灼华年-第15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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个头,他才能安心。”
两府本是多年通家之谊,何氏这个要求合情合理,老夫人自是不能拒绝。
她略感为难地对何氏说:“你也晓得如今老爷子的脾气,先在这里宽坐,我打发人过去问一声,省得到了那里吃闭门羹。”
何氏欠身道:“这是自然,磕不磕头是咱们做小辈的心意,至于老爷子愿不愿受,那也要瞧老人家的心情。”
眼见何氏如此体恤,老夫人与一直陪在旁边的孙仪的妻子都是面含感激。老夫人为示体面,便命身边的大丫头冬梅往外院送信,要何氏安心稍待。
冬梅去不多时便带了孙大人那旁的回音,请何氏过去说两句话。
何氏便立起身来向老夫人告退,老夫人有些不舍,拉着她的手道:“去那边略坐坐,回来吃了饭再去。到了大年节下,她们一家子都忙,我这里怪闷得慌。”
瞧着老人家一脸殷切,何氏不好拒绝,只得欠身道了叨扰,方才随着孙夫人出来。出门时未曾飘雪,如今却落了雪粒子,青砖铺就的地面上落了薄薄一层,正有粗使的丫头们忙着扫雪。
婢子将何氏的雪褂子替她披上,孙夫人已然唤人撑开了竹伞,两人并肩沿着抄手游廊往孙大人独居的院落走去,丫头婆子们远远随在身后。
孙夫人目有感激,冲何氏轻轻笑道:“婆婆多日不曾笑得这么欢畅,多亏你应下了今日在这里留饭。能陪着多说两句话,老人家也能宽心。”
两人略提了几句孙大人如今的性情,孙夫人又是幽幽一叹:“有道是家丑不可外扬,长辈们的事也轮不到咱们做晚辈的开口。可是瞧着婆婆有些郁郁寡欢,大家伙儿心里都不好受。幸而咱们与贵府是通家之好,守着您才能抱怨几句。”
有道是清官难断家务事,何氏无法辩驳旁人的短长,只是淑婉笑道:“孙大人素日多么好的脾气秉性,这也只是在病里才与平日略有不同。待来年春暖花开,病情必定一日好似一日,到那时老夫人也能宽心。”
情知对方不过是宽慰之语,孙夫人依旧道了谢,领着黄氏进了孙大人的院子。
此刻院中的小厮们已然依礼避去,唯有四五个二等丫头着装素雅,摒气凝息立在廊下。见主母陪着客人登门,恭恭敬敬上来见礼,极有高门大户的规矩。
冬梅绕了近路,先一步过来正院。此刻见何氏与孙夫人进来,先冲两人微微屈膝,便就转入里间向孙大人禀报,不多时笑吟吟出来替二人打起帘子。
何氏此前从未来过孙大人独居的院落,此刻稍稍垂眸,到将院中素到极致的情形一收眼中。碧绿桠油的栏杆四周抄手,无有一丝雕梁画栋的装饰,正中一块风骨轻隽的太湖石,想是算做与内里隔绝的大插屏。
姜黄葛布的棉帘已经有些年头,上头并没有刺绣提花之类的装饰,而是笔风虬劲地以墨绘制着几朵出淤泥而不染的莲花,该是取自一品清廉之意。
孙夫人见何氏的目光只是在那块棉帘上打转,以为她是瞧着棉帘年代久远,面上轻轻一红。
☆、第四百一十四章 清廉
何氏的目光兀自打量着陈旧的棉帘上那几朵亭亭净植的莲花,回思着孙大人的高洁,孙夫人的声音已在耳畔轻轻响起。
她低声说道:“并不是我这做儿媳妇的打理中馈却疏忽了老人家这里,实在是这帘上的墨画是公公旧日笔迹。无论如何劝说,他老人家一直舍不得换去。”
何氏闻言连连赞叹,与孙夫人说道:“我方才盯着棉帘子瞧,并不是有误会您的意思,是一时揣摩那一品清廉的意境,不觉有些忘情。”
这几家都曾是先帝肱骨,黄怀谦虽为后辈,如今却俨然是中流砥柱。何氏认真说道:“想孙大人一片冰心,这墨迹沧桑当是老人家清廉一生的写照。守着您说句心里话,怀谦这一生所敬者,唯有已经离京的董大人与您府上这位老爷子。”
何氏并非故意讨巧,实在满是肺腑之言,继续拉着孙夫人的手低低笑道:“因此怀谦今日千叮咛万嘱咐,务必要替他给老爷子磕头。”
孙夫人听何氏说得感慨,也触动往日情怀,想着那样睿智慈祥的公公成了如今这幅模样,心下有些怆然。两人就着冬梅打起的帘子进得屋来,从陈设简朴的博古架子后头转过去,便是孙大人从前起居的正厅。
虽然允许何氏见礼,到底碍着男女有别。孙大人命人提早将自己搀扶过来,搭了床薄背歪坐在榻上,前头特意拿了架六扇绘着水墨长卷的琉璃屏风遮挡。
冬梅早命人在屏风前头摆下俩墨绿弹花的蒲团,当是为孙夫人与何氏所用。
隔着那扇透明的屏风,何氏隐约可见后头黄花榻的宽榻上半坐半卧着位清隽的老人,只是面容自己模模糊糊地瞧不清楚。
早先随着黄怀谦过府,何氏不过远远给孙大人见礼,彼此之间说不上熟悉。
何氏只是随着孙夫人一起隔着屏风向孙大人问候,又跪在早便备好的蒲团上恭恭敬敬向他叩了三个头,这才淑婉地说道:“侄媳妇来时,怀谦千叮咛万嘱托,一定要替他向老爷子叩个头。为着怀谦伤了腿,您前日还特意打发人过去问候,怀谦与侄媳都十分感激。”
守着外人,孙大人到不似孙夫人等人提到的乖张性情,而是显得十分和煦。他的声音明显中气不足,到也随着笑了几声,哑着嗓子说道:“怀谦与你都客气了,先起来说话。”
何氏依言立起,也不往两旁的太师椅上坐下,便就在屏风前头立住。孙大人倾着身子问了几解码器些黄怀谦的近况,何氏都一一做答。
孙大人有些遗憾地说道:“有道是伤筋动骨一百天,他这一躺下,老朽还晓不晓得是否能与他再见,这心里却是十分挂念。”
何氏听孙大人说得伤感,眼间不觉一片湿意,只为守着老人家不敢落泪,打起精神劝解了几句,请孙大人安心养病,又许诺待黄怀谦好些,便来上门请安。
说了不过三五句,孙大人便是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嗽。房中侍候的丫头似是见惯不怪,一人手脚麻利地捧起漱盂,另一个便快手快脚地端茶,从里头亮柜格间取下个小瓷瓶,倒出几粒药丸服侍孙大人吃下。
孙大人咳嗽了一阵,吐了几口浓痰,胸腔里更似拉风箱一般吱吱作响,叫人看得十分难受。
何氏瞅着孙大人如此模样,心下也是一阵黯然,不忍打扰老爷子的休息,便慌忙告辞出来,拉着何氏的手问道:“我怎么瞧着老爷子比前些时更添了症候?”
孙夫人宛然叹道:“正是,前两日咳嗽不断,家里找了大夫来瞧,说是竟然有些肺痨之症。你也晓得此病难医,老人家若能捱过这个残冬,或许还能多拖些时日。如今这个样子,便是婆婆不问,大约心里也有数。”
两人重新回到老夫人院里,另一个大丫头秋菊正指使着小丫头摆饭。老夫人略显急切地问了几句孙大人的近况,何氏只捡老人家爱听的去说,道是孙大人精神十分矍铄,还问她可曾给老夫人请安云云。
老夫人明知何氏是安慰自己,到也略觉宽心,拉了何氏身边来坐,也不许孙夫人立什么规矩,只指着摆好的四凉六热几道小菜说道:“不过图说说话乐呵乐呵,你们两个谁都不许布菜添筹,只陪着老婆子吃顿安生饭。”
两人自然不忍拂却老夫人的好意,果真只是陪着她吃饭。老夫人从前胃口极好,如今早便清减了许多,其实并没有多少心情。
各人心里有事,何氏吃完饭,又陪着老夫人坐了片刻,直待老夫人脸有倦怠,方才起身告辞。孙夫人送了她出来,两人又地廊下立着说了几句话。
何氏婉转问起可曾预备孙大人的后事,提出若有什么需要相帮的地方请孙夫人只管开口。孙夫人先谢了何氏的好意,再点头叹息道:“他们兄弟两个商议了,待过完年便预备老人家的东西,权当冲一冲喜,兴许病候便能减轻。”
何氏满怀怅然回至府中,闻得黄怀谦在正房等她。明知他腿脚不便,到有些诧异他的心急。果然黄怀谦一见她进门,便一迭声地追问着她可曾见到孙大人,如今是怎么个情形。
何氏唏嘘不已,便把隔着一扇屏风向孙大人请安的事情说了一遍,有些担忧地说道:“我瞧着孙大人比咱们前次过府更添了些症候,这个冬天还有得罪受。说句实在不该说的话,老人家大约时日无多。”
见黄怀谦沉吟不语,何氏只认做他在替孙大人伤心。复又想起孙大人房前挂的那幅棉帘,何氏心上更是发酸,险些落下泪来。
她冲黄怀谦说道:“孙大人手上的丹青功夫算不得出众,那幅画的寓意却好。一品清廉,普天之下也唯有他与董大人当得此名。”
昔年孙大人挥毫泼墨时黄怀谦亦在眼前,对那幅棉帘子自然有些感触,只是如今却不怎么感兴趣,只细细推敲着何氏与孙大人见面的细节。
☆、第四百一十五章 发落
黄怀谦听得正厅里以琉璃屏风相隔,何氏并未瞧清孙大人的容貌,便低低自语道:“咱们也算得通家之好,虽然男女有别,身为晚辈给长辈磕个头,怎么弄得如此繁琐。”
何氏早上出门时本涂了淡淡的胭脂,路上受了些寒气,两颊到更添些娇酡。她轻轻蹙着眉,似是埋怨黄怀谦的不解人意:“我早先也说过,这却是孙大人一片好意。晓得自己添了些肺痨之症,不愿过了病气给旁人。”
见妻子对自己的言辞微有不满,黄怀谦便好脾气地拍拍她的肩膀,笑着点头道:“我也是随口这么一说,只为想瞧瞧老爷子的气色如何。既是老爷子不愿正面相对,咱们也只好由得他老人家。唉,素日那么好的一个人,便是在病中也思虑周详,咱们委实瞧不见他所谓的性情乖张是什么模样。”
何氏听得黄怀谦如此说,方才展颜一笑,却又轻叹道:“听说过了年便要预备孙大人的衣裳,想来是离着大归之日不远,真真叫人难过。”
黄怀谦装模作样敲打了一下自己未曾痊愈的残腿,思忖着说道:“如今孙大人已是半截身子入土,说句实在话,的确是见一面少一面。我再养上大半月,大年初一必定要过府给他拜年。”
何氏瞅了瞅黄怀谦脚踝上还未曾拆去的夹板,想了想才点头说道:“那也使得,咱们一同坐车出门,入了孙府说不得叨扰几分,请他们备乘暖轿抬你进去。”
黄怀谦点点头,复又向何氏道:“董大人两袖清风而去,虽说是返回原籍,到底人生地不熟,大年节下难免有些凄然。你去备份节礼,明日便遣人送出,也算是尽一份咱们的心意。”
何氏抿嘴笑道:“这个还需要老爷吩咐么?素日的人情往还,哪一点我不替大人想得周全?董大人那里我前几日便派了人出去,特意多带了些京中土仪,好叫董大人人在他乡,却能晓得故人的思量。”
夫妻两人相偎相伴,说了许多的家长里短。冬日苦短,早又是掌灯时分,丫鬟进来点了灯,何氏也不欲搬动黄怀谦,两人便在正屋的炕桌上用过晚饭。
只为叫黄怀谦好生将养,何氏也不留他宿在正房。只命人传了暖轿过来,自己由丫头撑着伞御雪,伴着黄怀谦一路将他送回外院。
黄府中黄怀谦又生疑窦,势必要大年初一亲自探一探孙大人的虚实。
此时此刻,李隆寿更在京中牵肠挂肚,一则掐算着时日苏梓琴也该到了大阮,不晓得与刘才人之间的会晤可还顺利;再则不晓得郑荣是否来得及偃旗息鼓,生怕将士们有无谓的牺牲。每日焦躁上火,嘴唇上鼓出只大大的燎泡。
瑞安的日子并不好过,黑衣客迟迟未在西山大营现身。她领着人明查暗防,到也牵出点儿蛛丝马迹,无非失踪的将士本就是亲帝一派,平日便对朱怀武的刚愎自用颇有微词。如今反过头来再说这些,却与事实无补。
朱旭果然可堪重用,短短的时日便开始着手整顿西山大劳的军务。他赏罚分明,又是恩威并施,一时之间在军中威望颇高。
这一次瑞安到是慧眼识珠,选得一位良将枭雄。只可惜朱旭本人却是明珠蒙尘,一代青年才俊,先认朱怀武为义父,又为瑞安掌中利刀,甘为小人所用。
直待腊月二十三的前夜,瑞安才在西山大营等到了匆匆赶来的朱怀武。
朱怀武比离京时更添了忐忑,连日的奔波劳累,他本来大腹便便的样子好似瘦了一圈,不仅满脸胡茬,眼底的乌青更十分明显。
他白着一张脸向瑞安请了安,便就往周围一溜,想要请瑞安屏退众人。
瑞安从他栖栖遑遑的神情上便就瞧出情形不对,大约与自己预料的相仿。一颗心如在热油刀尖上滚过,火气直往上撞。她冲着朱怀武怒喝道:“你婆婆妈妈地做什么,在座的都是自己人,有屁快放。”
朱怀武梅青色的马靴上沾着些泥水雪渍,也顾不得解下黑色大氅,往左右微一环顾,便就匆匆说道:“殿下,果真不出您所料,神机营连同禁卫军,还有苍北大营等几处地方,都或多若少有将士失踪。”
“少了多少人?”瑞安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觉得五脏六腑都灼烧得难受,她眼中如喷火一般直盯着朱怀武,一时狰狞骇人。
朱怀武情知自己此次玩忽职守的罪名做实,这条命都系在瑞安之手。他噗通往地下一跪,也顾不上为自己开脱,只据实奏道:“神机营与禁卫军少了不过一两成,苍北大营的士兵却足足…足足少了三成。”
想是对方考虑十分周到,神机营与禁卫军都在京中,不敢公开拉人,而西山与苍北离京甚远,大可公开策反。
瑞安怒急攻心,扑哧一口鲜血便吐了出来,慌得一秋与半夏慌忙去捧漱盂,又赶紧倒过茶来。一秋带着些哭腔说道:“殿下,您觉得哪里不好?奴婢这便传太医去。”
“不必”,瑞安接过半夏手上的帕子拭了试嘴角,随手将帕子扔回到铜盆里。她此时气虚无力,火狐狸大氅下的身子微微战栗,却是强撑着说道:“本宫不过一时岔了气,如今吐出这口血来到觉得舒坦,你们先退下吧。”
终归两个丫头的身份卑微,瑞安不便守着她们商议国事,只接了一秋手上的茶漱了漱口,挥手将她们两个斥退。这才转过脸来冲着朱怀武冷冷说道:“朱怀武,本宫将你养成这般肥头大耳的模样,连同整个大裕的兵权都交在你手上,便是让你给本宫弄成今日这幅局面?”
朱怀武跪在地上叩头如捣蒜,早是欲哭无泪。朱旭有心替义父开脱,刚要往前跨上一步,却见朱怀武冲以目示意,暗示自己不要强出头。
所谓伴君如伴虎,朱旭跟了瑞安这几年,也深知对方的脾气。此时此刻他的求情无异于火上浇油,只得勉强收住脚步,目光中的关切之情却是难以掩盖。
☆、第四百一十六章 分歧
瑞安望着跪在地上的朱怀武越瞧越气,她忽然大吼一声,将手上的杯子连茶带水砸向朱怀武的额头。
朱怀武并不敢躲避,被那只汝瓷兰纹的金线盅直直砸向面门。茶杯顺着地毡咕噜噜滚到一旁,几片茶叶糊在朱怀武的脸上,更有褐色的茶水滴滴答答顺着他的脸流淌下来,再渗入他膝盖下头藏青色的毡毯上,倏忽间不见了踪迹。
堂堂兵部尚书在一众下属面前如此没脸,朱怀武只觉得面皮火辣辣生疼。
他将身子俯得极低,只是垂着头,半句也不敢分辨。幸喜朱怀武肤色魆黑,到叫旁人难以发觉他的羞愧。
有心即刻处置朱怀武,瑞安却也晓得他在将士间有些威望。最为无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