灼华年-第22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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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般忙忙乱乱一个早晨,何子岑守在京外自是无法分心,何子岱却早入宫侍疾,仔细瞧了太医号脉,又要亲自去煎药,偏是仁寿皇帝唤住了他。
这已然是仁寿皇帝第二次叫何子岩气得吐血,每一次都是关系着万千子民的性命。为了一己之私竟然草菅人命,置天下万民于不顾,仁寿皇帝不晓得自己如何能养出这样的孽障。
他指着何子岱道:“煎药的事不用你去,如今太子在京外未归,你替朕审一审那个不肖子,看还有什么同谋。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你依律秉公处置。”
这几句话便是断了与何子岩的父子之情,要取他的性命。何子岱扪心自问,何子岩落得这样的下场一点也不怨不得旁人。
他命人解了何子岩上堂,当场宣布了他连番两次的罪过,依着仁寿皇帝的意思留何子岩全尸,赐了他一杯毒酒,要何子岩自行了断。
何子岩自知罪恶难逃,对自己所犯之事供认不讳,却口口声声说道是受了何子岕的指使,要与何子岕当堂对峙。
这两兄弟私下勾结,在太子夫妇拜谒皇陵那一日便初见分晓,何子岱一直奉何子岑之命监视何子岕,奈何手上无有真凭实据,到愿意借着这个机会叫他们二虎相争,因此便传了何子岕过来。
何子岕自是抵死不认,何子岩冷冷笑道:“那一日太子殿下拜谒皇陵,你悄悄递了个字条给我,还嘱我看后焚毁。那么金贵的东西我如何能毁?自然要留着万一出事便拖个人垫背。”
姿容冠绝的美少年无奈地将手一摊,到显得委屈无限:“子岕从来不关心这些争王夺嫡之事,四哥何苦信口雌黄,临到如今还要拖人垫背?我素来又与四哥极少往来,您这话便是说到父皇面前,只怕也无人肯信。”
何子岩脸上表情狰狞,指着何子岕骂道:“你个贱婢之后,你说你早与瑞安有旧,要我纵火烧了即将丰收的粮食,替瑞安绝了大阮援助李隆寿之路。将来论功行赏,自可位列亲王,不必再受独守皇陵之苦。你说过的话难道都是放屁么?”
何子岕脸上有一抹受伤的神情,清冷冷反驳道:“何子岩,我敬你为兄,你如何能辱及我的生母?凭你说得天花乱坠,公道自在人心,你若有证据,拿出来便是,也要四哥辨一辨孰是孰非。”
当日两兄弟私下传递东西,何子岱是亲眼所见,只不晓得何子岕是如何向何子岩面授机宜,又如何取得何子岩的信任。他听着何子岩的困兽犹斗,到相信对方话里至少有七成真实的东西。偏偏如今何子岕有恃无恐,到叫他有些诧异。
何子岩愤愤地呸了一声,便解下腰间荷包,从里头取出张折叠着的字笺,冲何子岕怒道:“贱东西,你来看这不是你的东西?”再仰头向何子岱道:“五弟,你来对一对笔迹,瞧我可曾冤枉于他?”
一张白纸敞开,映着秋日的澄澈娇阳,那上面竟空空如也。何子岩不可置信地瞪大了眼,拿着那张纸笺翻来覆去地搜寻,白纸上却何曾有半个字迹?
瞧着何子岩这幅模样,何子岕只是怜悯地一笑:“何子岩,这一张无字的白纸,便是你所说的证据么?”
☆、第五百七十三章 喜事
“何子岕,你使诈!”何子岩瞅着眼前的无字白纸,直气得暴跳如雷。他想要跳起身来去追打何子岕,却被两个侍卫狠狠扭住。
何子岕极是无辜地将双手一摊,反冲何子岱苦笑道:“五哥,子岕哪来这样的心机?平日不过愿意说书听戏打发时间。何子岩这是赖无所赖,硬要拖做兄弟的下水么?五哥可我替我做主。”
本想借何子岩的嘴来揭露何子岕的罪行,岂料想如今形势骤变。何子岱深信何子岩不会蠢到不留证据,如今看来却是何子岕棋高一着。
他温醇地冲何子岕笑道:“公道自在人心,五哥一定会上奏父皇秉公处置,必然不会冤枉好人。你且回去,有什么话容后再说。”
何子岕弯腰轻施一礼,便就翩然而去,临走时的那抹笑容与淡若云岫的身影几乎叫何子岩红了眼睛。他瞪着双目冲何子岱嚷道:“我做下的事我自是承认,却不曾冤枉好人,你如何不能信我是受那卑鄙小人挑唆?”
无字的白纸平摊在面前,到好似对何子岩深深的讥讽。何子岱从地上捡起飘然面前的纸张,翻来覆去瞧不出痕迹,只冲何子岩淡然说道:“四哥,我信你没有冤枉小七,不过却容不得你再等到真相大白。父皇早有口谕,你如今二罪归一,已是其罪当诛,你服是不服?”
伴随着一阵撕心裂肺的苦笑,何子岩双目赤红,几乎要滴下血来。他仰天叹道:“我有什么不服?自然愿赌服输。我没有争过何子岑,如今落得一命呜呼也是咎由自取,叫我不甘心的是何子岕那混蛋将我推出来顶缸,自己却笑到最后。”
“四哥,念在兄弟一场,做兄弟的叫你明明白白上路”。瞧着几近癫狂的何子岩,何子岱心内深深唏嘘。幼时种种兄弟如手足的画面犹在眼前,他们这些做兄弟的人却争得你死我活,骨肉亲情分崩离析。
生在帝王家有了旁人所不能及的荣宠,却也要承受天家的无情。
何子岱深吸了一口气,走近何子岩身畔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四哥,何子岕反心已露,黄泉之路不会久久,你大可放心上路。”
“好、好、好”,何子岩一连大喊三声好字,冲何子岱道:“我手上沾了那么多条人命,死得并不冤枉。天道有情,三哥是比你我更有能力做个好皇帝。若是来生再做兄弟,可要瞪大了眼睛莫再生到帝王家。”
何子岩拼力一挣,挣脱了抓着他胳膊的两名侍卫,跑至案上将那壶毒酒一饮而尽。酒壶当啷一声掉在水磨石的地面上,又咕噜噜往阶下滚去。
“五弟,记得逢年过节给我烧柱香,莫叫我成了孤魂野鬼…”,毒酒药性一发作,何子岩唇角有魆黑的血迹流下,说话也显得语无伦次。这野心勃勃的青年人踉跄在地,又嘶吼了几声,再打了几个滚便杳无了气息。
毕竟是一脉相承的亲兄弟,瞅着眼前的惨状,何子岱自是心下黯然。他命人将何子岩厚殓,自己这才起身往仁寿皇帝面前复命。
人之将死,其言也善。对何子岩临死之际所咬的受何子岕教唆之事,仁寿皇帝心里已然信了七八分。他拿着何子岱呈上的白纸左瞧右瞧,末了只是长长一叹:“朕这几个儿子都够聪明,只是他们两个却不肯将聪明用到正途。那甄三娘不是还在至善府上?拿这纸去叫她瞧瞧分明吧。”
纵然是至亲骨肉,为着大阮江山万代的祖宗社稷,仁寿皇帝也决定不再姑息。
连番遭受亲情打击的帝王在午后去看望了何子岚,基于对许馨的歉疚,他曾想保住这一双孪生姐弟后半生的富贵安泰,如今看来狼子野心,他却是不能将这个毒瘤留给何子岑处置。
双倍的爱如今诸都寄托在何子岚身上,对于这个一贯乖巧又孝顺的女儿,仁寿皇帝有说不出的怜惜。女儿家的终身幸福自然是嫁得一位如意郎君,仁寿皇帝属意的男子不仅要自身才华横溢,更要家资殷实富裕,重要的是翁姑、婆媳和睦,不能叫何子岚受了委屈。
何子岚比不得至善,身上还流有一半罪臣之后的血脉。仁寿皇帝自是无法赐她一座如至善那般尊贵的公主府,因此才格外有些挑剔。
几次三番的比较,加上德妃娘娘的枕边风轻轻吹送,陶灼华又不时提及陶府的阖家天伦之乐,陶雨浓在仁寿皇帝眼中终于一枝独秀。
单从陶灼华身上便能瞧得出陶家重情重义,必定不是磋磨新媳妇的势利人家。再说拿着新科的探花郎配何子岚这样的金枝玉叶,自是锦上添花的美事。
帝王心思一动,自有人察言观色,做起了牵线搭桥的红娘。木昭仪心思玲珑,故意守着仁寿皇帝捅破了那层窗户纸,先为帝王吹了吹风,到换得仁寿皇帝赐了一对上好的白玉玲珑鸳鸯配,系在裙上环佩叮当。
德妃娘娘与陶府沾了亲眷,为了避嫌并不出面。陶府里也不敢托大,请动了清平候夫人前来仁寿皇帝面前提亲。又特别说到若能取得天家贵女,自会将陶府东边的园子重新修葺,辟出单独的府宅给一对新人居住,将诚意摆得十足。
本是一拍即合的好事,又听得陶家如何通透,仁寿皇帝自是龙颜大悦。钦天监奉旨再将两个人的八字一合,竟是天作之美的好姻缘,更是皆大欢喜。
陶家不缺银子,得了仁寿皇帝的允准,自是雷厉风行,立时便寻了匠人翻新园子。一砖一瓦皆是精巧之物,将一处本就秀丽非常的院落布置得富丽堂皇。
清平候夫人好事做到底,奔波在宫内与陶府之间,传递着两边的消息。两下里即刻便开始纳彩、请期,陶府再预备了丰厚了的聘礼送入长平宫,何子岚安心待嫁,宫里又添了桩美事。
八月末,太子东宫更传出好消息,太子妃陶灼华已然怀有一个半月的身孕。消息递进长宁宫,德妃娘娘简直要喜极而泣。
☆、第五百七十四章 山重
德妃娘娘本以为一对小夫妻聚少离多,很是遗憾不能尽快抱上孙子。不承想陶灼华如此争气,这么快便有了好消息。
她喜得将给陶灼华号脉的太医宣来,仔仔细细问了个清楚,又叫太医多开些滋补的药品给陶灼华调理身体,再急着吩咐锦绫与绮罗开了库房,去寻上好的雪燕与人参给陶灼华滋补身子。
太医先向德妃娘娘道了喜,又笑逐颜开地奏道:“启禀娘娘,太子妃殿下身康体健,只须平日饮食上略略滋补便可,到无须以汤药调理。”
德妃喜滋滋地驾临东宫,特意叫人不要通传,见陶灼华要对自己行礼,慌忙摆手制止,急急嗔道:“这是什么时候,还讲究这些虚悬套做什么?你安心养胎,为咱们皇家开枝散叶才是头等大事。”
一席话说得陶灼华烟霞满脸,自是堪比五月榴花。德妃又亲昵地拉着她的手归坐,事无巨细嘱咐了她许多。想着太子东宫内娟娘虽好,到底不通医道,德妃便向陶灼华提议,甄三娘现在至善府上,何不请她入宫住段时日,陶灼华的身畔也好有个妥当人照应。
甄三娘这些年来为着陶家奔波,也立下汗马功劳。前番又协助至善一举扳倒谢氏,替先皇后报了深仇,如今是公主府的红人。
前些时日得了何子岩留下的无字信笺,甄三娘翻来覆去地验看。她从前确曾听说有人能配出一种药水,写出字迹形如墨水,保有几日后便销声匿迹。
要字迹消失十分容易,可若要字迹再现便须费些功夫。天下间药草千千万万,若一味一味试去还不晓得猴年马月。
此前提审高嬷嬷时,甄三娘便晓得这老婆子曾将那酷肖天花的毒方传给了何子岕。许馨的祖母手上能有这种毒方,难保没有其他的旁门左道。
情知老婆子的口难以撬开,甄三娘便想去宫里寻寻此前高嬷嬷种药之地,看有没有蛛丝马迹可查。德妃娘娘亲莅公主府相请,甄三娘自是顺水推舟,她向至善辞了行,便随着德妃径直入住太子东宫。
现如今不能打草惊蛇,何子岕的长安宫自是无法擅入,只能先将目标放在从前御花园里高嬷嬷曾居过的废园。陶灼华此前曾叫菖蒲留意高嬷嬷的去向,对她曾经种植药草的那处废园子十分熟悉,当下便寻了个时机命菖蒲带着甄三娘过去瞧瞧。
园子荒芜了多时,早是蒿草连天。如今秋色渐浓,御花园里枝叶灿灿,那几株百日红无人浇灌,只为夏日雨水颇多,竟好端端活到了现在。
园子不大,四顾一望便就了然。除却这几株百日红尚有生机,从前高嬷嬷开辟的药畦早是黄土漫漫。甄三娘蹙着眉头自高嬷嬷从前的旧居搜寻了一回,自是一无所获,只得蹲在那些曾经的药田前头仔细盘桓。
从前种过的药草自是杳无踪迹,这几年的日晒雨淋,除却野草滋生,再寻不见旁的东西。若要从这些土里寻觅气息,只怕差之毫厘便谬以千里。
菖蒲见甄三娘一直皱着的眉头不曾松开,心也跟着她紧紧提起。偏是随着菖蒲前来撒欢的楸楸却扬起小鼻头不时轻嗅,似是闻到了什么特殊的气息。
楸楸忽然飞奔至那几株百日红底下,在树根处不停地刨土。小爪子速度飞快,不多时那些松松的泥土便叫它挖了个大窝。楸楸在窝间拱来拱去,竟叼出几截树根、草皮样的东西拖到甄三娘与菖蒲面前。
方才楸楸刨土时甄三娘便不停地扑捉空气中那几缕若有若无的气息,眉头变得稍稍舒展。伴随着树根下土炕的出现,那气息愈加明显。
及至楸楸将几块断根叼过来,甄三娘精神一振。她接了楸楸口间的东西仔细查看,又步履如飞匆匆跑至坑前,也不顾微湿的泥土沾满步履,一脚便踩了下去,弯下腰来低着头细看。
想来这百日红下的树炕是当日高嬷嬷试药时埋藏药渣的所在,如今年久日深,纵然这些药草枯烂,那些木渣却依旧可以分辨。甄三娘如获至宝,忙忙解下襟上帕子满满当当包了一包,都掖在袖中。
楸楸自知立了功劳,打一个快乐的响鼻,开始欢快地吠叫。它活波地围着菖蒲打转,得意的神情惹得两个人都忍俊不禁。菖蒲眉眼弯弯,蹲下身来抚了抚它油亮如漆的鬃毛,再点一点它的鼻头,嘉许地取出随手所带的肉干喂给它。
甄三娘暂居太子东宫,一则照料陶灼华的饮食、二则便专心致志研究楸楸刨出来的东西。陶灼华时感歉疚,向甄三娘歉然道:“打从前几年替我母妃挪那块黑斑,便没少麻烦您这世外隐医。您本是闲云野鹤的性子,这几年我却一直拖着您身在红尘,玲珑山那方百姓更少了您的庇护,委实对不住。”
“太子妃娘娘您这句话错了,我无论身在红尘还是槛外,想得都是济世救人。若能助你们拿住一个坏人,便是少了天下许多生灵涂炭,这笔帐其实十分划算,三娘我从不做赔本的买卖。”甄三娘并不居功,反而说得一派真诚。
悬壶济世是为医病,拨乱反正更为救人。在甄三娘眼中,善事本无大小,她但随心愿,能做得一桩是一桩,并不单单为着还当年陶家的恩情。
甄三娘这边苦思冥想,如何叫何子岕的字迹现行。仁寿皇帝是既盼着水落石出,又怕图穷匕见,再搭上一个儿子,一颗心自是无比矛盾。
这些日子仁寿皇帝的身体不比从前,何子岩两次拿着百姓的性命做文章,做帝王的又无颜将他的罪行公诸于世,心里自然极不痛快。
官方的说法只提到何子岩暴病而亡,依旧以皇子的身份葬入皇陵,事情的真相却如根荆棘,叫仁寿皇帝吐不出来吞不下去,以至整日郁郁。
德妃瞧在眼里急在心头,这般的心病又无药可依,只得借着即将到来的万寿节,想在宫里乐和乐和,也好叫帝王开怀。
☆、第五百七十五章 戏文
千秋万寿之喜,大阮普天同庆,偏是做为当事人的仁寿皇帝兴趣缺缺。他知晓德妃等人一片心意,又欣闻太子东宫即将有添丁之喜,纵然百般无情无趣,也少不得略做敷衍。
往昔仁寿皇帝的生辰都有谢氏长袖善舞,极为抢夺旁人的风头。如今宫内风气颇正,以德妃、木昭仪为首的嫔妃们人人自重,却也少了争风吃醋的浅薄,后宫到是一片祥和。
晓得仁寿皇帝爱听戏,德妃娘娘特意在宫中搭起了小戏台,点缀着御花园里的姹紫嫣红,亦是璀璨无边。正逢着三秋桂子成熟,成片金黄的丹桂如繁星万点,又似是花雨漫天,金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