灼华年-第3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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鸿胪寺馆戒备森严,出入不得自由,陶灼华又是一幅受气无奈、半点无法可想的模样,忍冬已然憋着一肚子气,听得茯苓那几句话,恨得拿指头点着她的脑门道:“果然是见识短浅的东西,你以为这里是你陶府的后院,你想来便来,想走便走?便不怕风大闪了舌头。”
若被搁置在这么个地方前不着村后不着店,固然陶灼华于长公主再无利用价值,便是忍冬也回国无望。她不能公然冲着陶灼华撒气,却将一腔怒火发泄在茯苓头上。见茯苓一幅爱理不理的样子,她顺手便扯着茯苓的头发将她拖过来,扬手便在她身上拍了两下,气得娟娘连声斥责。
茯苓待要与她相争,又怕惹得陶灼华伤心,当下理着被她扯乱的头发警告道:“如今守着小姐,我不与你一般见识。你若有旁的本事,只管找人去使。”
忍冬被菖蒲拦下,嘴里依旧不干不净,陶灼华冷冷望着她,指着娟娘三人道:“今日我与你说清楚,这些个人你哪个也不能动,既然跟了我出来,便是自己的至亲骨肉。至于你,并不是自发自愿相随,咱们最好各自相安。”
吩咐菖蒲拿梳篦替菖蒲梳头,陶灼华又亲手将半盏莲子粥递到茯苓口边,好生抚慰了一番。几个人有说有笑,只将忍冬晾在一边。
忍冬无可奈何,将脚重重一跺,转身挑帘回房。
便是这么个眼高手低的丫头,前世里偏就将自己拿捏得妥妥帖帖。除却慨叹命运不济,陶灼华更多的是唏嘘自己前世的懦弱无能。
心间丝丝分明,如今被大阮视若无物,不过是贵妃谢氏的下马威而已。
陶灼华记得分明,仁寿皇帝并不是那么小家子气的人。因陶灼华是女儿身,他其实早便吩咐谢贵妃见见这位小姑娘,再将她安置在宫内,只是谢贵妃却阴奉阳违。
☆、第九十六章 隔窗
昔年瑞安长公主琦年玉貌,曾与仁寿皇帝有过白首之约。仁寿皇帝无法许以中宫之位,便开出贵妃的价码。不承想瑞安根本不屑为妾,对贵妃之位藐视不已,两人自此一拍两散,从此琴瑟两绝。
贵妃谢氏如今淑房专宠,坐的却是瑞安长公主弃若敝履的位子,心里难免咽不下这口气,势必要拿陶灼华晾晾长公主的威风。
陶灼华前世里宫宫廷内外坐的冷板凳够久,除却难以抑制对何子岑的思念,旁的半点也不放在心上。从半敞的轩窗望出去,琼华阁里依然灯火如昼,想着日思夜想的少年就立在琼华阁的那一端,直叫她坐立难安。
“照影摘花花似面,芳心只共丝争乱”,便是此刻陶灼华心情真实的写照。
不顾天寒夜深,她吩咐菖蒲将卧房里收拾停当,自己披了件出着黑色锋毛的相思灰暗纹团花的妆缎大氅,带着娟娘与茯苓去了鸿胪寺馆后头的荷塘。
想是欣赏莲的出淤泥而不染,陶灼华前世与今生都无比偏爱荷花,陶府旧居的池塘里年年都是接天碧绿,如今冬色已至,荷花已然凋零,依然有未摘净的莲蓬挑在铁锈灰的枯杆上摇摇欲坠,与白鹭洲湖心岛那一片湖光山色何其相似。
心内全被思念溢满,陶灼华将眷恋的目光越过九曲十八弯的回廊,投射在与琼华阁隔着一带翠障相望的地方,终是郁郁无果,转而又投向东南方赵王府的方向。那里是何子岑的潜祇,亦是如今的赵王府,更是她曾经生活了几年的家园。
夜风簌簌,园子里朱红浅黄的灯笼次第亮着,似一段段暖暖的锦裘。
纵然风寒刺骨,陶灼华却毫无所觉。似是夕阳染醉、渔舟唱晚,她身上极素的相思灰色在灯火葳蕤的映照下如一方羊脂暖玉,好似暗香浮动。偶然间长长的乌发飞扬,不染脂粉的素颜宛若玉瓷冰肌,令人不可亵渎。
一道飞檐翘角的重楼掩映之处,何子岑对窗而立,目光掠过院落中渐渐凋零的苍苔碧藓、池水涟漪,目光复杂地投向湖边那不施脂粉的女孩儿身上。
依然是前世里初见的模样,不言不语的她全身都萦满了一种沉静的基调,似是仍旧有种淡淡的哀伤与无助,唯有身上那抹动人的相思灰色令何子岑的思念与痛苦两相交织,分分深入骨髓。
“春心莫共花争发,一寸相思一寸灰。”该恨,亦或该怨?想象过千百种重新见面的样子,都抵不过这一刻片片凌迟的心情。有惊涛拍打着彼岸,有巨浪洪水滔天,何子岑发出一声痛苦的呻吟,紧紧按住了锐锐疼痛的胸口。
前世里他对她由怜生爱,直至倾尽江山,始终不曾换得美人真意。
纵然她负他一生一世,今世她循着前生相同的轨迹出现在他的视线,他所有想要疯狂地报复、想要残忍的凌虐、想要不顾一切的复仇的想法,都在这一刻土崩瓦解。他忽然悲哀地意识到,对于她,自己依然说不出一声恨字。
十岁的女孩子,该当天真烂漫。前世初见时,她身上虽有些沉郁,却也不乏少女的朝气。如今却不然,湖边的陶灼华望上去有种过尽千帆的沧桑,显得那样遗世而独立。若再说有什么不同,便是那一双眸子太过沉静,到有些半身清风半身明月的恬淡,不似前世那般瑟缩与胆怯。
“灼华,小夭”,他在心底无声呼唤着她的名字,想要退步抽身躲开她的容颜,目光却总是违背自己的意志,不自觉地追随着她一步一步自湖畔缓缓走近。
湖边的陶灼华喟然轻叹,对着渐近中天的月华仰起素颜。她的目光越过何子岑伫立的窗前,并未稍做停留,而是又幽幽远远投向远方。
吧嗒一声,何子岑下意识地放开指间撩起的酱紫色盘银软帘,隔住那一道梦绕魂牵的身影。只怕不自禁与那幽然的目光相对,再将自己融进无法拔足的泥沼。
方才酒宴上饮下的花雕只有薄薄几杯,此时却翻江倒海地往上汹涌。何子岑没有唤人,而是自己执起案几上的青釉莲纹瓷壶,将早已凉透的残茶大口灌下。
“小夭、小夭,你为何如此待我?”熟悉的名字在唇边徘徊,何子岑无声地呼唤着,两行清泪顺着脸颊缓缓滑落。
那年那月,她的名字唤做夕颜。
五月榴花如火,她和他置身在一片灼灼花海间。她的长发铺陈,蜿蜒在他的膝间,那一脸沉醉的笑容令漫天榴花失色。
他将她的发丝在指间轻绕,温柔的声音在她耳畔呢喃:“桃之夭夭,灼灼其华,你的确当得起榴花如火的璀璨,以后我便唤你灼华,小字夭夭。”
他记得她的笑容明眸流盼,笑靥如花,目光中流露出沉醉的色泽。她冲着他微笑颔首,自己先轻唤了一声灼华,似是咀嚼着那名字间怒放的风华与色彩,然后便低低说道:“我喜欢这个名字,子岑,谢谢你让我有了新生。”
并不是夕颜二字不好,而是他听过那两个字的由来,总怕两人的缱绻亦如那易逝的夕颜花,只有一日的缤纷,所以才拿灼华二字相喻,想要记取美好的流年。
奈何,依然造化弄人。固然他贵为天子,依旧不肯以他的意志为转移。
耳边似乎又回想起前世里大裕皇朝军队吹响的号角,暗夜里映红的半边天空。还有青莲宫畔,面对他的无奈,她哭倒在他的脚下。
何子岑很想问一问陶灼华,十载夫妻,她已然与他同气连枝、已然怀了他的骨肉,为何又忍心葬送了他的国家?
凉茶入喉,没有浇灭何子岑内心深处的火焰,反而使得那火焰越燃越旺。他犹豫着再次挑起纱帘,湖畔已然不见了那缕芳踪。唯有苍翠如滴的松柏深处,传来几声银铃般的欢笑,何子岑凝神细听,却不是她的声音。
“得、得、得”,外头有轻微的叩门声,然后是他的侍卫常青低低的说话声:“殿下,属下回来了。”
☆、第九十七章 永诀
夜风扑面,挟裹着常青低低的叩门声,显得愈加清晰。
何子岑精神一振,重新坐回到案前,片刻间脸上便回复了一贯的平和,这才温言冲外头道:“你进来说话。”
常青自大裕赶回,一路风尘仆仆,在赵王府没有寻见何子岑,便直接找到了鸿胪寺馆。推开房门,他先冲着何子岑行了个礼,这才恭敬地向前走了几步,将一个并未封口的信封递到何子岑手上。
“殿下,您要属下查的东西都写在这里头。灼华郡主原本果真不叫这个名字,而是唤做陶夕颜,灼华两字是前些时日景泰皇帝给她赐下的名。”
常青捡了重要的东西备报,复将那个信封一指,又认真说道:“那位长公主只有一个亲生女儿,如今好端端留在府里,这根本便是李代桃僵。而且…而且…”
说到此处,常青颇有些不以为然,斟酌着不知道该不该讲。何子岑拿书信轻敲一下他的手背,依然温言说道:“何时学了些吞吞吐吐的毛病,有话实说。”
常青挠了挠头发,嘿嘿笑道:“那位长公主行事好生跋扈,她的亲生女儿如今年不过九岁,她却迫不及待要将她嫁给太子,美其名曰替景泰帝冲喜。可叹景泰帝也是一代君王,竟无力阻止。属下离开大裕之时,这件事已然传得沸沸扬扬,民间褒贬之议不一,到是街头巷尾第一道趣闻。”
打从重生的那一刻起,何子岑便在大裕埋下了暗桩,不想却打听来如此有趣的消息。常青带回的信写得十分详细,不但将陶灼华的身世调查得一清二楚,连同陶家人销声匿迹都重重写了两笔。
那薄薄的纸笺捏在何子岑修长的手指间,他一目十行地掠过,明明若有所思,霁月清风的面容却没有丝毫改观,只冲常青微微一笑:“自作孽不可活,瑞安这是自掘坟墓,你没听过毒瘤够大才能够剜除么?”
道理是这个道理,常青微微点头,却指一指鸿胪寺馆的一隅,低低问道:“殿下,来得这个西贝货要怎么办?总不能由着她蒙混圣听。”
何子岑微微沉吟着,如玉的面容不变,目光却是复杂而又深邃。他缓缓说道:“莫要乱说话,她是景泰帝金口玉言册封的郡主,既然上了宗人府的玉碟,便算不得西贝。咱们不必妄动,一切自有陛下圣裁。”
那个偏僻的院落,便是何子岑特意为陶灼华安排。他晓得她胆怯内向,不愿多与旁人打交道,便借着自己与大裕使臣接洽的便利条件,寻了那处最安谧的院子。更有一点私心,何子岑怕自己管不住自己,只要瞧见陶灼华的身影,目光便不自觉地将要追随。
如今想见她,却又怕见她。动若参与商,不如不相望。
常青随了何子岑两年,听得出他话中不乏维护之意,当下不敢多言,只暗自压下心中的讶异。见外头笙歌渐沉,已然曲终人散,何子岑意兴阑珊,留了礼部的官员收拾残局,吩咐常青找人套了马车,自己打道回府。
大裕皇朝的使臣们终于完成了对大阮皇帝的觐见,拿到了盖着玉玺的国书,可以启程回国,而陶灼华依然等不到来自大阮皇室的传唤。她独居在鸿胪寺官的一隅,俨然似被人遗忘的小草般卑微。
这样的结果并不是苏世贤所想乐见,如今归程在即,他颇想提点陶灼华几句,便于傍晚时分踱到陶灼华的院门外,命菖蒲给自己通传。
陶灼华芳心纷乱,有些情绪不佳,晚膳只用了碗加糖的五子粥,正百无聊赖瞧着楸楸在地毯上滚球。听得苏世贤来访,便换了身蟹青色方胜暗纹的衣裙,在花厅里见了他。
细雪纷纷,如碎屑般飞舞,点点打上糊着明纸的窗扇,发出沙沙的声响,一时添了些凝涩。苏世贤颇有些难以启齿,他一拖再拖,也到了回国的时刻。眼见陶灼华素瓷雪颜,容颜比旅途中更添了几许憔悴,终于唤起他一丝恻隐之心。
苏世贤呢诺着说道:“灼华,你留在这里为质,父亲也是不得以。你且安心,父亲回去之后,若不能求得长公主、求得陛下为你周旋,便一定想法子将陶家人送到大阮,总不能让你孤苦一人。”
从袖间摸出一沓银票,苏世贤递到陶灼华手边,带着几分怜爱说道:“旁的父亲帮不上你,在宫内住得一年半载,若得大阮仁寿皇帝垂怜,允你在外头开府,这些个银钱也够你置办家资。便是不能出宫,你留着这笔钱上下打点,总也能安生几分。若短了银钱,父亲自会想法子送到你手边,一人在外千万莫苦了自己。”
“大人还是收回去吧”,陶灼华不接那银票,反而往苏世贤跟前略略一推。她微微冷笑,雍容地抚过自己裙上几缕暗纹,仪态万般凤仪高华:“陶家不缺银子,灼华又何必欠大人您这个人情。若说到宫里头人情往还,蒙瑞安长公主厚爱,那几车的衣裳首饰,还有叠翠园里的古董摆设到也尽够。”
出府时不曾留意,一路行来,苏世贤也发觉了陶灼华从长公主府带出来好些东西,如今听着她直言不讳,到只能微微叹气。
终归是心疼她脸色憔悴,苏世贤抬手想抚一抚她的鬓发,却被陶灼华偏头侧开,淡淡嗟道:“大人,男女授受不亲。如今天色不早,您请回去吧。”
亲生骨肉生份至此,苏世贤怪不得旁人,他喟然而叹,只好立起身来哀哀说道:“灼华,父亲后日便将启程,往后你孤身一人,便自己多多保重吧。”
陶灼华亦起身相送,略显苍白的脸颊上荡起潋滟的笑容,显得浑不在意:“灼华多谢大人好意,您也不必过于忧心,我身边并不是独自一人,娟娘与茯苓陪伴多年,自当不离不弃。后日无法相送,先预祝大人您一路顺风。”
鸿胪寺官,夜雪飘零,父女相顾无言,这一别便是人生的永诀。
☆、第九十八章 相召
苏世贤也晓得,此时与陶灼华的告别大约是人生的永诀。他想要再说几句,满腹话语到了嘴边却变得词穷,只能默默静立了片刻,终于长叹一声出了门,在院门口与前来向陶灼华辞行的黄怀礼碰个正着。
黄怀礼身上披着几片薄薄的雪花,当是在院门口立了一会儿,他向苏世贤拱手一揖,笑道:“怕扰了你们父女说话,我在外头立了片刻。如今归国在即,想来问问郡主还有什么事情需要交待。”
苏世贤极谦恭地拱拱手,向黄怀礼道了辛苦,寒暄道:“这样的天气,还要劳大人跑一趟,下官真是过意不去。”
黄怀礼轻轻一叹,言语里添了些感染:“战争本是男人家的事,如今后果却要郡主来承担。怀礼这心里颇有些不好受,因此想在走前见一见郡主。”
苏世贤面上亦是一片唏嘘之意,他向黄怀礼侧身做个请的手势,自己便黯然折上了被雪水打湿的青石栈道。黄怀礼默默注视着他的身形,目光里一团混沌不清。他并没有急着命人往里通传,而是在深浓的夜色里静静伫立。
晚来雪急,比方才又大了几分。送走了苏世贤,陶灼华心间颇不安宁,她亲手笼了炉沉水香,调好了琴弦随手拨动,竟是一曲《昭君怨》。
声声切切,曲调空灵而又浩渺,带着说出不来的情愫。黄怀礼立在院外,听着那如泣如诉的琴音袅袅传来,不觉怅然一叹。
本来做为质子的该是瑞安长公主的掌上明珠苏梓琴,而临了却换了这位不晓得从哪里冒出的苏夕颜,不知道这结局对景泰帝来说是幸或不幸?
不管怎么说,战事失败的后果要令一位弱女子承担,黄怀礼始终觉得汗颜。
昭君出塞尚算得上是和亲,好歹有了下半辈子的归宿。这位姑娘却是前景渺茫,不晓得何处才是归路。
琴音传透渐渐的雪雾,如一片轻烟缭绕,点点滴滴萦上心头。黄怀礼不忍心打断,又听了半晌,直待一缕尾音响起,方示意手下向前通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