灼华年-第13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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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将脸颊贴近兜帽上那片黑色的锋毛,依旧没有感到任何暖意。
方才德妃娘娘刚毅与端淑交织的表情霎时变换,着实让谢贵妃心惊。再回思那句为母则刚,自己却没有机会感同身受,谢贵妃只觉得心在泣血,她笼在袖间的手悄悄伸出,借着斗篷的遮掩抚向自己的小腹,一滴冰凉的泪又悄然滑落。
而长宁宫内,似是对方才的硝烟弥漫一派淡然,眼瞅着谢贵妃离去,陶灼华也适时立起身来,向仁寿皇帝微微屈膝告退。仁寿皇帝唤住了她,沉声问了句:“灼华,你心里是否有些失望?”
陶灼华莞尔回眸,灿若秋水般的眼中一片宁静。她冲仁寿皇帝轻轻敛礼,认真说道:“灼华私心揣摩,陛下早便成竹在胸。您一颗心内承载的是天下万物,自然比灼华瞧得长远。此时民女心内的确万分遗憾,焉知往后不是塞翁失马安知祸福?”
眼前这女孩子比自己相像得更为睿智,仁寿皇帝不觉捻须而笑,冲她暖暖说道:“你很能沉得住气,与你的年龄不大相符。”
陶灼华只是巧笑嫣然,垂着手退了出去,唇边的一丝无言渐渐化做叹息。失望得太久,自然便习惯了默默等候。她偏不信仁寿皇帝明查秋毫,却故做瞧不见谢氏几次三番与何子岑和自己过不去。
不是帝王的心已然偏得没了方向,为个迟暮的美人连整个江山社稷都不顾,便是帝王觉得时候不到,依旧在外围布局,想要拔起萝卜带起泥。
德妃送了谢贵妃回来,与刚刚出来的陶灼华碰个正着。她略带遗憾地望着陶灼华,低低说道:“你瞧,咱们又是无功而返。”
“娘娘您也说过,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灼华相信离破冰的那日不会太远”,陶灼华一直记着仁寿皇帝模棱两可的态度,冲德妃娘娘露出笃定的笑意。她轻轻一握德妃娘娘的手,坦然笑道:“娘娘,咱们谁都不必着急,多行不义必自毙。”
许是这豆蔻年华的女孩子脸上的笑意太过从容,德妃瞧着她清素的裙角无声逶迤在六棱石子的地面上,竟有些怅然若失。
重新回到殿内,德妃娘娘以手撩起珠帘,听得那清脆的叮当声,心内蓦然有了无法言喻的哀伤。她默默走回茶台前,收拾着凌乱了满桌的茶具,闷声吩咐绮罗重新端上果盘,只恬柔地问仁寿皇帝道:“陛下是要在哪里午膳?臣妾吩咐他们安排下去。”
话里竟有几丝要下逐客令的意思,仁寿皇帝对德妃这显而易见的怒气置若罔闻,却细细问起那两件首饰的手笔。德妃前些时交由辛司正去查的那两样首饰自是无功而返,显然谢贵妃早有防范之心,并未拿自己常用的东西赏人。
此时正是满腹幽怨,仁寿皇帝却这般避重就轻,德妃便轻轻笑道:“连块帕子都要假做他人之手,陛下以为臣妾又能查到些什么东西。辛司正已然告诉臣妾,这些东西并不是宫中之物。杨嬷嬷虽为人证,奈何陛下不能全信,这一次是臣妾急功近利,又辜负陛下所托。”
眼望杨嬷嬷此时热泪满眶、一幅伤心落魄的样子,德妃娘娘感觉她刹那间好似苍老了十岁,心间不胜唏嘘。
德妃素来对忠心的的奴婢颇具好感,不由歉然望着她道:“杨嬷嬷,事已至此,本宫无话可说,今次劳你受累。如今到不用再回去你的平桥村,至善公主已然派了人来接你,本宫这便安排你去公主府。”
以目向杨嬷嬷示意,德妃要她稍安勿躁。甄三娘此刻还未收到信,来到大阮还须一段时日,她们这几个都该韬光隐晦,以待更好的时机。
为着杨嬷嬷的安全起见,还是将她安置在公主府中,也可避开谢贵妃的魔爪。
☆、第三百四十九章 如初
秋风萧瑟,便是长宁宫内温暖如春,杨嬷嬷心间却有彻骨的寒意。
她悄然摸了一下袖间盛有先皇后指甲与头发的那个油纸包,从德妃黯然的目光中瞧见一丝希冀,只得暂时偃旗息鼓,期待着那位神医的莅临。
杨嬷嬷只是垂着头恭敬地应道:“奴婢全凭娘娘做主。”
仁寿皇帝听到此处,才晓得杨嬷嬷已然与至善见过面。至善自矜身份,无论是朝廷命妇还是后宫嫔妃,她自来不假以辞色,此刻却对这位老嬷嬷颇为优渥,乃至于提前派了人专程来接,显见得杨嬷嬷在她心间颇有地位。
“至善多日不曾进宫,她府上是哪个来了?叫她进来,朕问几句话”,瞧着德妃娘娘脸色不善,仁寿皇帝讪讪而谈,脸上的不虞一闪而逝。
至善想要迎杨嬷嬷入府的心十分迫切,今次特意让自己的乳母齐嬷嬷前来迎人。齐嬷嬷一早便到了长宁宫,只碍着仁寿皇帝在审人,她便避在了偏殿。此时闻得仁寿皇帝传唤,她才忙忙上前见驾。
仁寿皇帝见是齐嬷嬷亲至,眼里有片刻的愣怔,问道:“至善怎么叫你入了宫,如今是哪个陪在她的身旁?”
齐嬷嬷是早前先皇后赏给至善的人,与杨嬷嬷自然熟识,她向仁寿皇帝行了叩拜之礼,方郑重回道:“公主身畔有那几个陪嫁的丫头侍候着,仪宾这些日子也寸步不离,陛下不必担心。到是一心牵挂着杨嬷嬷的安危,公主才派奴婢一早便入宫等候。只为求得陛下恩典,将杨嬷嬷接到公主府中荣养。”
“你与至善从前相熟?”仁寿皇帝审视地望着杨嬷嬷,眼里闪过一丝狐疑。
未待杨嬷嬷回答,齐嬷嬷却是躬身答道:“至善公主出生时,便是这位杨嬷嬷替她接生。若论起她们主仆的情谊,便是奴婢都望尘莫及。因此公主早便派奴婢等候在此,务必接得杨嬷嬷回府。”
齐嬷嬷话间虽然婉转,仁寿皇帝却从中听出了至善的不虞之意。想来自己偏袒谢贵妃,杨嬷嬷告不倒御状,已然在至善预料之内。
齐嬷嬷却不瞧仁寿皇帝脸上的七荤八素,她是前日才晓得先皇后竟然含冤负屈,守着至善不敢落泪,回到自己房中却是痛哭了一场。
旁人只晓得至善颐气指使,被惯得不成样子。唯有齐嬷嬷这样的老人才会晓得至善当年疼痛失母亲,一颗心受了多少煎熬。
仁寿皇帝审案之际,齐嬷嬷便在偏厅小坐,殿内的情形瞧得一清二楚,颇有些为旧主不值,此刻回答着仁寿皇帝的问话,亦是恭敬而疏离。
她清晰地转达着至善公主的吩咐,请仁寿皇帝允准她将杨嬷嬷带至公主府中,由至善公主向这位昔日的老婢略尽孝心,以弥补杨嬷嬷这些年东躲西藏的苦楚。至于先皇后的旧事如何,齐嬷嬷已然不屑多问。
瞧着德妃平静的目光里带着深深的遗憾,两个老嬷嬷又是一脸的嫌弃,仁寿皇帝如何不晓得此时四面楚歌,只碍着有些事情不能言说,也只得委曲求全。
此时不解的便是若依着至善的性子,她既然知道了此事,晓得自己在长宁宫审人,她必会直闯进宫向谢贵妃问罪。此时却只是派个心腹之人来索要一个奴婢,颇不是她的性子。
只怕爱女心中不痛快,仁寿皇帝便关切地问着齐嬷嬷道:“至善如何不进宫来,她可是哪里不大舒坦?可有什么话要你传给朕?”
自来将这位公主捧在掌心,仁寿皇帝脸上的关爱做不得假。齐嬷嬷却是脸上表情不多,更似是公事公办。
她向仁寿皇帝行礼说道:“公主晓得此事,早便悲恸了半日,本来已然派人套了车,却略动了些胎气,只得重新歇下。如今驸马爷已然请了太医,服了安胎的汤药,不敢移动半步。只怕杨嬷嬷为人所辱,公主才要奴婢务必跑这一趟。”
“至善何时有了身孕,怎得朕并不知情?”细细回想间,至善上次入宫大约是月余间的事情。那时间至善脸色有些灰暗,仁寿皇帝还曾切切问及,至善只道自己夜来失眠,不曾想是有了身孕。
生怕爱女再受刺激,仁寿皇帝紧张的神情溢于言表。他直直望着齐嬷嬷,一迭声地追问过去。德妃娘娘也是头次听得至善有孕,想到自己带杨嬷嬷与她相认,里头颇有几分私心,不由满面愧疚。
爱子之心人皆有之,若因着自己的私心误了至善的骨肉,当真是百死莫赎,德妃不由暗忖自己行事莽撞,也一脸急切地望着齐嬷嬷。
“公主本想等三个月后胎相渐稳再来向陛下报喜,今日提早说出来也是迫不得已。生怕陛下您信不过杨嬷嬷,便要奴婢先将人接回。待公主身子大好,再一并领着杨嬷嬷入宫来讨个说法”。
当真是有其主必有其仆,齐嬷嬷守着仁寿皇帝不卑不亢,几句话到噎得仁寿皇帝无言以对。若是不放人,势必会令至善情绪不稳。仁寿皇帝的确对杨嬷嬷的忽然出现有些怀疑,不过此时与即将到来的外孙相比,这一切又显得太不重要。
他只得嘱咐了齐嬷嬷几句,要她回去好生照拂至善,这才由她将杨嬷嬷带回。
眼见德妃娘娘眸中一片疏离,仁寿皇帝的午膳并未摆在长宁宫,而是识趣地摆驾离开。德妃娘娘依着宫规恭送出门,瞥见仁寿皇帝那讪讪的目光时,德妃娘娘第一次不与他对视,只选择了淡然移开视线。
太医院里到是寻出了先皇后的病例,字字句句记录在案,言之凿凿是天花之症。碍着刘院判已然致仕,当年之事苦无对症,也只得暂时搁浅。
慎刑司用了几道刑具,秋香苦熬不过,供词却未曾改变,依旧是指证长春宫中谢贵妃主仆。在那个虎狼之地待了不过三两日,小丫头便落得饮恨而终。
消息传到长宁宫时,德妃无可无不可,只命敬事房将人掩埋,又给陶灼华递了句话,这案件兜兜转转,便又回到当初。
☆、第三百五十章 分歧
序幕已然拉开,德妃自是不会轻易偃旗息鼓。
写给甄三娘的信还在路上,德妃对她寄予厚望,而且并未放弃寻找高嬷嬷那个始作俑者,她悄悄给两个儿子传了信儿,要他们务必找到这个人。
既然下过黑手,便一定有蛛丝马迹可循,德妃自己也开始搜寻高嬷嬷与长春宫之间可能有过的交集。她的目光越过何子岚,第一次流连在往常不大注意的何子岕身上,觉得这个俊美得宛如画中人的男孩子身上有好些神秘的气息。
只要一想到何子岑在鹰嘴涧遇刺,险些与自己阴阳两隔,德妃一颗心便苦恨连连。以致于仁寿皇帝晚膳前再来长宁宫时,她依旧没有给他好脸。
仁寿皇帝也不恼,只拉着她的手坐在窗前,淡然说道:“父母之爱子,为之计深远。到了现如今,难道你还瞧不清朕一心偏袒子岑?”
德妃落寞而笑,一弯长发笼在胸前,身上流月黄的宫衣缀落几根浅赭的丝绦,比平日添了几分绮丽。只是那目光凄清,衬着皎洁的月光,竟有些冷寂之感。
她回眸浅笑道:“陛下,阖宫里这么多嫔妃,臣妾自问不过中上之姿,算不得出类拔萃,打从年轻时便算不得您的宠妃,不过一步一个脚印才走到如今。臣妾愚钝,委实没有旁人水晶心肝玻璃人的心思。您口口声声偏袒子岑,臣妾实在瞧不出子岑如何有这么大的脸面。”
与何子岑的对话都是事关军国机密,仁寿皇帝自然不能与德妃详谈。耳听她话中大有幽怨之言,神态端然间带着些冷落,浑然不似从前,仁寿皇帝不觉心间一叹,暗忖她依旧有些沉不住气。
当日长宁宫内谢贵妃全身而退,仁寿皇帝问及陶灼华是否满心遗憾。陶灼华坦然承认之余,却曾说过相信帝王会统揽全局,那番和稀泥的作态大约事出有因。
德妃从前淑婉大气,如今关系到自己儿子的安危,不昔与谢贵妃撕破脸皮,弄得两人之间剑拔弩张,打从这一点来说,她看得便不如陶灼华长远。
见仁寿皇帝没有立时离开的意思,德妃便领着绮罗张罗晚膳,在东暖阁里摆桌。往常这些事情并不需要德妃亲力亲为,如今瞧着仁寿皇帝眼中柔情哪旧,她却少了些愿与他相依相偎的心情。
瞅着德妃一袭流月黄的身影有些落寞地转出六扇黑漆镙钿花梨木的屏风,仁寿皇帝并未唤她留步,而是顺手取过个姜黄色的大迎枕靠在身后,便倚着祥云纹镶大理石靠背的罗汉床闭目养起神来。
刑部的案子虽然没有定论,与宣平候府上却脱不了关系。仁寿皇帝连着几日在御书房召见刑部尚书魏大人,魏大人将自己的发现仔仔细细地禀报了一番,情况颇有些出乎仁寿皇帝的预料。
黑衣刺客大约此前也想不到他们早设伏兵,何子岑依然能成为漏网之鱼,多多少少留了些疏漏。死人虽然不能再说话,他们的装束却做不得假,自然能够让细心的魏大人抽丝剥茧。
有几个黑衣人的耳垂上带着细小的银环,其中有一个无名指上还有枚金刚钻的戒子,里头刻了些古怪的花纹。想是十分托大,连这些身份的象征都未取下。
魏大人凝重地对仁寿皇帝奏道:“先帝三十三年,一品阁老梅大人致仕,返乡途中为奸人追杀。幸得几位江湖豪客相助,在离此几百里外的汉江楼间缉拿住了凶手。陛下可曾记得,当时那几个人也是耳上带有此种明铛,被捉住之后即刻服毒自尽,半点线索没有留下,到了如今也是一桩迷案。”
陈年旧事,桩桩件件都记在仁寿皇帝心上。他以手捻动着打磨得油光可鉴的沉香木十八子佛珠,沉沉说道:“那些黑衣人的身份始终是个谜,如今二三十的功夫过去,你是怀疑这是个神秘组织,到现在依旧逍遥法外?”
魏尚书躬身道:“臣奉命彻查此事,觉得宣平候府必定有些问题。臣传了候爷问话时,他的思路清晰缜密,对答之间丝毫破绽也未曾留下,还特意提供了自己不在场的证据,配合之好令臣十分诧异。”
仗着谢贵妃的得宠,宣平候一家在京中颇有恶名。他为人刚愎自用,态度颇为蛮横,平日寻常的文官武根本难入宣平候之眼,更别提以礼相待,耐心为自己洗脱嫌疑。
所谓反常即为妖。魏大人认真说道:“老臣执掌刑部多年,早习惯了从旁人的神情间分析案情。只为宣平候态度迥异于往常,他府大有嫌疑,臣便私下查了他们府上的开支。”
谢贵妃往常对娘家十分帮衬,仁寿皇帝逢年过节的赏赐不在少数。宣平候府中身有爵位的人便有一二十人,再加上诰命官妇,这些人都有俸禄可食。
仁寿皇帝这些年虽未驾临过宣平候府,却晓得谢贵妃单为她母亲礼佛所用的小佛堂院内使用了金砖铺地,上头刻着大朵的莲花,取自步步生莲之意。
奢靡豪阔,钟鸣鼎食之家,锦绣繁华不过如此。宣平候府数代代经营,院落不断拓修,如今整座宅子几乎占了丹桂胡同的一半,该是京中一等一的朱门高户,不晓得开支有什么问题。
见仁寿皇帝目露疑惑,魏大人拱手说道:“陛下,臣初时与您是一样的心理,谁料想细查之下才发觉宣平候府中偏就事与愿违。十余间年,宣平候卖出了数百亩土地和几个庄子,如今只有家庙附近还有三四个庄子,勉强维持府中的嚼用。”
那些个亭台楼榭与雕甍绣槛到似是徒有其表,谁晓得里头败落至此。仁寿皇帝愕然道:“你是说宣平候府已然金玉其外败絮其中,他们如今入不敷出?”
“非也”,魏大人摇摇头,从怀中取出一份帐册,呈到仁寿皇帝面前:“陛下您瞧,宣平候爷变卖了土地,俭省了家用,却以他夫人娘家亲戚的身份在京郊购置产业,您能否猜测一下宣平候府的产业在什么地方?”
☆、第三百五十一章 薄愠
仁寿皇帝依稀记得,宣平候府在京郊的产业除却田庄、水塘,藕湾,还圈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