灼华年-第23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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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梓琴脸上微有遗憾,更多的却是笑容。她轻抚着身上海棠红苏绣宫衣间层层繁绣的花朵,淡然说道:“对一个人的好,难道还非要强制对方授受不成?雨浓前世凄惨,我满心乐见他今生的幸福。便只是远远观望,也是我这做好友的一份心意,又何必徒增他的困扰?”
几句话里到有些禅机的味道,陶灼华亦感觉十分有理。她将抽盒收好,郑重说道:“如此便却之不恭,我给雨浓准备的随礼可算太过贵重了。”
姐妹两人今次话别,虽然离情依依,到底前路坦荡。
夏去秋来、北雁南飞,几场秋雨之后便又是漫长的严冬。
青莲宫重修完毕,已是皇后之尊的陶灼华终于携晟儿住进旧居。从前的坤宁宫里承载着先帝太多的回忆,又多了许馨那座被金屋藏娇的宫殿,便依旧将它重门深锁,给何子岚留了一个哀悼亡母的地方。
历经了三代,更兼着大赦天下,许家的旧案再无人翻起。何子岚清清白白嫁入陶府。陶家为小夫妻新修的园子与旧宅间只以一道月洞门分融,平日并不上锁。
何子岚虽无封号,却是实至名归的金枝玉叶,本不用给黄氏晨昏定省,然而她敬慕黄氏之心并无虚假,每每愿意在晨昏午后过来陪着婆母小坐,婆媳两人闲话家常,关系难得的融洽。
陶超然依旧奔波在三国之间,担着大阮矿藏、武器之类的采买,做成了名副其实的皇商。
陶家有烈火烹油之势,却绝无仗势欺人的做法,做买卖讲求的是公平、公正、守法,更兼着陶超然为人格外磊落大气,绝不叫与自己做买卖的人吃亏。被远远近近的商贾一传,竟有了侠义之名。
来年春暖花开之际,小晟儿已经开始牙牙学语。何子岑每有空闲,便摊开三字经颂给他听。小晟儿虽是不懂,听着父亲温柔慈醇的声音,到是时常发出清脆欢快的笑声。陶灼华瞧着这搞笑的父子二人,便时常有些岁月静好的感慨。
晓得陶灼华生下儿子以后,叶蓁蓁还曾托人送来了几样针线,却没有只字片语。这一把慧剑断去情丝的人也算大彻大悟,没有在淤泥中陷得更深,而是自此但求清凉世界,不问娑婆人生。
做过了小晟儿的周岁宴,小小的人儿已经可以蹒跚学步。何子岑励精图治一年,国中已是联接正轨。何子岑拟将政务暂由何子岱代理,夫妻二人终于可以规划青州府一行。
何子岑虽未去过那里,体会不到陶灼华的乡情,却一直有个心愿,想瞧一瞧陶灼华为自己立起衣冠冢,苦守了四十年的地方。
清秋时节,何子岑夫妇带着晟儿微服启程,何子岚伴着婆母黄氏一并随行。
清风与明月领着一班大内侍卫扮做普通侍从,一队车马悄然往青州府进发。此前苏梓琴接了陶灼华的手书,也自京中启程,赶在青州府与他们会和。
秋意绚烂,行至青州府西南,远远近近连绵不绝的山上早是枺髋啤⑸介竞欤缫还夜倚〉屏猜臁�
青山碧水、青瓦黑砖、金黄的玉米以秸绳结成长辫挂在檐下,山野人家干净的院落里晾晒着切成薄片的红果。一把晒干的金银花泡水,便是味道绝佳的凉茶。
陶灼华就着掀起的帘子望去,触动心衣底最柔软的酸楚,眸间早是碎芒晶莹。
她将晟儿圈在怀里,颤颤抬手指给何子岑看:“你瞧,那边是仰天山,上头有山路十八盘,再过些日子枫叶经了霜,便是层林尽染的红艳;与它相对的是石门坊,上头有座石塔…”
数不尽的风景、瞧不够的故乡。陶灼华热泪涔涔,一时控制不住,便那么毫无征兆地流了满脸。何子岑温柔地圈她在臂间,深情地应答着:“我知道,我知道你对这里的眷恋。如今两国是一衣带水,你若得空闲,便常回来看看。”
马车从西门入外城,瞧着熟悉的景致,陶灼华又是眼泪婆娑。她指着一处静穆苍远的地方说与何子岑道:“那里便是范公亭与顺和楼,尚着顺和楼蜿蜒而下的,但是洋溪湖。”
湖畔的木屋大约早为苏世贤所居,溪旁再没有陶灼华立起的无字碑,也没有四十年如一日纺线浣纱的衣影,只是这么想想那心酸的一幕,何子岑便能感觉当年陶灼华那痛入骨髓的无助。
该走、该看的地方太多,陶灼华指点着车窗外一一掠过的旧景,感觉此刻的言语太过苍白无力。对家乡有太多的眷恋和不舍,如今真正立上这方土地,只感觉自己的描述万不及一。她只管安静地抱着晟儿,直待马车在陶家旧居停驻。
迈上熟悉的台阶,绕过熟悉的插屏,走在熟悉的水磨砖地面上,穿过九曲回廊,遥望陶家旧居鳞茨节比的重檐深院,那种恍如隔世的感觉再次袭上心头。
乳母怀抱晟儿紧随其后,陶灼华迫不及待地牵起何子岑的衣袖,要领他去瞧一瞧自己小时候生活过的地方。
☆、第五百九十七章 拈花
屹立百余年的陶家老宅经过岁月沧桑,每一砖每一瓦都写满了历史的积淀。
何子岑一手怀抱儿子,另只手挽着陶灼华,听妻子竭力抑制着激动的情绪,尽量平静地向自己讲述陶家老宅的故事。
陶婉如与陶灼华的旧日所居的院子依旧保持着原样,不大的院落间碧碧梧遮天,红砖花圃间遍植了海棠。错落有致的假山石上,是一盆一盆风姿各异的迎春,被匠人精心地修剪过,此时正是浓碧森森,焕发着勃勃生机。
“母亲酷爱迎春,苦守空闺之时,便拿这数十盆迎春打发时间”,陶灼华瞧着一盆一盆迎春依旧摆回了从前的位置,时光荏苒间仿佛瞧见母亲青衫落寞的身影寂寂倚在花前,眼前又是一酸。
这数十盆迎春从前被老管家妥妥当当运到了大阮,如今恰是落叶归根,又伴着陶家宅院重归旧主而再次回归。几经迁移,这些倾注了陶婉如心血的花木没有半点枯萎,被婆娑晚风吹动的枝叶簌簌,恰似抚慰着陶灼华游子重归的心。
时过境迁,正房里没有再摆陶婉如的牌位,而是挂了幅精致的苏绣肖像。
陶灼华怔怔地立在母亲的肖像前,瞧着画中人秋水凝波的双眼,早是无语凝噎。被何子岑抱在怀中的晟儿虽是懵懂,却似是母子连心,感染了陶灼华的悲哀,不觉小嘴一扁,轻轻哭了起来。
“晟儿乖,来母亲这里”,陶灼华收敛了情绪,从何子岑怀中接过儿子,慈爱地替他拭去泪水,再指着陶婉如的绘像道:“晟儿,这是你外祖母,便是母亲的母亲。母亲跟晟儿这般大的时候,便随着你外祖母住在这里。”
晟儿并不能完全听懂陶灼华的话,只记住了那幅绣像上头美丽的妇人是自己的外祖母。他瞧瞧陶灼华、再瞧瞧绣像,乌溜溜的眸子转来转去,似发现了新大陆般好奇地嘟囔道:“像,母亲,像。”
大约表达的是陶灼华的样貌与绣像上的陶婉如酷肖的意思,何子岑听得好笑,点着晟儿的额头道:“你母亲与外祖母自然是相像的,晟儿与母亲也像。”
何子岑爱恋地拥着妻儿,只怕陶灼华触景伤情,柔声劝道:“莫再难过,母亲在天有灵,瞧着你这般福慧双修,必定是替你开心,却不愿意见到你流泪。”
道理都懂,那浓浓的离情与乡愁交织,却如同哽在陶灼华心间的阴霾,吐不出来又咽下不去。只怕一开口又忍不住流下泪来,她只是含笑点头。
此前陶婉如云门山麓的坟冢已然被瑞安毁坏,唯有洋溪湖中还洒着她的半抔骨灰。若想去那里祭奠陶婉如,便须得同隐居在湖畔的苏世贤见面。
陶灼华这些日子近乎贪婪地领着何子岑逛遍了古城。
晟儿年纪太小,大多时候并不随着他们出门,两人微服出游,走过昭德古街、宋城;登了云门山、驼山;去吃了偶园街上的老槐树煎包,又尝了云掌柜最早所开的那家善水居的素斋,再自熙熙攘攘的闹市间买回大包小包的酥皮玫瑰馅子月饼、在陶家的梧桐树下摆了茶桌,泡一壶酽酽的普洱打发午后慵懒的时光。
城里逛完了,再借送甄三娘返回玲珑山之际,连山下的井塘古村也瞧了个遍。何子岑默默等待着,陶灼华却始终不提叫她梦绕魂牵的洋溪湖畔。
立在岁月沧桑的万年桥上,瞧着桥下河水悠然而过,陶灼华的目光悠悠远远,始终是近乡情怯的退缩。她婉拒了苏梓琴的一再相邀,只在陶府同她见了一面。
苏梓琴先于陶灼华两日到了青州府,将她将回归的消息说与苏世贤,只望能替两人解开心结。苏世贤沉吟良久,却只是微微一叹,向苏梓琴说道:“凡事不可强求,我不怕出现在灼华面前遭她厌弃,只怕勾起她的伤心,不见也罢。”
当日苏世贤选在洋溪湖畔落脚,暂居在他同陶婉如昔年住过的湖畔木屋,不难发现那里依旧有着陶婉如住过的痕迹。
既悔且愧,却无后悔药可吃,苏世贤发觉了陶婉如留下的札记,瞧着上头点点滴滴被泪水渍染的字迹,冲半夏长叹道:“这负心薄幸之人,天下非我莫属。”
虽与苏梓琴说得敞亮,苏世贤这几日却如坐针毡。他没有脸去陶府见陶灼华一面,只能每日拿根鱼杆做掩饰,瞅着来路望眼欲穿。
又是细雨菲菲的清晨,陶灼华从半敞的芸窗间望着外头被雨水打湿的片片残红,依旧是微微叹了口气,决定遵从自己的内心。
“子岑、子岑,你不是一直想去瞧一瞧我立下无字碑的地方么?”她淡然回过头来,望望一直安静等待的何子岑:“谢谢你给我这许多时间,让我将往事重新理清。范公亭内、洋溪湖畔,这个地方我终归要去。”
能说出这番话,何子岑晓得对陶灼华有多少艰难。他轻轻点头,越发将娇小的人儿圈在怀中,期望能分薄一点她心中的忧伤。
雨幕淡远,青绸翠帷的马车自陶府悄然驶离,不过一刻钟的功夫便就停在了范公亭前。巍巍唐楸宋槐见多了沧海桑田,依旧是那么亘古不变的淡然。
夫妻二人在范文正公的肖像前上了香,便就沿着河堤走下,命随从婢子们远远相随。何子岑撑起竹伞,依旧有斜斜的雨丝沾上两人的衣角,却愈发添了静谧。
沿着洋溪湖走了大半里的路程,地势渐渐拔高,湖水已经汇成小溪,便能望见溪畔一座竹桥曲曲折折通往对岸。在如烟似雾的雨丝中,对岸那几间错落有致的木屋如散落在草丛中的星星,莹亮若星星点点。
“灼华,这湖水、这溪畔,便是你浣纱四十年的地方?”何子岑嗓音暗哑,单这么低低一问,相像着前世陶灼华四十年的孤苦,便叫他心痛难忍。
陶灼华点头称是,她遥遥抬手,想要指给何子岑瞧一瞧她昔年所立墓碑的地方,却忽然发出讶异的惊叫。
四十年前的旧景重现,在前世里立起何子岑衣冠冢的地方,如今竟也有块小小的墓碑,前头还摆着洁白的栀子花编成的花环,被雨水冲刷得十分干净。
墓碑被一小片精心栽植的菊圃围绕,因是季节未放,菊花并未绽放,却有几枝吐了苞,蒙蒙细雨中格外青葱苍翠。
前世与今生再次重叠,陶灼华不可置信地跑了过去,待瞧见墓碑上的名字是陶婉如时,心间蓦然一松,却又狠狠一痛,连呼吸都沉滞起来。
湖畔垂钓的人身披蓑衣,那鱼钩弯弯垂向水面,上头鱼饵早空,却一直忘了重新提起。半夏撑着素面竹伞立在一旁,虽然一语不发,脸上却是满满的疼惜。
“灼华、灼华”,苏世贤将鱼杆一扔,望着缓缓向自己走来的两人,似是不可置信。父女两人隔着几米远的距离,便这么四目相对,心间都是五味陈杂。
“在这里为我母亲立一块墓碑,到是难为了您”,陶灼华眼中不再有憎恨,却也做不到心平如镜。她眼望悠悠碧水,轻轻叹道:“我一直没有告诉您,母亲舍不得这处地方,因此她有一半的骨灰便洒在了这湖中。”
苏世贤脸上水渍斑驳,不晓得是雨水还是泪水:“我晓得、我晓得,你母亲她一直不曾忘却这个地方。”
纵然两相决绝,陶婉如却不曾后悔自己与他一场错爱,曾经在这湖畔木屋里的红袖添香与举案齐眉。苏世贤轻抬衣袖擦了擦脸,努力平复自己的情绪,冲陶灼华认真说道:“灼华,谢谢你告诉我,原来我现在离你母亲这么近。”
陶灼华不晓得该说些什么,她转手招手,唤了远远跟随的侍从上来,指着侍从手间捧的一株迎春,对苏世贤说道:“这是我母亲从前手植,便留在这洋溪湖畔,伴着母亲的墓碑吧。”
终是说不出原谅的话,陶灼华似有千言万语哽在喉中。她不愿与苏世贤对视,趁着苏世贤安置迎春花的空档,拖着何子岑匆匆便要离去,恰是落荒而逃。
“灼华,不管你原不原谅我,我都承你这份心意”,隔着远远的雨幕,苏世贤带着欣喜的话隐隐传来,陶灼华抬手便捂住了自己的耳朵。
原不原谅,她还没有想清楚这个问题,却能知晓母亲的心意。想来苏世贤早读到母亲的札记,晓得母亲对他一生的痴恋从未改变,这才是她送与苏世贤迎春花的真正含意。
流水落花春去也,天上人间。
陶灼华泪眼婆娑之间,心上一片茫然,抬眸望去,却是何子岑温柔的眉眼。
心爱的男子为自己撑着伞,用他那坚实的臂膀撑出一片晴空。
拈花微笑,终是心心相印了。
(全文完)好书尽在【】 ://w。