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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8章

灼华年-第16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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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打从瑞安上元节的前夜自西山大营归来,还一次也不曾传召过苏世贤入芙蓉洲叙话。苏世贤乐得清闲,两个貌合神离的人之间越来越淡漠,反而添了些客气。
  半夏手上拎着个精致的红箩小食盒,屈指算着好似是这个月里第三回奉瑞安的命令往正房去,颇有些讶异瑞安如今对苏世贤的尊重。
  裙裾窸窣,风过处有山楂糕与凤梨酥的气息,原是食盒里头装着瑞安送与苏世贤的几样点心,香味透过红箩间的缝隙逸出,在寂静的甬道上格外分明。
  半夏立在正房里芙蓉花开的大插屏前,便笑着小厮往里头送信。
  瑞安这几年疏于正院的打理,苏世贤明明暗暗之间几经清肃,到摒除了几个瑞安的心腹,此刻的正院虽不能说苏世贤一手遮天,到底比从前清静了许多。
  小厮们晓得苏世贤看重半夏,一个慌忙往里送信,另一个便殷勤地接了半夏手上的东西,将她引至花厅,再奉上茶来。
  花厅里外通透,显得极为阔朗。此刻夕阳半落,天际的浓墨重彩正是锦绣绚丽,窗格子筛落的霞光纷披,半夏也好似沐在了霞光里。苏世贤推门而入的时候,瞧见的便是这温软如水的女子恭谨又耐看的眉眼,不觉驻足了片刻。
  如今两个人之间话语并不多,却添了些默契的成份。往往是半夏言简意赅的几字,苏世贤便能心领神会,大略猜得瑞安的意思。
  今次半夏起身行了礼,如往常一般轻咬了下嘴唇,指着那红箩小食盒,依旧恬恬淡淡地笑道:“长公主殿下吩咐奴婢给苏大人送来做消夜的点心,说是御膳房的人别出心裁,拿今春的梨蕊与桃瓣制了几朵鲜花的模样,到也惟妙惟肖。”
  苏世贤素日爱用的点心不多,不过是清真玫瑰馅子的酥皮月饼、沾了花生与芝麻碎的长寿糕,再便是炎夏时节爱吃些新蒸的绿豆糕。
  故土难离,便是离家再远,苏世贤喜欢的也都是从前青州府的旧口味,对于别出心裁的宫廷糕饼并不上心,更对瑞安送来的东西兴趣缺缺。
  他温和地一笑,请半夏替自己谢过瑞安的赏赐,又貌似极为寻常地问道:“这个时辰,芙蓉洲间多半是丝竹之音并未停熄,到比往常清缓了几分,这几日却听不真切,不晓得殿下兴致可好?”
  寻常时节,若是正房里窗扉洞开,芙蓉洲间袅袅婷婷的弦乐总能隔着水面波及,苏世贤连着几日不闻瑞安的动静,到有些诧异她如今修身养性。
  半夏浅浅一福,颊上荡起两只好看的酒窝,让平常的容貌也添了几分清丽。她轻轻说道:“殿下这段时日讲究养生之道,除却与那个人纠缠,几乎夜夜早眠。奴婢出洲的时候,一秋已经服侍殿下沐浴更衣了。”
  一想到瑞安曾数次守着苏世贤与一众白衣少年们荒唐,半夏脸上便有些发烧,更替面前青衫温润的男子不值。有心将瑞安落胎的秘密与苏世贤分享,半夏却不愿将眼前这儒雅秀美的男子头上一顶绿帽戴得更重。
  见苏世贤面有疑惑,她只是隐晦笑道:“殿下这段时间小日子不准,到是时断时续,每常请太医问脉,吃了几十幅药也没有根治。”
  聪明人一点便透,苏世贤不信一个水性杨花的女子骤然便改了门风,唯其如此,大约是她的身子出了些问题,当不得雨露滋润,更由不得她夜夜颠鸾倒凤。
  心间早便没有一丝难过,苏世贤听得到好似旁人的闲事。他的笑容一如从前的温文,只款款说道:“既是殿下身上不舒坦,大约脾气也不太好。这段时间忙坏了你,可要好生爱惜身体。前日梓琴送了我些燕窝,我到食不惯这些东西,你拿些回去用冰糖煮粥吃吧。”
  这是苏世贤第一次送半夏东西,挑了春日里滋阴润肺极好的佳品。半夏受宠若惊,慌忙连连推拒,冲苏世贤深深拜了下去:“奴婢实在惶恐,既是皇后娘娘的赏赐,奴婢何德何能,敢受这样的恩典,还请大人收回成命。”
  苏世贤含笑扶她起身,触到半夏一双柔若无骨的纤手,此刻心中却极坦荡,没有一丝绮念。他只略拍了拍半夏的肩膀示意无妨,依旧温和地说道:“不过是些入口之物,又不是贵重东西,你们拿来滋补最好。”
  叫小厮拿出早就包好的一包燕窝与些黄糖递到半夏手上,苏世贤再亲手开了红箩小食盒,拿碟子捡了几块山楂糕、桃蕊饼拼做一碟,一同递给半夏叫她收好,复微微笑道:“我不喜食这些东西,你也顺便代劳吧,可别叫旁人知晓。”
  点心的香气盈鼻,霎时氤氲了满屋。半夏眼中一时萃然流光闪烁不停。她大大方方地道了谢,将小心地将东西收入红箩小食盒中,出得正房来,被夜风一吹,才惊觉自己竟然被汗湿了衣衫。

  ☆、第四百二十一章 痼疾

  半夏手提着那只红箩食盒立在料峭的寒风中,轻抚着胭红晕染的双颊伫立了良久,心间却有股轻寒似雪,点点滴滴漉湿在心头。
  若叫瑞安晓得自己拿了苏世贤的东西,只怕这一条命不死也要废去半条。只是她一颗心早便如飞蛾扑火,分分秒秒都给了苏世贤。未知的将来虽然忐忑,未必这份守候便没有结果,半夏知道苏世贤他们在做大事,惶恐之余却也有所期待。
  她深深呼吸,轻提着裙裾无声掠过青砖苍苔的甬道,快步往自己房中走去。
  虽与一秋情同手足,这些事却不能与她分享。半夏幸喜今次没带着碍手碍脚的小丫头出来,到不至叫旁人窥到自己的行踪。
  她将房门紧掩,这才再次打开红箩食盒的盖子,先从里头取出那包上好的燕窝,再将它与黄糖一并小心翼翼地收进柜子里,再郑重其事落了锁。
  不承想自己也能拥有御赐的东西,半夏半是忐忑半是欣喜,再取出苏世贤方才送的点心,咬了一口酸甜适中的山楂糕,任由那丝滑的香气在唇齿间晕开。
  半夏眉眼弯弯,露出丝陶醉的笑意,却在不经意从菱花镜中瞧见自己平凡的样貌时,低低叹了口气,黯然将点心收起,重又披上斗篷消失在夜色里。
  这些日子耳根清净,不闻笙歌夜夜盈耳,到更添了静谧。半夏再至芙蓉洲时,恰好听见树梢间有几声清脆的鸟啼,到好似一轮才刚捧出的明月别枝惊鹊。
  她强自压下心间的悸动,推开了虚掩的宫门,绕过屏风便瞧见一秋深蹙着眉头,以手肘支着下颌趴在花梨木的小炕桌上,正兀自出神。
  半夏低低唤了她一声,一秋方才抬起头来,向半夏比个噤声的手势,悄悄指了指一侧的暖阁。半夏会意,便蹑手蹑脚随上一秋的脚步,两人同往暖阁里说话。
  一秋眉间的浅愁不曾消融,瞅了半夏一眼,低低问道:“送几碟子点心,怎得去了那么久,幸喜殿下不曾再问起你。”
  半夏心中有鬼,捧着茶盏的手微一哆嗦,慌忙按捺了心神。她向一秋解释道:“苏大人因是这几日未曾与殿下照面,问了些殿下的日常起居。我瞧着春寒依旧料峭,便顺路回房去添了件坎肩。”
  脱去披风,一秋瞧着半夏青蓝色的绫子袄外头果然新加了件藕粉色的琵琶对襟坎肩,掐得极细的青芽衬出半夏窈窕的腰身,平凡的样貌到有些动人。
  一秋一楞之下,悄然笑道:“怎么瞧着你如今好似变了个人,以前不曾见你穿过这样的衣裳,如今也开始喜欢鲜亮些的颜色了。”
  半夏掩饰地一笑,眼中却是添了些落寞。她轻轻叹道:“姐姐难道便不闻红颜易老?其实咱们两个都不年轻了。若不趁着现在穿几回,等再过得几年,岂不是要每日同暗赭、浅褐、深灰打交道么。”
  两人都是瑞安最贴身的丫头,平日顾忌主子的着装,大多穿些淡青、豆绿之类的素色,到是极少着红。一秋听得半夏触动心事,也不觉悠悠一叹。
  半夏费力扭转了话题,瞧着一秋目有戚色,不去追究自己晚来,心上一块石头方落了地,拽着她的袖子问道:“姐姐寻我什么事?”
  一秋从愣怔中回过神来,将手比在唇边做个噤声的手势,拉着半夏从花厅绕至净房的外头,指着方才替瑞安换下的小衣叫半夏去瞧。
  半夏低头看时,月白色绣着银线折枝海棠的小衣上宛如残红衰败,有大片暗色的血渍。她唬了一跳,惊问道:“这两日不是不常见红了么?今日这是怎得说?”
  她哆嗦着放下小衣,手指寝宫后头那带粉垣朱瓦的楼阁,疑惑地问道:难不成殿下又招见了那里头的小哥?”
  两个丫头虽然都未出嫁,却见惯了芙蓉洲间的形形色色,算得略经人事。
  一秋微微摇头,恨恨地指了指外头道:“殿下如今哪有那个心情?原是你走后那什么混账的病虎又来了一趟,不晓得与殿下说了些什么,气得殿下连茶盏也摔了出去。你也晓得这些日子殿下不能动怒,他偏偏就反其道而行。”
  两个丫头对黑衣客都没什么好感,尤其是半夏知道了对方的身份,晓得这个是出卖旧主的大奸贼,更是添了鄙夷。
  两人重回暖阁,一秋往青兽瑞脑的香炉中添了些苏合香,又对半夏说道:“殿下跺一跺脚,整个大裕都要晃上几晃,偏对这黑衣客无计可施,由得他隔三差五前来折腾,难不成是有什么把柄落在对方手中?”
  说者无心,听者多半有意。半夏一颗心既偏在了苏世贤那边,只想替对方多多留意芙蓉洲间的动静,到有些觉得瑞安是自作自受。
  她故做赞同地点点头,望着一秋说道:“连殿下都无计可施,咱们做奴婢的又有什么法子。也不过好生侍候殿下,叫殿下的身子快些复原,别再受这些磋磨。”
  一秋无可奈何地叹口气,本待与半夏交了差便出洲回去自己房中,终归不大放心,便同半夏两人一起歇在碧纱橱中。
  瑞安身上虽不大好,到底吃了些安眠的药物,这一觉却是黑甜到明,只是动动身子依旧酸乏,听得五更天的更鼓,就是不愿起身。又生怕自己不在金銮殿上坐镇,便由得李隆寿大权在握,只得硬撑着身子起来,命两个丫头替自己更衣。
  本是如花似玉的人物,这两年处处不顺,瑞安揽镜自顾,眼角竟又添了根细细的鱼尾纹。她烦躁地命半夏多涂些象牙色的脂粉掩住,本待拿螺子黛细细画眉,却又没心情地往妆台上一丢,由得两个丫头替她收拾妥当。
  苏世贤昨夜里到歇得极好,他命人将半夏送来的点心盛出,摆在盘里装装样子,又命人泡了一壶正山小种,便随手从炕桌上取过山海经读了几回。
  他不似瑞安那般的牵肠挂肚,第二日又恰逢休沐,不必去宫中报到。

  ☆、第四百二十二章 小酌

  睡至日上三竿,苏世贤被轩窗外筛进来的碎金般的阳光唤醒。
  他慵懒地更了衣,瞧了瞧亮柜格间的西洋自鸣钟,指针已指向巳时正,便就吩咐将早饭与午饭并做一餐。
  人上些年纪,便就开始怀旧。苏世贤近日想起几道青州府的特色,极有兴致地拿雪浪纸写了下来,叫厨下依他的步骤做了来。
  苏世贤洗漱已毕,瞧得炕桌之上已然摆着一碗温热的豆腐汤,新鲜石磨磨出的豆浆即浓且厚,与新鲜碧绿的青菜煮在一起,恰是怀想了经年的味道。
  除了几碟包瓜、腌蛋之类的小菜,主食是掺了黄豆与小米面的煎饼和一锅三鲜馅的冰花煎包。想是那煎锅刚从火炉上端下,还有油花刺啦伯响,薄薄的冰花结成蝉翼一般,闪着灿灿金黄的色泽。
  青州府的老槐树煎包已有经年的历史,苏世贤幼时家贫,打从偶园街老板树下路过,不止一次嗅得那让人垂涎欲滴的味道,却从来没有尝过。
  后头与陶婉如成亲,两人在洋溪湖畔泛舟之后,时常会尚着顺和楼旁的柳堤转出,往东略行几步便到了偶园街上,去尝一尝这民间的小吃。
  经去经年,一样的味道里藏着数不尽的回忆,苏世贤唯觉那后悔来得太迟。
  男儿有志,当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而他以堂尝探花郎的身份,既未曾好生修身,也不曾真正齐家,如今才会憋着一股气要助李隆寿与苏梓琴平天下,好像唯有如此才能冲淡自己的懊悔。
  招手唤了小厮来探问一下芙蓉洲间的动静,弄墨垂着手答道:“启禀大人,殿下今日五更天刚过便起了驾,并不曾留话给大人。”
  散发着豆香与麦香的煎饼味道惬意地在唇齿间绽开,苏世贤浑不在意地应了一声,便就珍惜地将那碗豆腐汤饮得一点不剩,吩咐弄墨拿个荷包去赏厨子,这才意犹未尽地立起身来。
  读过几卷书,早是日头渐渐西斜。申时许,天际有些薄阴,阳光不似正午那般娇人。苏世贤便伸了个懒腰,寻思要出去逛逛。他换了身出门的衣裳,只带着心腹小厮弄墨溜达出去,还吩咐晚间不必给他留饭。
  主仆两人信步逛至中正街上,只说要寻几方上好的古墨平日里润笔。
  早春的微雨颇多,苏世贤带着弄墨沿着中正街上鳞次栉比的店铺逛了一回,从颇有名气的翰墨轩出来时,太阳已经全部躲进云层,天上零零星星扯起了雨丝。
  两人出门并未带伞,弄墨欲待去买把青绸竹柄大伞替苏世贤遮挡,苏世贤却添了些文人墨客的风雅,坦然地在雨中漫步。
  终于选得几方古墨,又买些一刀上好的澄心纸,苏世贤吩咐店家先将东西送回,自己依旧兴致勃勃地逛了一回。眼瞅着无人注意,这主仆二人自长街尽头的店铺穿出,悄然折进黄府的后院。
  黄昏的听雨阁上,这还是年后苏世贤与黄怀谦第一次会晤。
  这两个本是敌对的人如今因着共同的利益渐行渐近,反而都成了年少帝君的心腹。黄怀谦腿疾渐愈,前几日托人给苏世贤带了口信,邀他来府中喝上两杯。
  苏世贤情知黄怀谦没有这么好的兴致,必定是又有什么新的发现。他这才瞅准瑞安无暇,自己借着逛中正街上售卖文房四宝的店铺晃进了黄府。
  春风乍暖,二月微风合着细雨,有了淡淡的湿意。两个青绸直裰的文人坐在黄府里听雨轩的二楼,将几扇轩窗同时敞开,任由细雨扑面,开始把酒临风。
  桌上摆好了四凉四热八个骨瓷缠枝花卉盘,丫鬟又快手快脚添了一钵拿竹笋煨的鸡汤,热气馥郁端上桌来,老远便闻得香气飘散、经久不息。
  黄府亦是百年积淀的大家,菜色味道周正而醇厚,极对苏世贤的胃口。小厮们捧着烫好的梨花白替二人斟满了杯子,便就依着主人的吩咐远远避开,将个开阔敞亮的二楼听雨轩尽数留给两人。
  三杯酒下肚,黄怀谦夹了片温拌的海螺肉蘸着姜汁,便就将话转上正题。
  他冲苏世贤正色说道:“此前只是怀疑,年后我走了几趟,如今到有七八分笃定窝在孙府的那个病入膏肓之人并不是孙大人。”
  说到此处,黄怀谦喟然一叹,有些伤感地说道:“以现在的情形忖度,估计孙大人早便不在人世了,可怜孙府满门还蒙在鼓里,将这奸贼奉若至尊。”
  董、孙两位大人是多年的交情,黄怀谦此前便因为孙大人身上有着与瑞安几近相似的味道,特意派出心腹小厮去向董大人求证。
  董大人吃惊之余,却不曾感情用事。他思之再三,猛然想起从前的一桩旧事。
  他在写给黄怀谦的信中提到,年轻时曾与孙大人同蒙先帝爷的恩典,两人在宫中泡过温泉。他无意间瞧到孙大人左脚掌生来六指,估计这情况没几个人知晓。
  冥思再三,董大人还想到孙大人曾经说过,他从小其实习惯用左手习字,后来因为走科举考试的路子,只怕这习惯被人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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