灼华年-第2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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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公主听得凤目微扬,到似是讥讽一般笑道:“想不到寿儿竟随了你父皇,有这一片仁爱之心。你既搬出梓琴腹中的孩子,姑姑便遵从你的意思”。
公主府的侍卫便又像扔破布一样将陶灼华扔到公主府门外,果真任她自生自灭。陶灼华腹中坠痛,只觉得天旋地转,眼前一黑便晕了过去。
本以为自己必死无疑,未料想鬼门关前转了一圈,又为何子岱相救。
何子岱那时还未离开青州府,对自己贸然将陶灼华丢在长公主府门前有些后悔,正派人回来打探消息,便瞧见陶灼华鲜血淋漓,被扔出长公主府的大门。
对于何子岱,陶灼华能理解他的心情,却不能谅解他的做法。
当年若是没有他,也许自己根本不会活下来,早便随着何子岑赴死。也正是因为他,自己失去了同何子岑唯一的骨肉,便又对他恨之入骨。
此后何子岱将陶灼华送回洋溪湖畔,并为她重新休憩了陶婉如当年居住过的木屋,陶灼华依然与他老死不相往来。
☆、第五十一章 六爻
追忆着前世,陶灼华不胜唏嘘,苏梓琴与李隆寿已然双双走到亭子前。
费嬷嬷轻轻扯下她的衣角,陶灼华慌忙立起身来,往前迎了几步。苏梓琴笑语吟吟,轻轻开口唤道:“姐姐,我与你引见太子殿下。”
陶灼华便跪倒在一旁的泥金小路上,恭敬地拜了下去:“民女陶夕颜见过太子殿下,殿下千岁千岁千千岁。”
“请起”,李隆寿态度十分可亲,弯腰下去虚扶了一把,认真说道:“你是姑母的女儿、梓琴的姐姐,咱们便是一家人,不必那般客气。”
陶灼华腼腆而笑,搭着茯苓的手立起来,再退到一旁,又恭敬地说道:“多谢太子殿下。”
李隆寿风姿秀朗,瞅着陶灼华一幅小家碧玉的模样,再想想长公主接她入应该的真实目的,心间有三分不忍。然而再一想若不是她,便是要苏梓琴去往大阮,对陶灼华的恻隐之心便成了空话。
三个人立在梅林外头说了几句话,瞧着天色不早,苏梓琴便要告辞回府。太子身后的小珏子忙趋身向前,将一只笼子递到琥珀手上。
笼子里头一只黑色短毛的小狗欢快地吠叫着,它一身短毛油亮,唯有四爪雪白,湿乎乎的鼻头,一双莹亮有神的琥珀色眼睛,瞧着十分活泼,当是李隆寿送给苏梓琴的礼物。
琥珀轻轻哎呀了一声,大约有几分害怕,她屈膝行了个礼,这才勉强接过。
“别怕,这狗儿最乖,不会咬人”,小珏子好心提点着,又送了一袋子风干的肉脯,仔细嘱咐着琥珀如何喂食。
这只狗儿前世到是见过,却不想是李隆寿送的礼物。只要一想起小狗浮在水面那无辜又害怕的神情,陶灼华心间便是一阵难过。
她克制着自己转过眼睛,装做并不对小狗多感兴趣的样子,淡然垂下了眸子。
苏梓琴却是开心地拿了块肉脯,递到笼子里喂那只小黑狗,又偏首问李隆寿道:“可曾取了名字?”
“不曾”,李隆寿好脾气地笑着,目光缱绻地望着苏梓琴说道:“我得了来便想着送给你,还是你替它取个喜欢的名字。”
苏梓琴唇边便有丝潋滟的笑意,却少了许多前世炫耀的成份,她温柔地望了李隆寿一眼,便轻提裙裾从他身边跑开,又顽皮地回头招手道:“表哥再见。”
陶灼华慌忙向李隆寿行礼告退,随上了苏梓琴的脚步。
长公主府的车驾渐渐消失在桐阴深处,李隆寿依然立在梅林下,凝望下苏梓琴离开的方向。他轻轻咬住下唇,忍住一抹悠长的叹息,这才带着小珏子回宫。
乾清宫里,景泰帝却又在听着许三的窃窃低语:“老远瞧见了那小丫头,生得到是眉清目秀,比苏梓琴好些,却不晓得性情如何。李嬷嬷传来的消息,小丫头格外沉静,比同龄的女孩子更耐得住性子。”
景泰帝披衣坐着,神色格外疲惫。他手间握着一把用来卜算的干蓍草,与许三说道:“六爻皆动,这卦已是不成,朕第一次遇到这种卦象,你说这变数会不会应在这小丫头身上?不成,朕一定要见她一面。”
许三瞧着那一堆蓍草,根本瞧不出个所以然,更听不懀Ь疤┑鬯档檬裁戳辰远限蔚乜人砸簧肿チ俗ケ纠幢悴欢嗟耐贩ⅰ�
景泰帝势微已成定局,如今已然是强弩之末,却想抓住最后一要根稻草。许三只听懂了那卦是有变数,兴许这小丫头便是转机。为了叫景泰帝安心,他重重点头道:“奴才这便去给长公主传话,要那小丫头入宫。”
“不必,算算日子,她又该来朕面前晃悠了”,大阮帝轻咳几声,依然吐出口带着血丝的浓痰,冷冷笑道:“要刘才人给朕侍药,便当朕不晓得里头添了东西?连着几日不来看看,她又如何能放心?”
许三无言以对,两行热泪顺着浑浊的双目滚落,他慌忙拿袖子去擦。
景泰帝微微一笑,将帕子拭了拭唇角,自己有些不以为意地说道:“许三,你不必如此,这都是朕与隆寿的命,也是大裕皇朝的一道坎。所谓谋事在人,成事在天,朕偏不信那贱人能一直嚣张。你只须好生替朕当差,日后便是有功之臣。”
许三黯然点着头,将景泰帝身后的靠枕挪得更舒服一些,再端起一直温着的燕窝羹,小心翼翼送到景泰帝嘴边。
陶灼华一行回到府中,与苏梓琴在岔路边分手,苏梓琴将那只狗笼提在手上,轻柔地问陶灼华道:“姐姐,你喜不喜欢?便送与你去养吧。”
茯苓听得眼间一亮,满怀希望地盯着自家主子,却见陶灼华连连摆手:“岂敢,这是太子殿下相赠,郡主还是自己留着吧,况且夕颜并不怎么喜欢小动物。”
苏梓琴眼中阴晴莫辨,她将笼子递给琥珀,轻轻笼了笼耳边一绺青丝,在陶灼华耳边幽幽叹道:“梓琴诚心交好,姐姐却次次拒人于千里之外,于心何忍?”
她的声音极轻,带了些伤感的成份,陶灼华只做未曾听轻,嫣然笑道:“郡主方才说什么?请恕夕颜不曾听清。”
苏梓琴待要再说,见费嬷嬷正往自己这边来,只得咽下到了嘴边的话语。她盈然笑道:“我说姐姐今日辛苦,快好生回房歇着去吧。”
陶灼华俯身告退,带着茯苓回叠翠园去,苏梓琴路边伫立良久,凝视着她离去的方向,暗自下定了决心。
今日见到李隆寿,陶灼华不觉触动前情,眼前不时闪过昔年那血淋淋的场面。
她思念何子岑、思念白鹭洲,更思念青莲宫外那九曲竹桥,两人夜晚凭钓、醉卧花阴、谈古论今的好时光都在记忆深处。如今满腹相思无从系,陶灼华回房懒懒换妆,便命茯苓焚了炉香,自己走到琴台前调弄起了瑶琴。
琴音袅袅,依然满是回忆。前世陶灼华本不精于此道,是后来何子岑悉心教导,如今满腹离情,奏起来自然别有一番超然之意。
☆、第五十二章 关窍
叠翠园在长公主府内后花园西南角上,本是最偏僻静谧的地方,陶灼华日常起居的夕照楼更位于叠翠园后头,一座青砖黛瓦的两层小楼。
一带远山正对着南窗,盛夏时节大约苍翠欲滴,如今触目的却是一片银杏树叶金色的娇黄。如今正是丹桂飘香,陶灼华音随心起,琴音缭缭绕绕,愈加思念青莲宫里一泓碧波合着那满池菡萏随风摇曳。
娟娘听不懂琴音,却从陶灼华指间感受到浓浓的寂寥,一时触情伤情,想起了旧主人。她怕惹得陶灼华难过,便悄悄起身去里屋装着收拾些零碎东西。
里屋里头南边靠窗的桌子上搁着一只青瓷蓝花的半月形花斛,娟娘将花斛里半浅的青水蓄满,瞅着里头几片浮萍、碗莲与水枙发呆,耳边陶灼华的琴音依然叮叮咚咚,似是奏在她的心上。
几十年的生涩,陶灼华的手初初抚上那台梅花断纹的古琴,颇有些不成曲调,渐渐便清绝流畅起来,如曲水曼回,飘渺又深沉。
琴音几次回旋,依然意犹未尽。陶灼华晓得这夕照楼再无旁人,便漫展歌喉,轻轻和上了琴音的旋律。待自己查觉时,方发觉自己一直在唱那首《如梦令》。
“常记溪亭日暮,沉醉不知归路。兴尽晚回舟,误入藕花深处。争渡争渡,惊起一滩鸥鹭。”
里间的娟娘听得陶灼华是在唱易安居士避居洋溪湖畔时写下的小令,忆及陶婉如满腔真情错付,将苏世贤恨得咬牙切齿,不觉便红了眼眶。
陶灼华实则追忆她与何子岑的过往,点点滴滴都是回忆,面上全是漉湿之意。
那年那月,她与何子岑泛舟在白鹭洲中,他青衫朗润,目光眉采;她碧衫罗裙,芙蓉向日。她从湖边掬一捧碧水,撩湿了他的衣襟,他不怒反笑,反而采了湖间的莲蓬,剥开来喂到她的口中。
两人晚间饮了几杯薄酒,就任小舟随波荡漾。洲中白鹭如云,不时在两人身畔游曳,荷风熏然,有几瓣菡萏落上陶灼华发梢,到有些不似人间的飘渺。
何子岑对月举杯,浅浅而笑:“今昔何昔,良辰美景相对。”
陶灼华两颊娇媚胭红,伸手去采撷湖间的红莲,灿灿晚霞像一道织锦,渲染着她的眼角眉梢,华衣黑发的女子恰如一朵盛绽的玫瑰。
何子岑轻吟道:“桃之夭夭,灼灼其华。之子于归,宜其室家。灼华,漫天霞光不及你一颦一笑。我甘愿醉倒石榴裙下,为你倾城倾国。”
“胡说”,陶灼华嗔怒地扬起头,横沉的眼波如水,撞得何子岑心间一颤。她轻柔的声音旖旎而出,带着说不尽的烟丝醉软:“咱们说好了要一生一世的花好月圆,那个需要你倾城倾国。”
“我说错了,你也说错了”,何子岑好脾气地笑,再摘下一旁的莲蓬,剥出洁白的莲子递来陶灼华手上:“并不是一生一世,而是生生世世。”
“生生世世、生生世世”,陶灼华在心间呢喃,那琴忽然就奏不下去。
“小姐,您怎么又哭了”,茯苓端着碟小厨房新送的点心从楼下上来,瞧着陶灼华忽然间泪落如雨,忙从衣襟上取下帕子,急急地替她拭泪。
剪不断,理还乱,是离愁,别有一番滋味在心头。
瞧着茯苓惶急的眼神,还有从里间出来的娟娘心疼的表情,所有的话都无法倾诉,陶灼华只能咬咬嘴唇,低低道:“一时感怀,想起了母亲。”
主仆三个寄人篱下,除却陶灼华拿着将去大阮甘之如饴,娟娘与茯苓却是更添忐忑,一时觉得前路茫茫。幼小的茯苓眼间便添了些凄楚,反是陶灼华擦了擦眼泪,再劝慰起她来。
夕阳渐渐西沉,不过半个时辰便将摆饭,娟娘替陶灼华重新洗了脸,主仆几个预备往暖阁去,正房那边却有丫头过来传话,说苏世贤要陶灼华过去一见。
晓得依旧是为着前日所说的更换姓氏,上宗人府玉碟那一档事,陶灼华心间腹诽,面上却规规矩矩随着丫头往正房去。
苏世贤右脚脚踝依然肿得老高,想是血脉流通不畅,架在一只矮凳之上。
陶灼华上前见了礼,依着他的吩咐在一旁的太师椅上坐了,便敷衍地问候两句:“大人您如今还吃不吃药?想是要静养两日才敢下地。”
苏世贤涵养功夫极好,由着她打了一圈太极,再问了在府中是否适意,这才言归正传:“长公主前日开恩,许你随着我去大阮瞧瞧,你便更该认祖归宗。再过得两日,父亲能下地行走,便将你的姓氏改回。”
陶灼华欠身婉拒道:“大人,我随着母亲姓了十年陶姓,中途再更换姓氏,委实不大适应,难不成这跟去大阮还有什么关系?”
苏世贤轻咳一声,掩饰道:“做父亲的难道还不是设身处地为你打算?待你更换了姓氏,便能做为长公主的长女上宗人府的玉碟,正式算是皇室的成员。若再得当今陛下垂怜,兴许你也有梓琴那般的福气,能得个郡主的封谓。你细想一想,一头是商贾,一头是皇室,究竟哪一头合算?”
一番话说得天花乱坠,陶灼华只是腼腆地摇头:“夕颜并不奢望与梓琴郡主比肩,商贾也好、皇室也好,夕颜还是这个夕颜。大人您若觉得不方便带我去大阮,我便老老实实待在长公主府里,等着舅舅来接。”
苏世贤手上握着本线装的《史记》,恨不得狠狠敲到陶灼华头上,他耐着性子道:“你年纪还小,不懂得这里头的关窍。总之这次你听父亲替你安排,待我脚好了便替你去上玉碟。”
陶灼华轻轻咬着嘴唇,有些疑惑地望着苏世贤:“大人您在青州府时,只说接我来长公主府,如今到了这里,却又忙着去什么大阮。夕颜是不太懂,难道这里面也有大人您说的关窍?”
啪嗒一声,苏世贤一个不慎,握在手间的书掉落在地上,惊得陶灼华吓了一跳。她轻轻哎吆一声,上前俯身替苏世贤将书捡起。
☆、第五十三章 前事
清风不识字,何故乱翻书。
瞧着被风吹动哗哗作响的书籍,苏世贤心烦意乱,眼眸间便添了些不耐。他略略放大了声音,向陶灼华怒道:“你这两日怎么随着嬷嬷们学的规矩,长辈说一句话,你反驳一句,横竖有一大堆问题,你母亲当日便是这么教得你?”
陶灼华退后一步,恭顺地立在苏世贤面前,仪态婉然端庄。她恬静地笑道:“母亲说话从来与夕颜有商有量,没说过吞吞吐吐的话题。夕颜不过好奇,偶尔有些疑问,大人您也不必生气。您曾在母亲坟前发下重誓,必定会善待于我,我又怎么会不相信大人您是出于一片好心?”
堂堂的探花郎被陶灼华几句话噎得说不出话来,想到那几句坟前的誓言,苏世贤只觉得脊背发冷,他胡乱挥挥手道:“回去好生等着父亲的消息,若要你入宫谢恩,便打起十二万分的精神。”
退出正房,陶灼华在那片花开富贵的大插屏前立了片刻,才黯然走出院门。茯苓垂着手立在花架下等候,忙上前扶住了她的臂膊。
将苏世贤噎得七荤八素,其实陶灼华自己也不痛快。她深知拗不过那夫妻二人,他们并不会因为自己拒绝而改变心意,此次只怕依然会保不住陶姓。
前世去大阮,国书上写得便是苏氏夕颜,后来身份败露,何子岑不仅还她陶姓,更为她易名灼华,彻底摒弃了苏夕颜这个名字。
今生今世,陶灼华很想靠自己的努力,保有母亲为她留下来的姓氏。
茯苓瞧着她脸色不太好,将搭在腕间的披风系在她身上,有些担忧地问道:“是那位大人难为了小姐?”
陶灼华轻轻摇摇头,示意她安心,两人打从后花园折向自己的小院。
路过秋波居时,陶灼华瞧着水榭门口立着两着丫头,依稀是苏梓琴院里的人。
一道淡蓝盘锦的软帘低垂,里头影影绰绰好似有人,瞅着这阵势大约是苏梓琴在水榭里头,陶灼华便直接吩咐茯苓绕路而行。
主仆二人沿着金竹婆娑的小路,往竹林尽头走去,却蓦然发觉前头的凉亭里早立着两个人,正是苏梓琴与她的丫头琥珀。
琥珀怀里依然抱着那只黑魆魆的小狗。几日不见,小狗似乎又长胖了一些,亮亮的眼睛依然灿若宝石,不时欢快地叫上两声。
苏梓琴手里拿着些肉脯,一边逗那小黑狗玩耍,目光却不时投向竹林小林。
怎么像是有备而来,特意在水榭那头故布什么疑阵,陶灼华眉头轻蹙,想要再次避开,眼前却唯有这一条路。
苏梓琴已然瞧见了陶灼华裙裾婆娑,立在一株金竹之下,两人含笑对视,琥珀已然将小黑狗放到地上,上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