灼华年-第22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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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什么话?我到盼着沾沾新娘子的好福气,咱们都是一家人,说什么致谢不致谢的话,到是哪天得了闲,却往姨母家里盘桓一天才好。”清平候夫人与陶灼华早便熟识,话语便轻松自在了三分。
汝南伯夫人不善言辞,只笑着推清平候夫人道:“你莫事事争先,做姨母的自然排在舅舅后头,她舅舅早便嘱咐了我,一定要将一对小夫妻先请回府里。”
这姑嫂二人平日相处极好,两家走动颇为殷勤。清平候夫人便笑道:“那也无妨,先去你们府里闹上一天,也省得嫂嫂背后唠叨人。”
两个人都是笑语盈盈,就着茯苓端上的兑了牛乳的温水净过手,清平候夫人取了红木填漆托盘里的龙凤梳,对着陶灼华如瀑的青丝象征性地梳了几梳,嘴里十分认真地念着一段亘古至今的吉祥话。
“一梳梳到头,富贵不用愁;二梳梳到头,无病又无忧;三梳梳到头,多子又多寿;再梳梳到尾,举案又齐眉;二梳梳到尾,比翼共双飞;三梳梳到尾,永结同心佩;有头又有尾,此生共富贵。”
清平候夫人的话语软糯,又是缓缓说来,便格外动听。汝南伯夫人替她打着下手,将陶灼华一头鸦青的长发抿得油光水滑,再拿几枚点翠镶珠金银铰丝花佃固定住,以待稍后去戴那顶沉甸甸的凤冠。
黄氏瞧着这两人待陶灼华真心,方才听得那“多子多寿”之语,眼角更是微微温润。她从袖间取出早便封好的大红封,一手一个呈到二人面前,诚心诚意说道:“叫两位夫人一大清早便往这边赶,着实过意不去。她们替新娘子上妆,我陪着夫人再去用些早膳。”
礼不可废,两位夫人都是满面笑容接了黄氏的红封,清平候夫人再实心实意说道:“大喜的日子,这红封我们便却之不恭了。往后咱们都是亲戚,改日专程给夫人下帖子,请夫人与嫂嫂去我府上一聚。”
黄氏自是含笑应允,命人在花厅摆了一桌精致的筵席,她亲自陪着二人用膳。
德妃娘娘派来的那两个嬷嬷亲手替陶灼华上妆,一套红宝镶翡翠的凤冠华彩秀美,彩绣有凤来仪的大红霞帔上更有五色牡丹次第缤纷,花蕊分别以松石、南红与碧玺点缀,行走间似霞光纷披。
太子娶妻,民间自是万人空巷,自槐阴胡同外头便密匝匝挤满了瞧热闹的人。
前三抬嫁妆抬出,三国帝王的赏赐叫陶灼华赚足了脸面。十里红妆纷纷扬扬,自槐阴胡同一路往皇宫正阳门的方向缓缓而行,一色皂青新衣、腰系大红绸带的小厮走在嫁妆队伍的两侧,不时拿着大把的崭新铜钱撒向两边,引来欢声雷动。
被阿西与陶雨浓刁难了半日的何子岑终于盼得吉日已到,轻轻嘘了口气,立在大红的鸾凤八抬大轿旁,眼望内院的方向翘首等待。
陶灼华由黄氏从闺房间牵出,陶雨浓早便等在外头。往日的少年郎已然长成,如今的陶雨浓身材伟岸,有十有成像着陶超然。
他温醇地唤了一句表姐,便背对着陶灼华俯下身来,稳稳地将她背起,踏着百花戏春图的猩红金线织锦云毯,一步一步往何子岑身畔走去。
“表姐,一定要幸福哦”,陶雨浓悄然转过头,在陶灼华耳畔低语,那语气柔软得如同绵绵雨丝,猝不及防便将陶灼华的眼睛打湿。
“雨浓,谢谢你”,陶灼华俯身在陶雨浓安稳的脊背上,用力地拥了拥少年人的肩膀,感觉纵有万语千言,此刻却又无从说起。只一遍一遍在心里念叨道:“不单单是我,咱们大家都要幸福。”
陶雨浓再次蹲下身来,陶灼华的脚便重又触到地面上厚厚的毡毯,听着此起彼伏的烟花爆竹之声,无端添了些慌乱。
大红绡纱遍地金盖头上头垂落厚厚的织锦流苏,掩了她的视线,她垂头望去,只能瞧见自己大红龙凤呈祥的嫁衣下头一弯小巧的莲弓,心情是甜蜜而又酸楚。
垂在嫁衣上的右手被人轻轻握住,是那样的小心翼翼。不同于何子岑的手掌温热的感觉,陶雨浓的手掌有着些许的凉意。他轻轻执起陶灼华的手,却并未急着放入早便等待的何子岑手中:“太子殿下、姐夫,今日我姐姐便交给你了。她若是受了半点委屈,我这个妻弟可是不依。”
何子岑脸上始终挂着醇厚的笑意,他从陶雨浓手里接过陶灼华的手,放在唇边轻轻一吻,却友好地给了陶雨浓一拳:“我必定不会给你那个机会。”
陶春晚搀着黄氏立在花轿另一侧,瞧着这温馨的场面,心里蓦然发酸,那感触竟与陶春晚出嫁时一模一样。原来在内心深处,黄氏何曾将陶灼华看做侄女,而是将她看成了亲生女儿。
☆、第五百六十八章 花烛
喜乐依然悠扬地响着,伴着一地碎落的爆竹,最后那一担嫁妆也被腰系红绸的家丁挑起,一路往正阳门的方向行去。
何子岑骑着一匹身上结有大红绸缎花朵的高头大马,身着明黄的太子冠冕,倜傥雍容的姿态俊美无俦。他脸上的笑意如三月春风,醇厚而又醉人。
新郎官回眸向身后瞧去,鸾鸟彩凤的大红八抬大轿在身后不疾不徐,一道轿帘遮住了心上人的倩影,却无法掩住满溢而出的甜蜜。
面对两旁百姓的欢呼,何子岑不时挥手示意。身有早有内侍们拿簸箩盛了崭新的铜钱与糖果,一把一把洒向道路两旁。小孩子们欢呼雀跃,去抢着糖果与铜钱,掀起一阵又一阵的欢笑。
陶府的大门口,李隆寿夫妇、陶超然夫妇、阿西夫妇都是并肩而立,眼望着喜轿逶迤而去。黄氏眸中还结着滴欢喜的泪水,被陶超然小心地替她拭去。
谁都未曾留意,湮灭在一众仆从后头的苏世贤亦是踮起脚尖,遥望着陶灼华离去的方向,瞧着这等热闹的场面,久久不愿挪开双目。
苏梓琴当日嫁与李隆寿时,虽嫁的也是当朝太子,却因着瑞安的安排十分仓促,因而显得太过简薄。而陶灼华这一次却是风风光光,举大阮一国之喜,因而更显得福慧双休。
两个女儿都嫁得如意郎君,这一辈子大约不会似他与瑞安这般貌合神离。苏世贤又是欣慰又是羞愧地想着,深深知道自己欠下陶婉如母女的债这一生根本无法偿还,只能拿鲜血去洗脱罪过,或许能唤回陶灼华一丝亲情。
不敢这次回大裕是成功还是成仁,都是苏世贤自己的选择。听着前头的鞭炮声声,瞧着阖府人脸上的笑意涌动,苏世贤轻轻一叹,悄然退出人群之中。
鞭炮声渐渐稀疏,长如过江之鲫的迎娶队伍终于渐渐消失在众人的视线中。李隆寿挽着苏梓琴、阿西轻揽着陶春晚的臂膀,两对年轻人颇多唏嘘地转过头来,瞧着陶超然夫妇眼中恋恋不舍的神情,自是笑语宽解。
苏梓琴却心有所动,她的目光在陶府大门口立着的一众人群中急急搜寻,有些惶然地低唤着李隆寿道:“可曾瞧见父亲?”
陶灼华出阁的那一刻,苏梓琴本是请他站在自己身旁一同观礼,苏世贤却连连往后退缩,不愿叫陶灼华瞧了添堵。他婉拒了苏梓琴的好意,一身青衣泯然在一众奴仆中,只愿那样远远瞧着女儿出嫁。
苏世贤便在一片欢声笑语里瞧着陶灼华上了花轿,又借着别人的注意力尚不曾收回,自陶府的角门悄然离去,走得无声无息。
苏梓琴遍寻苏世贤不着,自然对父亲的行踪猜着了几分,黄氏询了值守角门的仆丛,方晓得苏世贤已离去多时。苏梓琴满心酸楚,却也晓得有些事终归是苏世贤咎由自取,只在无人时守着李隆寿落了几滴眼泪。
陶灼华此刻满眼满心都沉浸在将为人妻的喜悦里,并不晓得苏世贤已然离去。她手上握着枚象征事事平安的苹果,悄悄掀起盖头的一角,往街道两侧瞧去。
能从槐荫胡同出嫁,是她盼了两世的梦想。而如今嫁去太子东宫,虽然扫清了谢氏与何子岩的障碍,却也并不是一洠雇荆褂懈龊巫訉艋迫冈诤蟆�
想到此处,她握着苹果的手略紧了一紧,嘴角便微微一冷。
一派锣鼓喧天之中,花轿终于缓缓抬进太子东宫。碧瓦朱垣、花下重门,太子东宫的一草一木都似是旧识。纵然大红的盖头遮面,无法瞧得真切,陶灼华呼吸着久违的草木清冽气息,熟悉感依旧扑面。
无数的花瓣自两旁彩衣宫娥手上洒出,一对新人缓缓行过的墨玉地面上,似是早春小桃璀璨,灼灼正自娉婷。苍苔映绿,人比桃花,红粉翠痕相映,何子岑目之所及,竟不知今夕何夕。
太子迎新的礼节虽然繁琐,胜在少了民间闹洞房的习俗。等到拜完了天地,何子岑将前头一切琐事都交由何子岱应酬,自己三步并做两步便往新房去跑去。
脱去霞帔,重新换了大红色蜀锦绘绣青鸾彩云的陶灼华由娟娘等人服侍着除去沉甸甸的凤冠,一头青丝已然改做妇人头。她鬓边几枚金错银的翡翠花佃雕刻成盛绽的海棠花,衬着一身大红的衣衫,正是红香绿玉,说不出的千娇百媚。
众里寻他千百度,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
何子岑毫不掩饰目光中的惊艳,一步一步缓缓走上前去。娟娘早招招手领着一屋子的宫婢下去,只将这洞房花烛的时光尽数留给两人。
鸳鸯被底翻红浪,一夜说不尽相思缱绻。两人似是要弥补前世里错过的时光,听得外头鼓交三更,依然舍不得阖上双眸,只管这样琴瑟在御,岁月莫不静好。
陶灼华宛若身在云端,随着何子岑尽情徜徉。身体与心灵的完美契合,在这一刻显得那么和谐,仿佛交错了的时空重新回到正轨,两人终于重拾前缘。
前世里当君王养成的习惯未改,五更天时何子岑便起了身。瞧着身畔的陶灼华尚在酣眠,他小心翼翼不去惊动,却又忍不住在她额上印下一吻。
想是昨夜里累着了她,便是这样的动作也未曾将陶灼华唤醒。瞅着佳人眉眼沉沉的娇容,何子岑唇角不觉泛起宠溺的微笑。
瞧着时辰尚早,何子岑并不急着唤醒陶灼华,而是轻手轻脚下了榻,再替她掖掖被角,这才走到院子里舞了一回剑,重新走到净室沐浴。
陶灼华虽然昨夜累极,心里却始终绷着根弦,晓得今日要入宫谢恩,还要认亲,并不敢睡得十分踏实。
何子岑起身时,她便已然醒来,只是赖在榻上不愿起身。待何子岑重新换了衣裳出来,替她撩开帐子,她才露出酣然的笑容,面上却是云蒸霞蔚,让何子岑瞧得怦然心动。若不是碍着今日要入宫,他真想再重新躺回红绡帐里。
☆、第五百六十九章 欲动
两人虽然都有着前世的记忆,却觉得这一刻依然无比甜蜜,不舍得轻易打破。
最后还是陶灼华推着何子岑去更衣,她另唤了菖蒲领着宫婢们进来为自己梳洗更衣。何子岑瞅着她换好了衣衫,便径直走到妆台前,取了那盒螺子黛,柔声唤着她:“过来,坐在这里。”
画眉深浅入时无,何子岑的手有经年未握过眉笔,拿起来竟然还是那样熟稔。
陶灼华眉梢弯弯,颇似两片婀娜的柳叶,何子岑轻轻描了一回,让那眉形更添精致,那幅专注的模样令茯苓讶异地张了张口,又将那声惊叹吞回到肚里。
换下了昨日繁复的凤冠霞帔,陶灼华着了身胭脂红的云锦长裙,繁复的刺绣精美又不张扬,裙摆上是几枝亭亭玉立的菡萏,绽放重重花蕊。
初承雨露,盛装打扮的二八佳人格外杏花烟润。
何子岑目光沉迷,轻柔地赞叹了一声:“果然是如花美眷。”
今日一对新人的行程依然满满,先要去乾清宫拜谒仁寿皇帝,再便是去往皇陵祭祀,最后还要回到德妃娘娘的长宁宫中认亲。
马车缓缓往乾清宫的方向驶去,何子岑一直将陶灼华的手圈在自己掌中。想着接下来要遇到的那些皇亲国戚,他拿下巴抵着她的额头,温柔地问道:“怕不怕今日的场面?从前可是没有。”
陶灼华扑哧一笑,温柔地偎向何子岑怀中,颇有些自傲地答道:“好歹我也是带着记忆穿回来的陶灼华,更何况已然见了陛下多次。旁人再怎么可怕,难道还会怕过陛下不成?”
何子岑手上的折扇轻轻敲在陶灼华腕间,他宠溺地假嗔道:“今日还陛下长陛下短,昨日已然拜过了天地、父母,怎得又唤了称谓?”
从前碍着身份,便是集万千宠爱于一身,她始终是何子岑的妾,而不是他的妻。见到仁寿皇帝,陶灼华从来都需要恭恭敬敬称一声陛下,哪有今日唤一声父皇的福气?
触动从前的旧事,却并不再感到伤心,而是变得欣慰。陶灼华双颊上梨涡浅漾,荡出笑靥如花:“认亲的场面到没什么可怕,我更关心的却是今日在皇陵见到何子岩,他会有什么表示。”
何子岩天生自负,不愿顶着被贬的身份见人。便是何子岑大婚,他也只洠怂土朔荼±瘢锰玫乃幕首釉谔哟蠡榈某∶嬷胁⑽绰读场�
昨日能躲得过,今日小夫妻两个祭拜皇陵,他身为看守之人,却是避无可避。更何况皇太子出行,何子岱与何子芥两位兄弟今天都会陪着一起,何子岩再百般不愿,今日众兄弟势必要见上一面。
何子岑轻轻笑道:“水来土屯,如今的咱们可不是当初,任由他何子岩搓扁揉圆。他若是安安生生,我自然也不愿手足相残,且走一步看一步。”
前世吃多了妇人之仁的亏,如今重来的两个人对这件事的处理上有着惊人的相似。害人之心固然不可存,但防人之心一刻也不敢放松。何子岑温柔地圈着陶灼华的纤腰,在她耳边低低说道:“放心,子岱的人一直盯牢着他们两个。”
今日太子夫妇觐见,仁寿皇帝不用早朝。此刻刚刚用完早膳,刻意换了身淡黄的蜀丝团龙五福捧寿的便袍,穿戴间如同邻家长者,颇有几分家翁的味道。
瞧着二人珠联璧合、一幅琴瑟静好的模样,仁寿皇帝自是圣心大悦,挥手叫何平捧出早便预备好的见面礼,果然丰厚非常。
生怕耽搁两人祭拜皇陵的时辰,仁寿皇帝略说了几句话便就催着二人启程。却又笑咪咪嘱咐道:“早去早归,路上注意安全。朕稍后便去长宁宫里坐坐,瞧一瞧午后认亲的热闹场面。”
哪里是真想瞧一门子皇亲国戚对太子夫妇的锦上添花,仁寿皇帝此举不过是叫众人瞧瞧他对太子夫妇的重视,更多的是替陶灼华撑撑场面。陶灼华如何听不出帝王话外之音?带着颇多孺慕之情冲仁寿皇帝深深下拜。
皇陵之外,何子岩迎着众人下了马车,脸上依然是一幅温润儒雅的神情,到仿佛经历过大起大落,如今有些宠辱不惊。他恭敬地冲何子岑行了一礼,唤了句三哥,又无可挑剔地向陶灼华见礼,恭恭敬敬唤了句嫂嫂。
没有想象中的冷嘲热讽与沉闷压抑,何子岩照旧谈笑风生。他绝口不提自己为何缺席昨日的婚宴,只走在何子岑身畔,一路指引着他拜谒列祖列宗。
愈是这样沉静如水的表情,愈是令何子岑心生芥蒂。他无言地望着何子岱,两兄弟心意相通,何子岱微不可查地眨了眨眼,示意兄长放心。
太子夫妇在皇陵前进香的时候,何子岕略略后退了一步,与何子岩并肩而立。素日疏于往来的两兄弟互相微笑颔首,到显得比从前在宫里添了几分亲厚。
夏风轻送,何子岩目送着来时的车马如龙渐渐消逝,俊朗的脸上这才阴霾密布。他抖落藏在袖间的腊丸,仔细瞧着何子芥在上头都写了些什么。
果然是虎落平阳,一眨眼平日泯然若尘的兄弟也已经长成,还学会了与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