灼华年-第17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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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时不同往日,叶蓁蓁不再是青莲宫的座上宾,她与陶灼华也没有从前的相交融洽。陶灼华对自己敬而远之,叶蓁蓁心知肚明,谁都不是傻子,她晓得是自己有些算计落在了人家的眼底。
连着几次陶灼华的生辰节礼,叶蓁蓁都是拿些精致的蝴蝶发簪钏钗之类的东西去送。其实她自己非但不喜欢蝴蝶,反而对这种东西心存厌恶。
叶蓁蓁记得有一次家里的长辈做寿,特意请动了吉祥板前来唱戏。吉祥板的魏老板客串青衣,一出《化蝶》缠绵悱恻,演绎了一出恋人生死相依的神话,让座下诸人无不动容,最后人化为蝶,相依相随的一对蝴蝶更是给人无限遐想。
昌盛将军夫人瞅着那追逐双飞的蝴蝶却轻叹了一口气。叶蓁蓁不晓得母亲的悲哀从何而来,直待回了房后再悄悄询问。昌盛将军夫人揽着幼小的叶蓁蓁说道:“世人只瞧见一双蝴蝶盘旋飞舞,好似不离不弃,只羡慕它们的忠贞,其实这却是双蝶单飞的最后时刻。纵然雄蝶百般苦求,雌蝶却要弃它离去。”
彼时昌盛将军夫人的房里挂得是一幅花鸟工笔,高远的蓝天上一对大雁比翼齐飞。昌盛将军指着那幅画教诲叶蓁蓁道:“大雁才是忠贞之鸟,若一只离去,另一只绝不独活。狂蜂浪蝶飞花逐水,乃最无情之物。往后蓁蓁识人,当要睁大了眼睛,莫被表像所惑。”
那时节昌盛将军夫人的身子每况愈下,这位才情卓绝的女子抓紧一切时间教导着未成年的女儿,只希望留给她的东西能再多一些。
叶蓁蓁听得半信半疑,偷偷去查阅了家中书阁里头的杂书,才发觉果真与母亲说的一模一样,以为的双蝶比翼却只是劳燕分飞。打那之后,她再不用蝴蝶形状的首饰手势,衣衫上也摒弃了百蝶穿花的纹样。
她拿着蝴蝶造型的发簪去送陶灼华,除却不喜欢这种宿花眠柳的东西,还有几分深深的期盼,亦是希望何子岑能从她身上转移目光,或有旁人能够棒打鸳鸯。
细细回想开来,陶灼华不仅一次也未佩戴过她送去的蝴蝶发簪,反而变得与她处处疏离。以为藏在心底最深处的秘密,却原来不晓得何时早被人揭开,叶蓁蓁的心情陡然落在谷底。
她无声地叹息着,离了何子岚的身畔,只抚平了自己流月黄素纹云锦小袄上的褶皱,默默走至院边那从尚未开始爬蔓的夕颜花前,一时神情寥落。
这些日子形销骨立,两个丫头自然晓得叶蓁蓁心情不好。
叶蓁蓁的情绪时常一日三变,绘绮与绣纨两个早便习以为常。此刻两个丫头随在她的身畔,瞧着叶蓁蓁只是沉思不语,便知晓主子不知道又为什么伤神。
守着人无法开口相劝,绣纨也只得低低扯一扯她的衣袖,恍然问道:“郡主冷不冷,要不要奴婢给您添衣?”
叶蓁蓁机械地摇着头,只茫然地望着墙角那丛夕颜花,一时感觉十分委屈,又寻不到人可以诉说。
扭头望向梧桐树那旁时,却见何子岚依旧绣得极为专心。她恬淡的脸色极为平静,手指翻飞间到似是音符的舞动。菖蒲替她分着线,何子岚再挑绣了几朵细密的花蕾,便就垂头沉思,拈起根银红的丝线,想叫石榴花的火红更为灵动。
到底是夜色伤眼,不过绣了半下钟,菖蒲便就请何子岚将绣架收起,笑着劝道:“奴婢估摸着小环姑娘差不多进门,六公主略歇一歇,容奴婢去预备水炉。咱们头一日来,您若是想绣,往后还有的是功夫。”
何子岚笑着应允,依旧将针线簸箩交由菖蒲收起,只觉得夜凉如水,便就向叶蓁蓁道声抱歉,自己回去房里添衣。
瞧着两人言笑晏晏,宛若真正的主仆般亲厚,叶蓁蓁心间那股青梅子的酸涩又是经久不息。她不怪自己对旁人虚情假意,反怪陶灼华处处收买人心,连个婢子都晓得投何子岚所好,处处依着她的习惯行事。
若说就此歇去,却又便宜了那两个人一会儿烹茶赏月,叶蓁蓁满心不甘,搭着夕颜花藤蔓的手狠狠一扯,便就拽下来几片青叶。
☆、第四百三十四章 法事
桐叶碧玉的耳坠被烛光映照,发出清冷如月的寒芒。仿佛有极细的小刺扎入叶蓁蓁手心,痛意并不深浓,却如那点点寒芒浸入骨髓,继而缓缓变得冰冷。
叶蓁蓁拿帕子握在手上,不愿去理会掌间的疼痛,只含着笑依旧走回到藤桌旁边。她在早便铺下墨绿团药锦垫的藤质圈椅上落了座,再命绣纨回房拿了条素面银蓝的夹被搭在膝上。便就随手握了本诗集,有一搭无一搭地瞧了下去。
方才菖蒲点起的蜡烛还未燃尽,绣纨连忙持着银剪重新挑亮了烛芯,再抱了只焦黄的粗葛布大迎枕替叶蓁蓁垫在腰后,这才退至一旁。
旅途疲惫,叶蓁蓁心间又不舒坦,瞅着明月如水,不觉以手掩面打个哈欠,那诗集是半点也瞧不进去。绘绮素日机灵,此时却犯了傻,到是颇为体贴地说道:“奴婢服侍郡主去睡吧,明日若起得早,还可以去听师傅们的早课。”
叶蓁蓁并不说话,只是美目一沉,低低横了绘绮一眼,脸色便就如秋水寒冰,霎时冷硬起来。绘绮不知哪里说错了话,一时杵在叶蓁蓁身旁有些张皇。到是绣纨笑着接口道:“山间月色如水,郡主满心的诗情画意,自当多留一回。”
说这话时,何子岚已然添了衣出来。她并未穿披风,只是换了身秋香色立领暗纹的长袄,衣襟上滚着些浅浅的银丝菊纹。另将长发散开,只以丝带松松挽系,结成两只长长的发辫,柔顺地垂在肩际。
淡淡衣衫方能衬出楚楚风姿,叶蓁蓁恍然抬头间才惊觉素日的小丫头已然长成。久闻她的生母许馨是难得一见的美人胎子,想来何子岚也有几分秉承母风,总是带着一缕带着忧郁的美感,却无损她生来的高贵。
不多时,菖蒲也提着银吊子出来,便在离着梧桐树不远的廊下寻了处干净地方支风炉子,又命小丫头去笼些寺间晒干的松枝。
何子岚不愿过去与叶蓁蓁同坐,便就闲闲立在菖蒲旁边说话,问她道:“自有带来的红萝炭,弄些松枝做什么?”
菖蒲手下不停,却是抿嘴笑道:“松枝芬芳,以它燃水,大约能添些茶香。”
何子岚便笑着点头道:“你家郡主到是风雅得很,但不知她从哪里听来?”
菖蒲利索拿烛台将几根枯枝引燃,叫那火势渐渐升起,淡淡笑道:“奴婢是瞧着娟姨与茯苓两个素日这么弄,这细细问了问,原来她们在陶府一贯如此。”
叶蓁蓁到不相信一个商贾之家能有多少深厚底蕴,觉得菖蒲不过是替主人脸上贴金。她轻轻嗤笑,又掩饰般地吩咐绘绮替自己拿个手炉,再请何子岚过来坐。
淡淡的笑声在静谧的夜里有些刺耳,何子岚与菖蒲都做充耳不闻。
往常叶蓁蓁素日给人的印象都是恬柔秀美,今日何子岚与她共处一院,到觉得对方有些阴阳怪气,更不欲多与她说话。
见叶蓁蓁一时又唤做眉眼柔婉,招手唤自己过去坐下,何子岚只是笑着辞道:“方才坐着绣了几针,如今到想站一站解解松乏,郡主您请自便。”
从前许家的旧事已然一篇翻过,仁寿皇帝冷了一双儿女多年,并不曾因着许馨而给许家半分恩宠,言官们到记不起从这一对孪生姐弟身上做文章。
再加上由德妃娘娘斡旋,两个宫中尽数照应周全。宫妃们有样学样,待何子岚姐弟不似从前那般疏远。如今与从前相比,自然是判若云泥,不过细究起来,这姐弟两个却依旧是宫里的边缘人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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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小心碰到了手心,掌间的疼痛霎时让叶蓁蓁清醒了几分,想着自己方才以惩舌之利与何子岚争些长短没啥意思,还不如觉下心来瞧瞧陶灼华打什么主意。
只是叶蓁蓁想不到自己向何子岚示好,对方却婉言相拒,宁肯同个丫头待在一处,也不肯在自己面前迂尊。一味上不了台面,叶蓁蓁心间不由暗骂了几声,她掩饰着情绪,努力将视线转回到自己手上的诗集中去。
陶灼华喜茶,菖蒲素日在她身边服侍,手上烹茶的功夫已是一流。她麻利地往炉里添着散发重重香气的松枝,不消片刻便有焦香在院内氤氲,味道十分好闻。
山寺间少了宫中的约束,素日谨小慎微的小环脸上是难得的放松。
她人还未至,笑语先在院子外头传开,原是问寺间要了水归来。师傅们只怕几个小丫头手上无力,另洠肆礁龈删坏男∩趁职锩Γ谒巧砗筇ё乓晃蜕虾玫纳饺酃郾潜枪坌牡馗樵诹嗽鹤永铮獠藕险聘娲恰�
小环重新洗了手出来,瞧着菖蒲已经在廊下架起茶炉,便就过去帮着捡些干净的松枝烧水。炉火旺旺,跳跃的火苗映上小环的俏脸,小姑娘比平日添了许多活泼,似个话唠般没完没了。
她轻嗅着院中松枝焦香的气息,冲何子岚说道:“公主,方才去取水的时候听寺间师傅们说起,今晚淑和夫人在放生池畔做法事,这会儿放生池畔十分热闹。若不然再等片刻灼华郡主回来,您二位也去瞧一瞧。”
主子未必喜欢之份热闹,小环还是头一次来这么大的寺庙,心里有几分向往。
何子岚摇头道:“今日劳乏,不愿再出去走动,不若陪着灼华姐姐饮几杯茶。淑和夫人是皇姐的婆母,既是她做法事,想必十分热闹。你若是想去便约着几个姐妹同去瞧瞧,只莫要回来得太晚使人担心。”
久居长宁宫,何子岚也心疼小环难得有出门的机会。如今得了德妃娘娘的庇佑,到能时常去陶府走一走,除此之外,主仆两个多是在长宁宫里大眼瞪小眼。
小环从未瞧过寺庙间做法事的热闹,她既如此提起,自然有些向往之意。何子岚心疼她随在自己身边的委屈,便不愿拂小丫头的兴致。
☆、第四百三十五章 湖畔
松枝爆香,融融火光映着小环的俏脸,小丫头脸上一时溢光流彩,全是雀跃之色,不过片刻间,那光芒倏地一暗,又黯淡下去。
她终是顾忌何子岚身边无人侍候,不愿扔了主子独自而去,只继续拿松枝烧水,摇摇头冲何子岚笑道:“既是公主不去,奴婢也不去了。”
“无妨”,自己的丫头自己晓得性情,何子岚温和地笑道:“有你菖蒲姐姐在这里,灼华姐姐和茯苓一时半刻便就回来,你怕得什么?早去早归便是。”
叶蓁蓁听得此话甚为刺耳,想要开口说上两句,终是顾忌身份。到是绣纨机灵,亲昵地唤了声小环妹妹,同她说道:“这院子里这么多人,妹妹放心便是。”
小环敷衍地谢了绣纨,却不忘冲菖蒲问道:“怎好一直偏劳姐姐,还是我在这里煮茶,您去瞧瞧热闹吧。”
菖蒲方才连着进出两趟,捧出茶海、茶巾之物,如今趁着水未烧开,再清洗杯碟茶盏,放在温火上慢慢煨煮着。听得小环如此说,她柔柔笑道:“既是六公主的恩典,小环妹妹就去走走吧。我比你大了两岁,却是不大好热闹。”
小环吐了吐舌头,却又掩不住心花怒放,她向何子岚与叶蓁蓁行礼告退,也冲着菖蒲俏皮地福了福身,这才迈着小碎步跑出来,招手唤了两个当值的宫婢做伴,一同往放生池畔急急走去。
松枝烧得哔哔剥剥,菖蒲一个人洗茶注水,手势娴熟自如,到显得游刃有余。
直待茶水三沸,菖蒲飞快地以凤凰三点头之势将水注入杯中,再略等了片刻,才以一个金漆小托盘奉了两盏,分别捧到叶蓁蓁与何子岚身边,先请她们闻香。
菖蒲略大几岁,行事便就沉稳。院中既有两位主子,她自然一视同仁,守着叶秦蓁也是恭敬有礼。对她方才锦里藏针地与何子岚针锋相对,也只做充耳不闻,照旧做着自己份内的事。
鲜亮艳红的茶汤刚泡到好处,一股子特有的浓香氤氲在黄昏的风中,格外沁人心脾。两人饮了不过三两杯,便听得外头环佩叮珰,正是陶灼华欣然转回。
何子岚听得她的动静,一双美目霎时灵动起来,翩然招手道:“灼华姐姐快来,菖蒲掐算着时间泡了这茶,如今正是恰到好处。”
不过片刻之间,叶蓁蓁就像个局外人。咬着牙陪了片刻,见两人同自己说话终是客气疏离,晓得自己枯坐无味,叶蓁蓁命绣纨给自己拿了件厚些的披风,说与两人道:“院子里闷得慌,我也去放生池畔走走。”
陶灼华便笑吟吟说道:“我与六公主性子冷清,到让您觉得不适,当真十分抱歉。方才清平候夫人提起,淑和夫人在放生池畔做法事,想来十分热闹。大约嘉柔郡主的亲朋旧故也不少,到真可去盘桓盘桓。”
话里话外,两人都没有同行的意思,叶蓁蓁只得自己带了两个丫头起身。
这些日子山寺来的贵人颇多,庙间的甬道两侧都点了一排的素灯。叶蓁蓁搭着绣纨的手出得院来,步下一段小小的青石台阶路,便就沿着菩提树掩映的青砖甬道往前寺走去。一路行来,自然碰着些旁的女眷,三三两两结伴同行。
大相国寺的布局与旁处不同,放生池不在后山,反而选在山门前头。以汉白玉阑干成一亩见方的湖畔,里头遍置锦鲤,更种了些碧荷菱角之物。此时碧荷才刚吐绿,叶片状如铜钱,瞧着煞是可爱。
放生池畔四周燃得无数的素面绢纱灯笼,映得亮如白昼。叶蓁蓁抚着阑干细看,便能瞧见成群结队的锦鲤自莲梗间不时游过。
“江南可采莲,莲叶何田田。鱼戏莲叶间。鱼戏莲叶东,鱼戏莲叶西,鱼戏莲叶南,鱼戏莲叶北。”
叶蓁蓁忽然羡慕起乐府诗里采莲的少女,羡慕她们那一抹轻快的心情随着湖畔的鱼儿游来游去。她拈了些绣纨递过来的碎米粒投进湖中,无趣地瞅着鱼儿在水波间嬉戏,泛起一圈一圈的涟漪。
晚间无处可去,更兼着要为淑和夫人府中捧场,放生池畔便汇集了不少的人。叶蓁蓁瞧了一会儿游鱼,又与几个相熟的人打过招呼,只觉得意兴阑珊,仿佛天下之大,自己地无处可去。
她百无聊懒地走了几步,只寻了处人略少的地方倚着阑干吹夜风,遥见淑和夫人被人簇拥众星捧月一般,并未赶着上去见礼。
前番在至善公主府前吃的闭门羹记忆犹新,叶蓁蓁也晓得淑和夫人府上彻底与宣平候府与自己家中撇清关系,生怕众目睽睽之下被人冷待,反而丢了面子。
临湖照水,叶蓁蓁闲闲举目,却蓦然发现不远处一块大青石畔,有何氏兄弟双双出现的身影,心间不由悠悠一颤,直觉这趟湖边没有白来。
故做不经心地瞧去,何子岑系着件淡青色的披风,露出淡黄色衣袍的衣角,足踏着梅青色四合如意纹的便靴,正端正地站立在大青石畔。
何子岱嘴上叼着根柳条,颇为不羁地坐在青石上。却是衣襟撩起,露出一截古铜色的长裤与足上黑底浅金瑞云纹的马靴,显得分外飒爽。
叶蓁蓁一颗芳心呯呯乱跳,想要走出去说话又怕显得唐突。片刻之间心思转了几转想不出主意,生怕何氏兄弟不过一时片刻便会离去。
实则是她多虑,何氏兄弟此刻并不敢离开。他们是在德妃娘娘晚膳后一同去请了安,正逢着姨母清平候夫人到访,说了几句话但就告辞,并未与陶灼华谋面。
因是夜色渐起,两人担着护卫之责,并不敢走得太远。又听赵五儿说起放生池畔十分热闹,大约是哪家的勋贵在做法事,何子岑便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