灼华年-第15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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亮柜格上摆着几件琉璃盆景、玛瑙山水的石刻,炕桌上是一套乌云冻顶的蕉叶杯,炕屏是四时一年景的江山万里图,各处妥帖无比,于细微处见了功夫。
眼见德妃娘娘观之可亲,又安排得着实温馨,苏梓琴诚心诚意向她道了有心。眼角余光扫过依旧身着玉簪白颜色,上头绘绣紫丁香妆花小袄的陶灼华,苏梓琴觉得经过这几年的积淀,女孩子的眉眼越发沉静从容,瞧着更为耐看。
见陶灼华只是沉默,苏梓琴反而上前一步,与她依旧隔着些距离,柔婉地唤了声:“姐姐”,再唏嘘着说道:“几年不见,姐姐比从前更加好看了。”
陶灼华轻笼着鬓边的发丝,亦是适度从容,向苏梓琴浅浅笑道:“多谢皇后娘娘夸奖,其实您也一样,比在长公主府初见时更添风采。”
两人只是相对而立,都不晓得该如何往下开口。
德妃娘娘深知陶灼华做为质子入京是被瑞安算计,两姐妹见面并不多话也在她意料之中。面对苏梓琴方才的谢意,她也只是温婉含笑,向着苏梓琴轻轻一拜:“皇后娘娘一路辛苦,您先稍事安顿,晚些时候臣妾再来请安。”
明知眼前这位就是陶灼华未来的婆婆,苏梓琴何必在她面前托大。她亲手搀了德妃娘娘起身,极亲切地说道:“娘娘千万别以臣妾自称,梓琴虽为大裕之后,若要续起年齿便是您的晚辈,下次见面您直呼梓琴的名字便是。”
德妃连称不敢,她并不晓得从前的苏梓琴如何跋扈,除却瑞安算计了陶灼华那一切,到对这位年轻的皇后娘娘颇具好感。
☆、第四百一十九章 浅谈
此次迎接贵宾,谢贵妃又被仁寿皇帝摒弃在外,自然恨得咬牙切齿。
此刻猜不透来的这位苏梓琴是敌是友,谢贵妃还指望她能带来些瑞安的只字片语,也只得持观望态度,想要过几日再依着礼节前来拜会。
彼时青莲宫里娟娘正领着茯苓与菖蒲等人预备小年夜里辞灶的东西,对苏梓琴这个时候跑到大阮极不舒坦。娟娘只要一想起瑞安对陶灼华、乃至整个陶家的算计,到如今依旧心有余悸。
打从今日一早陶灼华随着德妃娘娘前去迎人,娟娘便在这里七上八下,方才还将一锅好好的饴糖熬糊,又险些烫着了手指。
此刻娟娘尝了一块刚刚熬出的糖瓜,滋味虽然可口,她却是苦着张脸,只顾往外头左顾右盼。再等了一刻钟,娟娘不晓得又在厨房里转了几圈,直瞧得菖蒲眼花缭乱,拉着她道:“娟姨,你快坐下歇歇吧,可莫再转了。”
娟娘哪里坐得住,到是指使着菖蒲道:“有我自己在这里就够了,你还是往馨馥宫瞧一瞧,怎么都这个时辰了,灼华还不回来。”
菖蒲到是有些主见,她扳着娟娟的肩膀道:“娟姨,您也不想想,今日是往鸿胪寺馆迎人,这一来二去的路上岂不是耽搁功夫?再说有德妃娘娘陪着,这里又不是从前的长公主府,小姐主意又正,你只管把心放回肚子里就是。”
娟娘听得有些道理,却只是忧心忡忡对菖蒲说道:“我可不觉得那苏梓琴有那么好心,能千里迢迢单为跑来给灼华贺喜。不成,灼华若是回来,我还要嘱咐她这几日警醒一些,不能中了她的奸计。”
两人正在厨房里絮絮叨叨,和子在外头扬声唤了一句:“娟姨,郡主回来了。”
娟娘喜不自胜,忙与菖蒲一前一后出来。两人迎到花墙前头,果然见着陶灼华带着茯苓回宫。娟娘紧走了几步,拉着陶灼华的手左看右看,方轻抚着胸口长出了一口气:“好姑娘,可算是回来了,娟姨我一日可真是提心吊胆。”
此刻的苏梓琴是友非敌,只是好些个事情不能与娟娘明说。陶灼华只璨璨笑道:“娟姨您放心,此一时彼一时,如今的苏梓琴站在咱们这一边,您信我便是。”
娟娘却依旧是半信半疑,闻得晚间德妃娘娘在吉庆宫设宴,单为给苏梓琴接风,她又不能阻止陶灼华去参加晚宴,只得嘱咐茯苓与菖蒲两个好生应对。
谢贵妃自然也出席吉庆宫的晚宴,她打扮得雍容华贵,依着品级着了贵妃的服饰,指望在晚宴上压德妃一头,好叫苏梓琴瞧一瞧谁是这后宫真正的主人。
德妃并不与她争先,不仅早便将上位虚悬,只等着谢贵妃落座。便是衣裳首饰也不过不失礼节,并不刻意争奇头妍。至于木昭仪等几位与德妃交好的妃嫔,亦不过淡妆薄粉。众人甘愿去做绿叶,只衬托谢贵妃这朵红花。
前世今生,苏梓琴都晓得瑞安在大阮有这么个同盟,及至瞧着一把年纪的人还要学些小姑娘的姿态吃醋争风,更不齿谢贵妃的肤浅。
陶灼华已然与谢贵妃势如水火,便是酒席宴间也不去刻意隐瞒,除却初进门时行了个礼,整个席间都不再与谢贵妃搭言。到是苏梓琴城府颇深,守着这么个碍眼的人照旧谈笑风生,还与她共饮了几杯。
谢贵妃自觉得计,艳若桃梨的一张脸添了些杏花烟润。她不大理睬旁人,只是霸着苏梓琴谈笑。也不理会仁寿皇帝本是晓谕德妃打理苏梓琴在大阮宫中的事宜,反而想越俎代孢,与苏梓琴越说越是亲厚。
陶灼华冷眼旁观,如今的苏梓琴的确不是前世那一点心情都写在脸上的傻白甜小妞,如今浸淫在后宫当真游刃有余,连谢贵妃这样的人物都被她玩弄在股掌。
瞅着两人你来我往,苏梓琴依旧扮着傻白甜的形象,陶灼华不觉唇角一勾,露出抹清素若雪的笑意。她瞅人不备,远远冲苏梓琴举了举杯。
德妃娘娘一时瞧不透席上你来我往的局面,便聪明地不再出头。唯有殷勤张罗着上酒添菜,再命人奏些喜庆优雅的曲子,一场例行公事的晚宴到也宾主尽欢。
酒宴散罢,琼华浅浅挂上树梢。宫灯次第点燃,银烛清辉映着未曾化尽的积雪,远远近近的亭台楼阁到似琼楼玉宇一般。
谢贵妃有心往苏梓琴下榻的馨馥宫略坐,苏梓琴却含笑辞道:“改日再去贵妃娘娘那里叨扰。一别经年,今日才见到姐姐,有些话想与她说说。”
苏梓琴脸上一味是潋滟妩媚的笑容,华衣黑发的女子恰如一朵月夜下盛绽的玫瑰,与素若霜惠的陶灼华并肩二立,两人仿若春兰秋菊各有千秋。
谢贵妃听不出苏梓琴这话是要单纯与陶灼华叙叙旧,亦或是想训诫陶灼华几句,只得略感遗憾地收了步子,冲苏梓琴笑道:“那本宫便在长春宫扫榻以待,恭迎皇后娘娘大驾光临。”
那句“本宫”实在托大,听得苏梓琴极为窝心。她只是将睫毛一垂,懒得叫对方瞧见自己浓浓的讥讽,便往等在树下的陶灼华主仆二人身畔走去。
及至到了青莲宫,姐妹两个才有空隙坐下说几句话。
娟娘使人备了些茶点,亲自摆上炕桌来,苏梓琴竟冲她微微一笑,唤了声娟姨。娟娘听得膈应,忙忙行礼道:“皇后娘娘这一声娟姨,民妇愧不敢当。”
生怕苏梓琴会突然发难,娟娘搁了托盘又有些踟蹰,不晓得是该留在这里,还是该只余了她们姐妹两个说话。陶灼华瞧得娟娘的忐忑,轻轻推着她的肩膀笑道:“娟姨莫翻从前的老皇历,您放心下去吧,我与梓琴说几句话。”
娟娘听着陶灼华自自然然唤了“梓琴”二字,更是觉得不可思议。她知晓陶灼华素来有主意,也只得依言告退,却暗中嘱咐和子多领几个人守在外头。
前世的冤家、今世的同盟。两人打从长公主府一别已是几年未见,其间却通过书信往来合作十分愉快。
☆、第四百二十章 忠义
回思今次苏梓琴千里迢迢,一路紧赶慢赶,陶灼华可不认为她有闲情单为当面向自己道一声贺。
其实略一去想,便对苏梓琴的来意猜着了几分,陶灼华只将糖渍的青梅往她面前推一推,含笑问道:“今次前来可是为着小殿下与那位刘才人?”
“你果真冰雪聪明”,苏梓琴席上饮了几杯酒,此刻正想含一颗糖渍的青梅果解腻。她尝得那酸酸甜甜的味道,认真说道:“其实来得若是隆寿,才更会使那对母子安心。不过你也晓得,瑞安必定不允隆寿跨出大裕皇宫一步。”
苏梓琴云鬓堆叠,斜插的金流苏凤钗颤颤巍巍,容色十分稠丽娇憨,宛若不谙世事的少女,也正应了那句人不可貌相。
她立起身子向陶灼华浅浅一福,轻轻笑道:“自然,也是真心实意要向姐姐道一声贺。公主殿下,妹妹祝您自此往后福慧双修,诸事顺遂,与心上人早早成就成果,也不枉咱们重活这一世。”
这几句话到是极能引起陶灼华的共鸣,她含笑还礼,谢了苏梓琴的祝福,却是思忖着对方的来意,不晓得该如何向刘才人母子开口。
能共患难,不见得能同富贵。景泰帝留有旁的血脉,虽为李家之幸,陶灼华却不晓得对李隆寿与苏梓琴二人来说究竟是喜是忧。
今次苏梓琴开门见山,陶灼华到有些踟蹰。
两人重又分了宾主落座,陶灼华便斟酌着对苏梓琴道:“见与不见,我如今不能替她做主,只能先问问她的意思。你可曾想过,她有了自己的儿子,会不会跟你们同一条心?亦或你的李隆寿晓得自己有个弟弟,愿不愿跟他携手?”
人不为已,天诛地灭。伴随着青龙等人的现世,刘才人不再是昔日仓皇出逃的弱女子。一个人手上握得底牌越多,有些想法便在所难免。
陶灼华亦曾想过有朝一日瑞安伏诛,李隆寿与刘才人双剑合璧的两股势力能否继续拧成一根绳子,亦或这对年龄相差甚远的兄弟之间还会爆发一场争战。
“这个便是你多虑了”,前世连上今生,两姐妹坐下来心平气和说话的机会并不多,苏梓琴笼着滑在颈前的青丝,潋滟笑道:“陶灼华,旁人羡慕金銮殿上那个高位,唯有我晓得隆寿坐得并不开心。我们只想夺回不该由瑞安拿去的东西,至于旁的,你真得无须担心。”
许是曾经沧海,这样的苏梓琴虽然令陶灼华有些陌生,她却不曾怀疑对方话中的真实成份。陶灼华只努力眨了眨眼,依然不能将对方与前世那个任性刁蛮的女子重合,不由浅浅笑道:“这是你的意思,还是李隆寿的意思?”
“是我们两个人的意思”,赤金嵌宝的九口凤佃垂落长长的流苏,轻轻抚在苏梓琴的眉心,她稠丽绮艳的容貌十分妩媚,说出的话却冷静至极:“陶灼华,在这件事情上,我们并无二心。我今次专程走这一趟,便是要叫刘才人放心。”
姐妹两个做成了盟友,却依旧有些拘束。沉默了良久,还是苏梓琴打破了僵局:“那只唤做楸楸的小狗,如今还随着你么?”
陶灼华莞尔一笑,轻轻拍了下手掌,复又往外唤了声:“楸楸”,乌黑油亮的黑狗如只健壮的小牛犊一般,从外头撒着欢地跑了进来,亲昵地偎在陶灼华的脚下,亦如小时候那般,拿凉凉的小鼻头去拱陶灼华的手。
陶灼华便从单为楸楸准备的食盒里拿出两块肉脯,撕成一条一条递到她的嘴边。楸楸不时打个响鼻,再去滚动房中特意为它准备的绒球,玩得不亦乐乎。
苏梓琴初时有些被楸楸现今的大个头惊到,稍稍后退了两步。及至瞧着它酣态十足,忍不住学着陶灼华的样子轻唤它的名字,也拿了块肉干喂它,有些爱惜地伸出手去想摸一下它的鬃毛。
楸楸却戒备地望着苏梓琴,拒食她手中的东西。见对方只是盯着自己,楸楸更俯低了身子,还沉沉嗷呜一声,做了个防御的姿势。
苏样琴伸出的手便僵在半空,片刻之后才尴尬地放了下来,自我解嘲地对陶灼华道:“我前世里夺了它的命,今生合该受不到它的亲近。”
“它只是认生”,陶灼华望向楸楸的眼神里一片宠溺,不由自主便替楸楸开脱:“待你跟它熟了,自然也是一样亲近。”
陶灼华拿手略一比划,唏嘘间对苏梓琴说道:“初到大阮时,小家伙才这么大,便晓得忠心护主,说起来到比有些人更讲义气。”
两姐妹眼前不约而同浮现出来的都是幼小的楸楸前世在长公主府湖中挣扎的身影,苏梓琴黯然一垂眸,将手上的肉脯搁下,冲陶灼华道:“我也不晓得当初如何能下去手,其实瞧着它在水中挣扎的那一瞬间,我便已经后悔,只是不肯回头。幸好、幸好,它如今有你的陪伴,我的歉疚之情能够稍减。”
楸楸将头抵在陶灼华的膝上,两只黑曜石般的眼珠剔透而又晶莹。它温顺地望着陶灼华,便如同一个憨态可掬的孩童。
陶灼华酸酸一笑,抚着它脖子上的鬃毛笑道:“许是那时我自怜身份,特别渴望有它的陪伴。大约我不开口替它求情,你也不会伤它的性命,说起来这里头也有我的过错。咱们两个斗气,平白连累了它。”
苏梓琴不想就着前世伤感的话题继续,她在陶灼华的指导下小心翼翼抚了一下楸楸的脖颈,又极感兴趣地问道:“当年小小的它是如何护主?”
陶灼华抿嘴轻笑,将楸楸昔年如何咬伤李嬷、又如何吓唬忍冬都说了一遍,苏梓琴听得咯咯直笑,指着小家伙道:“好,果然是忠义之物,不枉你救它一回。”
提起忍冬,苏梓琴便又想起费嬷嬷来时的嘱托,脸上挂着些嘲讽的笑意道:“老婆子从前指望着忍冬领了这趟美差,回去便能脱奴籍,我走时一把鼻涕一把眼泪地哭诉,到果真像什么骨肉情深。”
☆、第四百二十一章 惬意
忍冬当日做下亏心事,自己疑心生暗鬼,在陶家后院里被个身着白衣的丫头吓疯,此事怪不得别人,两姐妹信中早便隐晦地提及此事。
陶灼华不屑地笑道:“费婆子当日既有心拿着亲孙女钻营,如今又续什么骨肉亲情?既是拜托了你,我便卖你这个人情。将人交给你带回去,若能善加利用,指不定能挑拨着费婆子与瑞安离心。”
苏梓琴又拈起枚梅子放进口中,低低笑道:“主意不错,我回去好生琢磨琢磨。听说费家早派了人来到大阮,访了这么久还访不到线索,果然你藏人藏得够好。”
陶灼华唇角弯弯,略显自负地说道:“你当如今的陶家是什么地方?若得个下三滥的人费些功夫便能打探出后院的事情,我又如何能将陶家做为倚仗?”
苏梓琴自然晓得,陶家如今虽不是根深蒂固的候门贵勋,却大有后来居上之势。伴随着陶超然济身政界,陶雨浓又与何子岑两兄弟交好,早便不止于只有些泼天富贵的商贾一流。
阿里木夺回王位之后,赐给过陶超然一等公的身份,在陶府中留有随从、暗卫。波斯与陶家缔结婚约,连仁寿皇帝都对他们高看一眼,逢年过节的赏赐无数。
苏梓琴感慨地说道:“前世今生,果真改变太多。陶灼华,从前失去的亲人、从前失去的东西,如今你一样一样都保全在手中。”
容貌依旧是那个灿若绮霞的娇艳容貌,苏梓琴举手抬足间少了从前的颐气指使,变得淑婉而冷静,而且说话句句耐听。
陶灼华唤了茯苓进来领楸楸出去,冲苏梓琴坦然笑道:“一饮一啄,莫不天定。想来前世里种了那样的因,才有今世里咱们这样的果。旧事不提也罢,如今你能与李隆寿这般看得开,我到觉得是你们两个人的福份。”
苏梓琴清浅而笑,望着陶灼华道:“好歹我此生已然与隆寿修成正果,你与你的何子岑如今又是个什么情形?”
陶灼华抿嘴浅笑,缓缓说道:“水到自然渠成,我不急,他也不急。”
从夏到秋、从秋到冬,陶灼华这段日子过得无比惬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