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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灼华年-第2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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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陶灼华将信贴在胸口,又摩挲着信封上堪与舅舅笔迹乱真的几行墨字,再小心地开了拿火漆封得好好的信封,显得极为迫切。
  苏世贤也算得有心之人,一趟青州府无功无返,他却暗地里留心,想办法寻得了陶超然曾经签过的文书,回来练了多日,模出一封几可乱真的信件。
  笔迹可以乱真,口吻却失之千里。这封假的书信里头除却敷衍地问了陶灼华在长公主府的衣食起居,更多的是嘱咐她要安心听瑞安长公主与苏世贤的话语,还提到陶婉如逝者已逝,不必再记恨旁人。
  假书信里面自然也提及了大阮之行,到似是陶超然设身处地为她考虑,要她借着这么好的机会出去走走长些见识。信的末了,苏世贤假托陶超然的话语写道,陶府有意将京城的买卖拓宽,他不日便会带着妻子儿女入京,待陶灼华从大阮归来,一家人便可在京城重聚。
  仗着十岁的孩子好骗,苏世贤略略润色了笔墨,并不曾仔细推敲。长公主前头已然读过,见虽有些破绽,漏洞并不明显,便放心大胆交到了陶灼华面前。
  通篇谎言,陶灼华却故做泪水涟涟,拿帕子悄然拭了拭双目。
  瑞安长公主劝了几句,便故意说与陶灼华听,等陶超然入了京,便由她做主将朱雀大街的几处官家商铺盘给他,再想法子叫陶超然担下往内务府供应绸缎布匹的生意,往后有了皇商的金字招牌,也好让陶家在京中立稳脚跟。
  陶灼华听得眉眼璨璨,梨涡浅漾间露出感激的笑意。她冲瑞安长公主深深拜了下去,似是极为感谢她这幅盛情,却又有些犹豫地说道:“既是舅舅一家人要来,我便不随着大人去大阮了。千好万好,不如一家人团聚最好,我想等着舅舅。”
  “傻孩子”,瑞安长公主的手指轻轻点向她的额头:“你舅舅一家人入京哪有那么快捷?他们要盘出青州府的资产,总要两三个月的功夫,你便放心随着你父亲去走一圈,瞧瞧三清山的盛境,也看看丝绸之路的风光。”
  三清山与大裕最北的玉雪关遥遥相对,位于大阮的最南端,出了这里便是久负盛名的云中城。瑞安长公主目间全是徜徉之意,似是沉浸在久远以前的回忆。
  “我年轻的时候,曾随着父皇去走了走,三清山果真名不虚传,山中一天有四季,四季不同时,山下青草蔓蔓,山顶冰天雪地,咱们大裕何曾有这样的风光?若不是梓琴不方便出京,我到真想让你父亲带着你们同行。”
  陶灼华目露向往之色,似是极难取舍。她轻轻绕弄着自己腰间的丝带,小声问道:“殿下,您从前曾说,梓琴不能与我一起去大阮,是因为她有着郡主之尊。如今我也是陛下册封的郡主,如何便能不受这约束?”
  瑞安长公主被她问得一楞,强自压下心间的不耐,敷衍道:“梓琴是陛下的亲外甥,如今陛下病重,她哪里能够游山玩水?兴许还要与我一同侍疾。你毕竟不是我亲生的,虽担着长女的身份,却不必去做这些事情。”
  陶灼华似是懵懵懂懂,眨着一双墨画秋波般的双眸,露出抹潋滟神情。
  打铁还须趁热,苏世贤的脚踝已然痊愈,他得了瑞安长公主的嘱托,来叠翠园里坐了坐,给陶灼华放下几本关于三清山与云中城的游记,信誓旦旦保证道:“已经亏欠了你的母亲,便让父亲在你身上少许弥补。如今有这个机会带你出去走走,咱们父女一起去爬三清山,再领你去云中城瞧瞧不一样的塞外风光。”
  不过是为了诓骗自己上当,当年的探花郎再次巧舌如簧。陶灼华蓦然想起戏文里头那些口蜜腹剑的小人,能将一切说成天花乱坠。再看苏世贤的嘴脸,恍然不用粉墨便可登场,到露出微微的笑意,垂首应了句“好”。
  瑞安长公主得了陶灼华的准信,不由眉梢轻扬,只命菖蒲替她整理早些时预备下的衣裳首饰,又忙着将陶灼华的名字写进国书,连同此次礼部出使的官员名单一起,早早送往大阮。
  只怕景泰帝再从中作梗,瑞安长公主这几日命宫里的暗线盯牢了乾清宫。
  景泰帝却似是已然认输,只传了李隆寿来哭了一场,哀叹自己命薄。再送过去的中药,不管多苦多涩,景泰帝都是一饮而尽。

  ☆、第七十章 雷霆

  月盈月亏,转眼便进了九月。
  留在青州府的暗卫没有丝毫动静,青州知府的一封信却令苏世贤如坐针毡。
  原来陶府老管家在青州知府睁只眼闭之眼的默许下,悄悄往外转移了陶家所有的资产,如今陶家人屋空,只留了偌大的宅院虚掷。
  只怕青州知府不好交差,两人做了个扣,到最后才发卖陶家的老宅院,而且故意走了官府的程序,寻了保人拿着文书去官府办理过户。
  青州知府装做后知后觉,扣着文书不签,赶紧把消息报到京中。
  陶家竟有人去屋空的迹象,与此同时长公主已然彻查了陶家在京中的资产,发现从前陶家的几家店面早在月余前便易手,时间正是苏世贤入青州府的那刻。
  莫非有人私底下通气,陶家借着出海明修栈道暗度陈仓?瑞安长公主气得火往上冒,一叠声地命人寻苏世贤来说话。
  苏世贤那边也得了青州知府的传话,晓得陶家竟然在短短时间内便转移了财产,霎时从前心凉到后背。只要一想起陶家书阁里四壁空空的荒凉,还有那幅明明近在咫尺却又与自己失之交臂的富春山居图,苏世贤便气不打一处来。
  他硬着头皮去了芙蓉洲,面对瑞安长公主的质问,呢呢诺诺说不出所以然。
  苏世贤心间底气不足,他当时一到青州府并未直接去陶府,而是选择了暂时在知府驿站落户。若说那个时间有人给陶家通风报信,到也说得过去。
  瑞安长公主却不听他的辩解,直气得柳眉倒竖,指着苏世贤的鼻子骂道:“想不到你真对她还有恻隐之心,到不舍得叫你的大舅子入京,只将灼华那个丫头抛出来,陶家给了你什么好处?是富春山居图还是簪花仕女图?你从前心心念念,回来时却空空如也,东西被你藏在哪里?”
  瞧着长公主动怒,苏世贤百口莫辨,陶灼华曾亲口指正,他跪在陶婉如的坟前发誓,要护陶灼华安然。如今陶家销声匿迹,时间上与自己的抵达严实合缝。
  苏世贤恍然觉得背后有只手在推波助澜,自己虽是苦主,却寻不到证据。他耐心解释道:“公主,我若真存着这样的心思,当日又怎么会抛弃她们母女?再者说,若我真得了那两幅名画,又怎会藏着掖着,必然第一时间拿来给公主鉴赏。”
  咯噔一声,瑞安长公本想搅动手里端的花果茶,留了寸许长的小拇指甲却一个不慎卡在镂空的银勺间,生生断成两截,她痛得吸了声凉气,瞬间便是勃然大怒,将杯子狠狠掼向苏世贤。
  鲜艳的玫瑰花瓣如火花轻扬,温柔地挂在苏世贤浅茶色的杭绸衣襟上,有褐色的汁水滴滴答答,落向他脚下轻便的梅青色丝履,转眼便染成湿重的一片。
  所有的绮念在这一刻化做虚无,苏世贤似是听到自己一地心碎的哗啦声。曾经年少的春风得意、回眸抽身时的才子佳人,都成了前尘旧梦。他木然地立着,听着瑞安长公主猛烈爆发的雷霆之怒,眼里无波无澜。
  那一夜芙蓉洲里,长公主几乎摔碎了炕桌上的所有东西,有瓷片飞溅上苏世贤的额头,划破了绿豆粒儿大小的伤痕,虽然涂过了伤药,依旧有眼尖的同僚瞧见,背后成了苏世贤的笑柄。
  出使大阮在即,做为此行的副使,苏世贤身上担了不少责任。他顾不得青州府的事宜,而是将更多的注意力放在安排使团的行程上头,并与礼部侍郎黄怀谦频频接洽,想要认真完成此行的使命。
  瑞安长公主亲自出手,明里暗里缉拿陶超然一家,又派人去陶氏族中问训,都得不到这一家人的确切踪迹。陶府老管家抛出最后的祖屋,根本不关心能否过户,早便脚底抹油去了大阮。
  长公主纵然只手遮天,也不能到大阮境中捉人,只能暗地里派人过去搜寻。又派了无数暗卫出动,携带着陶超然与阿里木等人的画像,在各大港口码头暗查船只,千方百计要寻得这两个人的下落。
  如此兴师动众,已然不仅仅是为了拿陶超然牵制陶灼华,而是长公主早便从胡里亥口中得知,阿里木手上握有几座金银矿的线索,而且网罗了一批忠于他的死士。若让他羽翼长成,迟早成为心腹大患。
  胡里亥答应瑞安长公主,若替他扫平此乱,他情愿拿出金银矿的一半来孝敬大裕。大裕赔款之后国库空虚,胡里亥与瑞安长公主正是两人各取所需,两人一拍即合,很快便达成同盟。
  陶灼华启程的日子在即。苏世贤不晓得是心怀歉疚还是良心发现,竟来她的小院里坐了坐,与她聊了些沿途风光。
  若论样貌,苏世贤其实可以算做风姿伟岸,只不过想起陶婉如的一生郁郁,陶灼华对眼前人除去憎恶,唯有深深的怨恨。
  两人相对无言,陶灼华低眉顺目,却是一幅拒人千里之外的模样。苏世贤喟然轻叹,从袖间取出一只小匣,打开看时,里头是黄澄澄的几根金条。
  他将匣子往陶灼华面前一推,认真说道:“出门在外,父亲兴许照料不周。些许银钱傍身之用,你便好生收好。”
  陶灼华并不缺银子,对这到手的钱财不置可否,不晓得苏世贤一番话中有几句真假,只淡淡笑道:“苏大人,请恕灼华这一生都不想唤你一句父亲。母亲十年郁郁而终,是灼华一辈子最大的离殇。大人,这趟大阮之行是你们一力促成,究竟是好是坏您心里也明白,不论从前还是现在,我都不能对您选择原谅。”
  言辞昭昭,陶灼华似是早便晓得大阮之行有去无回。
  苏世贤分明从这少女身上回想起了陶婉如青丝绾系的美好时光,他追忆着过往,蠕动着嘴唇想要分辨几句,却晓得说什么都是徒劳。
  昔年的探花郎少了往日风光,身影在烛光下明明灭灭。陶灼华以为苏世贤会雷霆震怒,岂料想苏世贤只是苦涩一笑,便立起身往外走去。

  ☆、第七十一章 临行

  临行在即,长公主最后一次在芙蓉洲召见陶灼华。
  陶灼华沿着金竹婆娑的小路蹒跚而上,遥遥眺望凤凰台的方向。想到瑞安长公主睥睨天下的野心,再想到自己与陶家人前世的血债,暗自下定决心,今生一定要让芙蓉洲的蟠龙纹永沉谷底,更让凤凰台的凤凰不能翱翔。
  瑞安长公主却依旧是一幅假惺惺的模样,雍容地盘膝坐在红木缠枝莲的软榻上,故做替陶灼华细心打算,沉吟着与她说话。
  “灼华,你这一去,少则三五月,多则一年半载,身边没几个近身服侍的怎么可行?娟娘与茯苓两个,一个年纪太大,一个又太小,不如便留在府中,待你舅舅他们进了京,我便将她们送还你舅舅府上。我打算另叫菖蒲随着你,还有我身边一个叫忍冬的丫头,也十分伶俐,便都给你吧。”
  没有陶家人在手上,瑞安长公主一方面要哄住陶灼华日后为自己挟制,另方面更想打起娟娘与茯苓的主意,总要让陶灼华心上有丝戒备。
  陶灼华手里绞着银丝散绣菡萏的绢纱帕子,怯怯摇头道:“殿下,这个法子不妥,她们两个早便不是陶府的奴婢,如何能一直留在陶家。更何况娟姨与茯苓都曾在我母亲临终时发过重誓,半步不离灼华左右,我自然要将她们带在身边。”
  见长公主目露错愕,陶灼华垂道低语道:“灼华如何能拿着母亲撒谎,娟姨与茯苓的卖身契实在是一早便给了两人。她们重情重义,依着旧日的规矩唤我一声小姐,其实大家身份相当,如今是自由身。”
  长公主的本意是想哄着陶灼华留下娟娘与茯苓,日后陶灼华不好拿捏,手上总多着点儿资本,见陶灼华搬出亡母,情知不能逼得太紧,复又笑道:“是不是奴婢有什么关系?不过是多些吃穿用度,便依然叫她们住在你的叠翠园里。不是我存心留人,她们两个毕竟没见过什么世面,只怕出去丢你的人。”
  陶灼华摇头道:“我答应了母亲,一步也不离开娟姨身边。若她不能同去,那我也不去便是。不瞒殿下,灼华虽心心念念想出去走走,其实胆怯得很,再没有相熟的人陪在身边,只怕寸步也不敢行。”
  长公主尖尖的护甲点着她的额头,心里恨得咬牙切齿,只想着如何好生送走这座瘟神,便无可奈何道:“那便叫她们同去,只不过菖蒲与忍冬也要带在身边。”
  陶灼华将帕子系在衣襟上,轻轻抚平了衣衫上的皱褶,有些为难地说道:“殿下,灼华本不是金尊玉贵的出身,身边有娟姨与茯苓做伴便够了。菖蒲与忍冬姐姐都是府里的二等丫头,忍冬又是费嬷嬷的孙女,我哪里敢留在身边。”
  “这是什么话,你是主子,她们是奴婢,如何不能够使唤?”长公主略显不耐,轻抚着衣袖道:“便是费嬷嬷的孙女,也是几辈子的家生子,用起来更加放心。便这么定了,回头我叫忍冬去给你磕头。”
  陶灼华故意想了想,有些为难地说道:“从前住在舅舅家,我和母亲院里有十几个陶府里的丫头,舅母生怕她们不听话,将卖身契都给了我母亲,那之后她们才真正将母亲做为她们的主子。您若要两位姐姐随着我,我手上总要有个拿捏,若不然出了府里,谁晓得她们眼里有没有灼华。”
  小人儿跟着嬷嬷们学了几天规矩,到学会举一反三。些许个奴婢的卖身契,瑞安长公主不甚在意,在她眼中户籍文书不过是张废纸,又何况区区这些东西。
  瑞安长公主慵懒地伸展了一下腰肢,趿了脚踏上的绣鞋走至花架前,拿银剪修剪着旁溢斜出的花枝,浅浅笑道:“灼华果真大了,竟懂得这些。你顾虑得也是,那东西我晚些时命半夏送去你的院中,再带着忍冬给你磕头。”
  陶灼华面有喜色,只是瞧一眼长公主身旁的费嬷嬷,又咬着嘴唇低下头去,似是有些畏惧。长公主眼风一扫,瞧着陶灼华胆怯的模样,不由面现鄙夷。
  她胡乱伸手指着费嬷嬷道:“不怪灼华忐忑,你回头也教导忍冬两句。告诉她随着谁便是谁的丫头,只许一心侍奉主子,不许胡乱生事。“
  费嬷嬷在一旁听着,心上又焦又燥,却不能开口驳回。她的目光从陶灼华身上不满地瞥过,又慌忙堆着笑脸对长公主道:“殿下吩咐得是,忍冬这丫头心眼实诚,如今服侍了灼华郡主,心里自然只有这一位主子。”
  陶灼华身着浅藕色蜀丝长裙,纤细的腰间结着根月色挑银线丝带,越发显得流水肩纤薄清瘦。她低垂着臻首,柔媚又清纯的眸间锋芒绽现,只不过都被纤长的睫毛轻掩,瑞安长公主只瞧见她唇角一弯轻盈的笑意。
  前世里忍冬的薄凉依然是梗在陶灼华心间的刺,一想到她曾对茯苓指认,妄想血口喷人,陶灼华便有些义愤填膺。
  那块染了豆种的帕子虽然惟妙惟肖,却铁定不是出自茯苓之手。若不是忍冬耳濡目染,又怎能模了茯苓的绣法,还会留意她们在帕子上绣下的名字?
  今世依然要靠着忍冬去将当初的迷底揭开,陶灼华要带着她去大阮,却不能由着她在自己身边祸害人。一纸卖身契握在手中,要打要杀便由自己说了算。
  三人各自有各自的小九九,瑞安长公主瞅着事情谈妥,无心与陶灼华敷衍,又问了几句她的箱笼可曾规整,从前送她的衣裳首饰可都打点齐备。
  陶灼华年轻稚嫩的面容上便露出丝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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