灼华年-第17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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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亲一去,连累你们跟着我在宫里受些煎熬。有我一日,你们尚有个栖身之所。同理,我身边若是没了你们,便连个说说心里话的人都没有。从今往后,咱们名为主仆,实为姐妹,往后一路扶持着能走多远便走多远吧。”
这番话说得动容,绘绮方才瞧着叶蓁秦与绣纨落泪,本是硬撑着不哭,此刻却鼻端一酸,便就随着绣纨抽抽搭搭哭了起来。
她手握翡翠镯子,从上头浓浓的翠色间映出自己模糊的容颜,心间似被叶蓁蓁触动,期期艾艾唤了一声郡主,低声道:“奴婢实在是对不住您…奴婢不该…”
钻心的疼痛蓦然从足尖传来,绘绮没有说完的话因着绣纨狠狠踩上她绣鞋的那一脚戛然而止。她立时便收住了未住出口的话,只疼得泪水纷披。
绣纨一手按在绘绮肩膀上立了起来,继续低低垂泪道:“郡主,绘绮姐姐说得没错,的确是奴婢们对不住您,没有将您照料好,才让您这几日遭了大罪。”
叶蓁蓁此刻诸事看淡,并没有瞧见绣纨踩在绘绮绣鞋上的脚印,而是摆摆手叫她们两个坐下来说话,低低向她们开解道:“没听德妃娘娘说么,生老病死岂是人力可以掌控?我自己的病我自己知晓,与你们没有关系。”
一口气说了这么多话,叶蓁蓁有些口渴,绣纨便指使着绘绮出去烹茶,自己贴心地替叶蓁蓁笼了笼衣衫,将搭在床头的桐绿洒金折枝海棠小袄替她披上。
妖妖娆娆的丫头眸间汪着些清泉,似发潋滟动人。她梳着简单的双环髻,却细心地在鬓边配了两朵碧玉攒珠的宫花,既不迂规,又添了无限娇俏。
绣纨扶着叶蓁蓁,动情地说道:“郡主,咱们往不管遇到什么,都要好生过日子。奴婢便不信有那么多过不去的坎,您凡事要多多看开。”
叶蓁蓁微笑颔首,吩咐绣纨道:“正是这个话,你给我拿床夹被盖一盖,我躺下略歇歇。你去叫她们搁几粒红枣煮些清粥小菜,我也好补补气血。连着几日不曾好生用膳,我也要替自己打算,可不能饿坏了自己的身子。”
绣纨嫣然一笑道:“正是,有郡主您这句话,奴婢可算是放了心。”
出得门来,绣纨先去传了叶蓁蓁的话,便就寻到躲进房屋里的绘绮,虎着一张脸冲她说道:“你方才想说什么?”
绣纨那一脚既稳且狠,绘绮弯弯的莲弓上此刻一片淤青,正自拿药膏涂抹着。见她发问,越发急道:“自然是想说咱们不该犯了糊涂,向楚王殿下禀报郡主的消息。如今得郡主这般倾心相待,我愈想愈是愧疚。”
“说你傻,你还真不是一般的傻”,绣纨气呼呼坐在冷硬的木椅上,又觉得硌得慌,起身再拿个垫子铺设妥帖,这才开口斥道:“楚王殿下待咱们郡主是什么样儿,你我心知肚明,咱们此刻不过是玉成,哪里便是背叛了郡主?”
绘绮重新换了布袜,寻出双宽松些的暗纹缎面绣鞋往脚上套去,没好气地说道:“没经郡主同意的事,可不就是背叛,往后这样的事情我不做,你莫来寻我。”
绣纨跺着脚骂道:“你糊涂了不成?咱们郡主今年就将及笄,她能在长春宫里住一辈子么?咱们不替她打算,谁又能真心替她打算?楚王殿下待她一片情深,那才该是她最后的归宿。”
见绘绮意有松动,绣纨又上前一步逼问道:“你若是有更好的打算,你说出来咱们议一议,偏你又没有。话再说回来,楚王殿下立了军功,当今殿下论功行赏,这太子之位指不定就花落他家。假以时日,咱们郡主便是母仪天下的皇后娘娘,咱们现如今替楚王殿下传几句话哪里就背叛了郡主?”
绘绮素昔笨嘴拙舌,一直说不过绣纨,被她三言两语又灌些**汤,一时到不晓得如何是对、如何是错。她只沉着脸下地走了两步,觉得脚上涂了药膏不似方才那般疼痛,这才发狠说道:“我说不过你,现如今把郡主侍候好了再是正事。”
两个丫头这场纷争,叶蓁蓁自是不知。她睡了一觉,又饮了些红枣粥,自觉精神不错,便就挪到临窗的大炕上躺去,命绘绮打起窗帘,想着多晒晒太阳。
陶灼华与何子岚两个跟她同院相处,在午膳前一同过来走了走。见叶蓁蓁比早间初见时脸上添了些血色,人也有了几分精神,便一同说了些吉祥话,嘱咐她安心养病。叶蓁蓁抬眼瞧去,何子岚脸上是真切地挂着些哀婉之情,陶灼华却只是浅浅伫立,不过随着走走过场而已。
好好的姐妹情谊走到现如今,叶蓁蓁无意苛责旁人,不过是想略略求证。她瞧着陶灼华云鬓低挽,簪着朵绿松雕就的海棠珠花,便状似无意地说道:“这海棠花富贵吉祥,果真比我从前送的蝴蝶型发簪好看,怪道极少见您佩戴。”
陶灼华侧身回眸,冲叶蓁蓁矜持笑道:“并非那发簪不好,只是我这个人有些毛病,总觉得蝴蝶拈花惹草,有些朝秦暮楚之意,因此好好的东西一直收在匣子里,到有些糟蹋了郡主的好意。”
叶蓁蓁面色一白,不晓得陶灼华如何便将自己的心思揣摩得清清楚楚,却也证实了对方早便了解她的不怀好意。
她暗暗揪着身上桐绿洒金的小袄衣襟,勉强挤出丝笑容:“原来还有如此一说,蓁蓁只道蝶恋花、花喜蝶,更有百蝶穿花,都是些喜庆的纹样。听您如此一说,到是蓁蓁的不是,待灼华姐姐过些日子及笄,我必定送您样真心喜欢的东西。”
陶灼华将炕桌上一朵桃花的枯瓣摘下,清清浅浅地回道:“原是嘉柔郡主今日问起,我才随口一说。不过是我个人的见地,哪里能做得真?您送的东西贵重至极,灼华铭记在心。”
☆、第四百五十章 归宫
陶灼华毫不留情地揭开叶蓁蓁的面纱,拿前世里她自己说过的话语反驳着对方。瞧着叶蓁蓁有些苍白的脸色,心知她当日送自己这些东西果然没有好意,也就不吝啬此刻略略还击。
叶蓁蓁虽然脸色苍白,神情却端庄至极,她倚着大迎枕颔首道:“正是,所谓仁者见仁、智者见智。灼华姐姐品性高洁,您的想法岂能与我一样?不过,送者无心,也难能窥视旁人的心意。更何况这世上最难测的便是人心,连自己尚能一日三变,更何况旁人?”
叶蓁蓁这几句话,陶灼华听得并不十分明白。不晓得是在说她自己善变还是暗谕旁人善变,却分明认早便晓得了自己不喜那蝴蝶发簪之事。
对这个拿着血燕葬送了自己腹中胎儿的昔日姐妹,陶灼华始终心存怨恨。何子岚眼见两人话不投机,便推脱着说道明日就将启程,如今大家各自好生歇息云云,携了陶灼华一同出门。
再将养一夜,叶蓁蓁心魔已退,精神到也健旺,瞧着比昨昔又好了许多。不待德妃娘娘洠舜咔耄绫阃礁鲅就肥帐昂昧诵凶埃纫徊嚼吹剿略褐小�
德妃说话算数,不仅替她求了木鱼,还求了佛前开光的经卷,言语隐晦地教导了几句,道是往后修身养性,这些东西都能用得上。
一滴墨滴到清水之中,那层污浊的黑颜色便再难撇清。叶蓁蓁情知自己前番故做聪明,已然落了旁人把柄,此刻德妃娘娘这般说话已是客气至极。
她规规矩矩地福身谢恩,命绣纨捧过德妃赐的东西,便就不言不语先上了车。
孙家早已准备妥当,车子停在山门外半里不远的官道旁,但等着与德妃会合。
德妃提心吊胆,几次三番命锦绫去瞧瞧叶蓁蓁的动静。途中略事休息的时候,又故做叫绮罗给她送燕窝羹,挑开了叶蓁蓁的车帘。
不大的车厢内,叶蓁蓁半卧半坐在雪青色的丝绒小榻上,正自闭目养神。她此刻没有力气一路捧着经卷温读,只命绣纨替自己低诵。见绮罗前来送羹,她略略欠身至谢,清湛的眸中毫无杂质。
绮罗回来一五一十地说与德妃,德妃双手合十念了句佛号,暗忖好歹这一路安然无恙。长长的车队自正德门入城,孙夫人领着女儿一直将德妃娘娘送至宫门才行礼告退。德妃履行前约,特意唤了孙二姑娘上前含笑道:“本宫先回宫云,过几日便下帖子请你,可不许推脱。”
孙二姑娘含笑福身道:“民女岂敢,恭送德妃娘娘。”及至瞧见立在德妃娘娘身畔的何子岱,孙二姑娘瞅人不备,冲他翻了个大大的白眼,气得何子岱握掌成拳,冲孙二姑娘连扬了几扬。
瞧着两人这等模样,孙夫人却是心花怒放,急着回府将好消息传与孙将军知晓。翘首看着德妃的车马入了宫,便就吩咐下人们快马加鞭往府里赶。
谢贵妃前时接了德妃派人送来的书信,晓得叶蓁蓁染病,有三分担心她的身子,更有七分却是惬意又多了两日与仁寿皇帝单独相处的时刻。
这些日子虽然真正奉召的时候不多,仁寿皇帝也并未在长春宫留宿,谢贵妃却是近水楼台,几乎每日去御书房请安,自然多了些雨露滋润。
此刻谢贵妃心满意足,问仁寿皇帝讨得了晚间宴请诸妃的公差,将整个御膳房指使得团团转,此刻又盛妆锦衣,命人撑起龙凤呈祥的绛紫色华盖,铺开华丽丽的依仗地在金水桥畔迎接大队归来的宫妃。
名为向各人道些辛苦,实则不过彰显谢贵妃做为宫中身份最尊贵的女主之故。德妃瞧着她只在金水桥畔,连宫门都未出,便就排开全部贵妃的仪仗,到有些啼笑皆非。
两下里见面,德妃依着宫规向谢贵妃行礼,关切地说道:“怎敢劳动贵妃娘娘大驾相迎,未知这几日不见,娘娘凤体可曾康复?”
又将在佛前求的一只小叶紫檀手串呈上,德妃谦和笑道:“此是臣妾特意为娘娘在佛前相求,已请方丈大师开了光的东西,给娘娘添些吉祥。”
谢贵妃含笑接过,如杏花烟润般的笑脸上颜色更盛了几分,她矜持道:“还是你有心,本宫便不与你客气。今晚奉圣上之命在观澜阁为各位姐妹接风,待夜饮时再好生敬姐姐几杯。”
德妃自是比谢贵妃年长,不过若依宫规,谢贵妃大可不必如何称呼。面对着阖宫妃嫔故意为之,分明是提醒自己已然人老珠黄。德妃心下也不动气,只略略笑道:“正该如此,臣妾一片诚心,娘娘收下才是。”
这才命人请了叶蓁蓁前来,牵着她的手亲自送到谢贵妃身畔,德妃带些歉意地说道:“这一趟累得嘉柔生病,那一夜委实凶险,将臣妾三魂七魄吓走了一半,幸得安然无恙将人交还到娘娘手上。贵妃娘娘好生将人带回去将养,晚些时臣妾再去探望。”
叶蓁蓁自然晓得不过是些场面话,守着谢贵妃向德妃娘娘道了乏,腼腆说道:“那一晚累得娘娘彻夜不眠,蓁蓁已经听两个丫头说及,德妃娘娘亲自跪在菩萨像前为蓁蓁祈福,已然让蓁蓁百思莫赎。如今回到宫中,娘娘也该好生保重身体,蓁蓁如何敢再劳动您的大驾?”
谢贵妃眼见叶蓁蓁形销骨立,比离宫时又清减几分,分明这一病十分沉重,再听得她说些百死莫赎之类的话,到讶异她素日心气极高,今日这般低声下气。
一时不晓得这些日子寺庙间都发生了什么,谢贵妃便想慢慢探究。她挽着叶蓁蓁的臂膊,只向德妃当面谢过她对叶蓁蓁的照应,再立时便命李嬷嬷传了步辇,叫绘绮与绣纨将叶蓁蓁搀扶上去,一路嘘寒问暖的样子显得十分关切。
若放在往常,谢贵妃这样的做派必定让叶秦蓁生厌,此时此刻,叶蓁蓁却有些众人皆醉我独醒的透彻,面对谢贵妃的假仁假意,她一律规规矩矩地道谢。
☆、第四百五十一章 分道
离宫之时便就瘦若剪影,叶蓁蓁此番回来更清减了身形,一眼瞧去实在有些若不禁风。她素衣翩然间衣带舞风,到添了超然之态。
谢贵妃凝神细瞧,恍然感觉到叶蓁蓁好似有些改变,却又说不上是哪里与往常不同。只瞧着她那幅清减瘦削、淡漠沉静的模样,早几日收到的何子岩殷勤探问的家书却是不便拿出,也不好此时连接催促。
另传太医替她瞧病,谢贵妃再预备了许多滋补的东西送至叶蓁蓁寝宫,又嘱咐两个丫头服侍着她安心调养,这才带着李嬷嬷去忙活晚间的宫宴。
当晚仁寿皇帝留宿在德妃娘娘宫中,小别胜过新婚,到有几分旖旎模样。德妃便就趁机提起偶遇孙家母女的事情,对那位孙二姑娘夸了几句。
几个儿女都已经长成,除却何子岕略小着两岁,议亲尚可暂缓两年,其余的三个儿子其实都该提上议事日程。仁寿皇帝嘴上不说,实则将京中的公子王孙也暗地里相看了几个,想要为何子岚谋划一份美好因缘。
何子岑的婚事,帝妃两个都心照不宣。晓得德妃对这位孙二姑娘上了心,仁寿皇帝却也想借此探一探孙将军究竟选择如何站队。他温存地抚着德妃铺沉在枕席上的长发,暖暖说道:“待人来了,朕也瞧一瞧。”
陶灼华与何子岚都不曾参加晚间的夜饮,娟娘早在青莲宫内望眼欲穿,替她预备了素日爱吃的小菜,青莲宫里主仆并做一桌,一直乐呵到二更时分。
何子岚更是记挂着几日未见的孪生兄弟,她亲自下厨做了几味小菜,命小环去请何子岕来,想要姐弟二人好生叙叙这几日离情。
小环乘兴而去败兴而归,向何子岚禀报道长安宫内寂寂无人。原来何子岕今日不在宫内,他一早便求得仁寿皇帝许可,约了几家京中勋贵子弟去郊外打马球,道是明日午前午后方能回宫。
想来何子岕在宫内消息并不灵通,因此不晓得自己今日归来。
何子岚瞅着炕桌上摆好的酒菜便有些黯然,却终归自己劝说自己,何子岕终于走出自己的一方小天地,也能有几位朋友,自己是该替他高兴。
她却不晓得,此时此刻何子岕哪里是与什么友人打马球,而是寻了个机会去许长佑的庄子上见高嬷嬷。就着高嬷嬷温在炉上的米酒,何子岕与许长佑对坐而饮,听得许长佑絮絮叨叨讲述着他本来所知不多的许家旧事,何子岕兴趣索然。
许长佑本不在许府居住,他的话难免失实,尚不如高嬷嬷这样一直随在旧主身边的老仆。何子岕打断了许长佑的涕泪泗流,反而仔细询问着许长佑与高嬷嬷是如何与瑞安搭上关系,如今又是依托什么互相联系。
许长佑本是心比天高,将复仇之事想得天花乱缀,却没有什么真本事。而高嬷嬷从前与瑞安的联系到有七分是托赖谢贵妃之手,如今一旦离了宫,便好似鸟雀剪去羽翼,跟瑞安也断了联系。
两个人只晓得满脸凄风苦雨,却都是些无源之水无本之木。何子岕听了半晌,唇角不由泛起弯弯的弧度。他将睫毛轻垂,顺代掩下了眸中满幅讥讽,只吩咐高嬷嬷道:“嬷嬷,添饭来吧。”
高嬷嬷闻言起身,将热在锅子里的葱油饼切得四四方方盛出,又替何子岕端了碗杂粮粥来,再搁了碟麻油拌的萝卜丝,便远远坐在两人下首。
她不晓得何子岕此刻心里的厌恶,还絮絮叨叨地讲些许家旧事,试图籍此唤起何子岕与许家人的同流一脉。
何子岕拿筷子夹起一块松香焦脆的葱油饼含在口中,嘴上敷衍地应着,心里考虑的却是其他的事情。
从前以为隐秘的庄子,却因为那次随着何子岱打马而叫何子岕惊悚。原来这一片并不是人迹罕至,而时常与何子岱的踪迹只有那片树林的距离。
纸终究包不住火,何子岕既是留了心,自然晓得如今何子岱已然奉命追查高嬷嬷的下落。许长佑等人自以为做得机密,实则经不起推敲。当日连他都能循着豆腐坊找到此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