱不开关系。至于此事会不会牵涉到远在大裕的瑞安,则又是个未知数。
此时瞧着秋香一幅可怜兮兮的模样,陶灼华也并不同情。所谓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她既敢做下这样的事情,便须承担该有的后果。
眼见两日高热发做,秋香已然气息奄奄,杨嬷嬷那边又十分笃定症候已然相符,无须再往下查验。娟娘便请陶灼华示下,问是否要给秋香服下解药,陶灼华一口应承。
青莲宫内是一片难得的净土,虽有了秋香这个害群之马,陶灼华依旧相信和子、小明子等人对她的忠心,娟娘、茯苓与菖蒲几个更不在话下。
她不想私设刑堂,更不想青莲宫中出了人命,弄得人人自畏。
甄三娘的药果然有奇效,茯苓给秋香服用不过半个时辰的功夫,她便有好转的迹象。杨嬷嬷往她额头探去,高热虽未完全退去,却已然渐渐和缓。
连同咽喉的那一片红肿,此时也有消退的迹象。秋香开口道谢时,嗓音虽然依旧沙哑,却比从前好了许多。
杨嬷嬷瞅着娟娘拿在手上盛着解药的小匣子,眼泪忍不住再次纵横。她往坤宁宫的方向扑通一跪,呜呜咽咽诉道:“皇后娘娘您瞧瞧,咱们未赶上好时候。偏是庸医误您,早早便下了黄泉。您在天有灵,保佑奴婢留着这口气替您索命。”
一片护主之心,叫人听得动容。娟香轻轻一叹,去搀了杨嬷嬷起身。
秋香此时身上渐渐有些力气,她不顾旁人的阻拦,拼力推开拉着她的两个宫婢,扑通一声跪在陶灼华脚下,哭得涕泪四流:“郡主,千错万错都是奴婢的错,求郡主看在奴婢家有父母幼弟的份上,饶恕了奴婢这一次吧。奴婢从今往后做牛做马,也要报答郡主的恩情。”
只认做陶灼华年纪不大,必然看不得宫中打打杀杀,更兼她素日宅心仁厚,极为体恤一人,秋香以为她能叫人为自己解毒,依旧是不忍心要了自己的性命,此刻便满怀着希冀苦苦哀求。
陶灼华只往旁边挪了挪,由得粗使的嬷嬷将她拖开,只将那青花瓷的盖碗端在手上,侧身问娟娘道:“娟姨,背叛主子、残害宫人,论律该当如何?”
来了这几年,娟娘早便熟悉了大阮宫规,当下俯身肃然道:“郡主,但凡宫婢犯下大错,一律交于慎刑司审理。犯下以上两条罪过,大约死罪难逃。”
秋香听到此处,吓得哭出声来,她以膝当脚往前走了两步,想要去牵陶灼华的裙角苦苦哀求,早被和子一脚踢开。
轻抚着皓腕间如汪碧水般的两只翡翠镯子,陶灼华听得那清脆的玉环碰撞之声叮叮咚咚,淡然笑道:“秋香,你莫异想天开。我给你服下解药,是因为我不愿在青莲宫里私设刑堂,污了我青莲宫的青白。你方才听得明白,既然做下错事,便该受慎刑司的处罚。”
陶灼华转头吩咐茯苓道:“如今是德妃娘娘打理六宫,咱们便听德妃娘娘的发落。你走一趟长宁宫,请德妃娘娘派个人来,将这丫头解走。大约德妃娘娘还会问她几句话,问完了再交由慎刑司发落。”
有和子怒目而视,秋香不敢再上前拉拉扯扯,却依旧哀哀哭道:“郡主,您不晓得奴婢的苦楚,奴婢只是受人指使,算起来也是受害者,您可不能见死不救。”
茯苓已然离去,陶灼华只叫和子将秋香绑起,预备往长宁宫解人。见自己数度苦求,陶灼华依旧不为所动,秋香不思悔改,反而怒极攻心。
她双手被倒缚在背后,却霍然冲着陶灼华说道:“郡主,您与我年岁相当,也是父母生养。难道便没有一丝慈悲心肠,非要看着旁人家里骨肉不全?”
☆、第三百四十二章 私见
杨嬷嬷这几日已然理清了秋香中毒的前因后果,晓得面前这小妮子背主求荣,想要害人反而害己,对她早便一片愤恨。
如今听她言辞犀利,一片强词夺理,不待陶灼华开口,劈面便是一个耳光,怒骂道:“恶人自有恶人磨。你自己做下的错事还该自己承当,干郡主何事?”
秋香唇角有血丝渗出,她无法还手,依旧怒目望着陶灼华道:“郡主,你昔日对下人们优渥,想来也只是表面功夫,大约要收买人心。如今装模作样替我解了毒,一眨眼却又要将我送进慎刑司去,根本便是借刀杀人。那个地方的人站着进去,还不都是躺着出来?陶灼华,你分明便是蛇蝎心肠。”
娟娘听她说得不像,拿眼示意嬷嬷们以帕子去堵她的嘴。比这更难听的话,陶灼华前世里不知听了多少,她淡然摆手说是不必。
她指着秋香笑道:“你是父母生养,旁人难道不是?你以为帕子上沾着豆种,想往茯苓的脸上盖去时,可曾想过旁人家中也会骨肉不全?偏是你的命矜贵,旁人的命便是草芥?”
秋香略略一滞,眼中那丝羞愧一闪而逝,再苦苦哀求道:“郡主,您饶了奴婢这一次,奴婢从今往后洗心革面,可好?”
“你连幕后指使之人都不愿供出,何谈什么洗心革面?”陶灼华对这样的谎言不屑一顾,依旧施施然往下说道:“杀人偿命,欠债还钱,本是天经地义。我陶灼华自来便看不惯妇人之仁,你也别指望几滴眼泪便惹得我动心。犯了错合该送去慎刑司,该死该活与我有什么关系。”
绮罗奉德妃娘娘之命,带着几个粗使的婆子过来解人。她随着茯苓匆匆而至,两人就着陶灼华的尾音踏进了门。听得陶灼华这几句话铿锵有力,绮罗不由喝了声采,赞道:“郡主这几句话真是大快人心。”
带来的粗使嬷嬷连推带搡,将秋香推出门去。绮罗冲陶灼华轻轻敛礼,柔婉地说道:“娘娘要奴婢转告郡主有个思想准备,冰冻千尺非一日之寒,今次只怕依旧如蜻蜓撼柱,咱们谁都不能心急。”
陶灼华微笑颔首,淡然说道:“我省得,请告诉娘娘来日方长,局面都是一点一点才能扭转。我这里不急,娘娘那边也要放宽了心。”
见小姑娘毫不急功近利,将未知的后果方方面面都考虑到,绮罗眸间颇有钦佩之意。她屈膝行礼,恭谨地退了下去。
虽然人证俱在,却碍着时过境迁,杨嬷嬷又是人危言轻。德妃娘娘想得十分清楚,清天白日发生在鹰嘴涧的刺杀案如今都毫无头绪,更何况今次只凭着杨嬷嬷与秋香两个婢子的指证,只怕谢贵妃依然会逍遥法外。
若此时昌盛将军夫人能够在世,亦或能挖掘到当年先皇后所服血燕的秘密,大约说话还有些份量。昔年的三姐妹如今三余其一,只能由得谢贵妃颠倒黑白。
德妃娘娘思之再三,今次虽仍然难以撼动谢贵妃,却要在仁寿皇帝心间再播些种,也不能任由谢贵妃如此消停。提审秋香之前,她带着杨嬷嬷和琦罗微服出宫,悄然往至善的公主府递了帖子。
先皇后离世时,至善已然记事,她对坤宁宫内两位老嬷嬷极其熟悉。瞧着立在自己面前的老婢满目沧桑,至善不由热泪盈眶。她拉着杨嬷嬷的手道:“母后大葬之后,至善还曾苦苦寻找两位嬷嬷,未承想你们不告而别。”
杨嬷嬷挽着至善的手放手大哭,冲着皇陵的方向深深叩拜道:“老奴两个当真百死莫赎,当初答应了皇后娘娘要替她照拂公主您,岂料想落得流落在外多年,真真辜负皇后娘娘所托。”
她们主仆两个的谈话,德妃娘娘有意避开,只由至善的仪宾陪着在外间说话。
听得里头传出至善压抑的哭声,驸马郎关切之情溢于言表,他向德妃歉然地行礼告退,便急急奔进去劝慰至善。
待驸马郎扶着至善,与杨嬷嬷一同从里间暖阁出来时,至善依旧红着眼眶。
她冲德妃娘娘轻轻一拜,嗓音沙哑地说道:“昔年旧事,至善也曾怀疑,到如今还耿耿于怀,幸得德母妃相助,母后含冤负屈之仇才有了眉目。”
至善心高气傲,从前对陶灼华冷言冷语,今次听得杨嬷嬷转述,原是陶灼华拨云见日,心上不觉存了感激,那句道谢之语却说不出口。
她只能略略与德妃娘娘点道:“德母妃,受人滴水之恩,当以涌泉相报。至善虽然狷狂,却是个爱憎分明之人,往后该如何做,还请德母妃放心。”
从前陶灼华与长宁宫走得近,她厌倦陶灼华,连带着对德妃也敬而远之。今次这几句肺腑之言一说,当能表明她的心迹。
德妃深知她在仁寿皇帝面前的份量,等得便是她这句话,两人当下言笑晏晏,不复从前的冷淡。
依着至善的意思,此时便要留下杨嬷嬷在府中荣养,不待德婉拒,到是杨嬷嬷自己推辞道:“公主的好意奴婢心领,如今奴婢还是随着德妃娘娘回宫,与谢氏那奸人对峙。待一切尘埃落定,奴婢再留着这把老骨头回来侍奉公主。”
至善与杨嬷嬷洒泪分别,还不住埋怨杨嬷嬷从前不晓得来寻自己。杨嬷嬷苦笑着说道:“我的好公主,若没有德妃娘娘这张帖子,您打量奴婢这幅样子,能进得了公主府的大门?只怕等不到见您,奴婢便先被谢氏的人寻得了。”
候门深似海,至善情知杨嬷嬷所言非虚,心下歉疚了许久,又托德妃对她善加照拂,这才不舍地分手。至善立时便想入宫面圣,却被仪宾悄然劝住。
“公主,我也恨不得立时便能替母后报仇,只是您此时已然怀有两个月的身孕,万万不可着急动怒。待过得三个月,您胎像坐稳,我陪着您一起面见父皇,咱们有什么话当面说清楚,可好?”
至善将手抚在依旧平坦的小腹上,眼角流露出丝丝慈母的光辉。她噙着泪微微颔首,将身子轻轻倚向仪宾怀中。
☆、第三百四十三章 催妆
少一个敌人、多一个同盟,翻覆之间便是两倍的得力。
德妃娘娘有心示好,提前将先皇后这段隐情告诉至善,只希望她能在合适的时候添一把柴,让自己扳倒谢贵妃的火烧得更旺。
将这件事办完,德妃娘娘才亲自前往乾清宫见驾,只说宫里出了投毒杀人的案件,幸而不曾得手,只因牵出陈年旧事,请仁寿皇帝移步长宁宫一见。
仁寿皇帝疑疑惑惑到了长宁宫,杨嬷嬷早便等在一旁。昔年仁寿皇帝与先皇后伉俪情深,杨嬷嬷时常随侍左右。如今虽然事隔多年,几番端详之下,仁寿皇帝到依稀辨得杨嬷嬷有那么点当年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