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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灼华年-第4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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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何子岑温煦的脸上一贯丰神俊朗,少年郎挺秀高颀,恍若自带阳光。他冲何子岱暖暖笑道:“多大的人了,怎么还跟着孩子一般。”
  何子岱死缠烂打,何子岑并不松口,推着他的肩膀道:“莫在这里混闹,咱们该入宫去给母妃请安。去与不去,咱们只听母妃的吩咐。”
  小厮们捧来兄弟两个的斗篷,两人共乘一辆马车入宫,在德妃娘娘的长锦宫用过晚膳,再加上德妃娘娘的乳母肖嬷嬷一起,陪着德妃娘娘打了几把叶子牌。
  德妃娘娘虽舍不得儿子,到底怕宫门落匙,平白添些口舌,反到催促着两个儿子离开。临去时又殷殷嘱咐道:“冬至那一日务必早来,陪着母妃说说话,咱们一同往长春宫去。”
  何子岱百般不愿,见德妃娘娘开了金口,只能随着何子岑满口应承,打定了主意那一日严防死守,不教何子岑与陶灼华私下相处。
  连着几场冷雨,天气更加寒冷。一夜硕风,湖心岛上那几棵粗壮的梧桐树叶子被吹得干干净净。闲来无事,陶灼华要娟娘准备了些碧绿的绸缎,她与茯苓比着荷叶的样子裁制,散在青莲宫周围的湖水之中,到也别有风姿。
  在大阮宫内的日子渐渐安定下来,陶灼华又不需要晨昏定省,与旁的妃嫔宫人并无往来,除却叶蓁蓁偶尔造访,青莲宫俨然被人遗忘的一处世外桃源。连主子带几个小丫头都是一幅不知有汉、无论魏晋的样子。
  娟娘透过糊着明纸的窗户,远远瞅着那几个娇小的人影裹在温暖的大氅中,在湖畔边玩得不亦乐乎,只觉得前路漫漫,不晓得该如何落足。
  花厅里的熏笼并未燃起,久坐便有些许的凉意。她在身上加了件夹棉的素缎盘扣小袄,忍着无声的叹息进得暖阁来,将燃着银丝霜炭的炉火拨旺,又取了些橘皮与松枝焙在上头,默默望着空荡荡的院落出神。
  大阮地势高拔,这里的冬天来得比大裕皇城更早。对娟娘而言,陶灼华日后漫长的岁月便如同这漫长的严冬这一般,都冷得让人一眼望不到头。
  初来的那段时日,想是怕仁寿皇帝怪罪,谢贵妃暂时不至短缺青莲宫的东西,早早便送了银丝霜炭过来。只是火苗御寒尚可,却难以驱逐心头的寒凉。
  如今更是雪上加霜,一来二去的,仁寿皇帝并不发话对陶灼华诸多关怀,谢贵妃那边便渐渐懈怠下来。几务府连着几次送来的份例,都比从前有着亏空。
  娟娘大着胆子问了两回,还偷偷塞了个荷包,才有小太监给她指点迷津:“姑姑,咱们底下人哪有那样的权力,不过是上面怎么吩咐,下面怎么跑腿。”
  这才第一个冬季,日子已然那么漫长,往后的漫漫余生,不晓得又将如何。
  娟娘没有办法,平日只将陶灼华起居的暖阁里炉火生得旺旺,悄悄停了花厅与自己房里的熏笼。她只说青莲宫闲房太多,锁了后头大半的宫殿,将三个丫头并在一处,再省出两只炭盆。
  只是这般节省,那银丝霜炭也是一日少似一日,禁不住只出不进。娟娘不愿给陶灼华添堵,也不愿让小丫头们难过,兀自一个人算来算去,却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
  她这里想得出神,不觉怅然若失。陶灼华等人却已然在水边玩够,一个个手上哈着热气嘻嘻哈哈跑进来,拥在火塘边烤火。陶灼华见娟娘有些魂不守舍,便担忧地问道:“娟姨在想什么?怎么瞧着一幅不开心的样子?”
  菖蒲与茯苓也抬眼望着娟娘,目光中一片茫然,唯有忍冬不理会这些事情,拖了绣墩过来,将自己半湿的帕子搭上熏笼,又往里扔了两块银丝霜炭,本就燃得旺旺的火苗便更加温暖。
  娟娘不悦地说道:“炉火正旺,你又添炭做什么?”
  忍冬无辜地耸耸肩,一派不在乎的样子笑道:“娟姨,我们在外头待了半日,手脚早已冰凉。将火盆子笼得旺些,殿里岂不是更加暖和?”
  娟娘待要开口指责她的大手大脚,又晓得若是放在从前,那两块炭根本半文不值。只怕陶灼华生疑,她便不再言语,拧了热帕子递给陶灼华净面。
  娟娘这些日子虽是悄悄动作,她的一言一行陶灼华却了若指掌,为着以后的长久计,陶灼华暂时没有找上长春宫,却只能暂时委屈娟娘她们几日。
  她选择不闻不问,由着娟娘捉肘见底。见娟娘为了两块炭与忍冬发急,心知库房余粮已然不多,将与谢贵妃的较量提在议事日程上。
  几息之间,娟娘深深吸了口气,已然平复了心情,对着众人又是一幅温柔慈醇的模样。她晓得这些人里只有她年纪最大,若她再端着一幅失魂落魄的模样,便是乱了陶灼华的阵脚,这些个小丫头更会感觉没有盼头。

  ☆、第一百零七章 拥炉

  娟娘打定了主意,笼了笼鬓边的丝发,再拿火签子拨弄着火塘里的炉火,又将添过炭的紫铜鎏金手炉捧给陶灼华,这才冲菖蒲轻轻一笑,招手唤道:“先别忙着绣袜子,今日既然笼着火炉,咱们便弄些新鲜的吃食。”
  菖蒲进殿之后,在火炉上暖了下手,顺便拿起给陶灼华裁的布袜绣了两针,听见娟娘叫自己,便意兴阑珊地撂下帕子,随着娟娘起身。
  青莲宫的小厨房里堆着些米面油盐之类,还有些红薯与板栗,多是当初内务府送来,如今还新鲜干净。娟娘进了小厨房,熟稔地拿水和面,又在板上揉成光洁的一团,拿块湿布盖好,再抽身去调白糖与香油的馅子,忙得游刃有余。
  菖蒲虽插不上手,却也觉得有趣,兴致盎然地问道:“娟姨,这是要做什么?”
  娟娘轻柔地笑道:“咱们屋里笼着炭盆,不如拿模子烙几个焦酥金黄的糖火烧吃。你爱吃什么馅子?咱们一起调来试试。”
  菖蒲是北方人,本身不爱吃大米,在长公主府里却难得吃到几回面食,闻得那香油白糖的馅子可口,已然欢喜地拍起手来,却又忽闪着眼睛问道:“娟姨,再烙几个椒盐麻油的可好?奴婢帮您炒椒盐馅子。”
  “好,好,多做几个,大家都尝尝”,娟娘和好了糖馅,快手快脚帮着菖蒲炒好了椒盐,两人一个端着面盆、一个端着馅料进了里间。
  忍冬依旧坐在火炉旁躲懒,低着头昏昏欲睡。楸楸安静地趴在陶灼华脚下,将下巴抵在她青莲紫的绣鞋上,又露出肚皮上一簇雪白的绒毛,轻轻打着酣。
  陶灼华怕惊动楸楸,小心翼翼弯着身子,执着娟娘捡回的新鲜松枝,都整整齐齐码在火炉旁。她丢了几根松枝在炉中,又将刚剥出的橙皮扔进去,拿火钳拨拉着,橙皮与松枝的香气便在殿内弥漫,闻着神清气爽。
  见娟娘与菖蒲两个走进来,陶灼华比了个噤声的手势,脸上却又绽开云锦堆砌一般的笑容,那样纯洁而无瑕。
  娟娘强忍着心里的酸楚,露出抹慈爱的微笑,将手里的东西悄悄搁在案上。
  陶灼华轻柔地自楸楸下巴底下抽出自己的脚,提着裙裾蹑手蹑脚走到案边,瞧见了娟娘与菖蒲搁下的东西,一抹笑意又如新荷初绽,萦上陶灼华的眉梢。
  多少离情别绪,在这个冬日的午后,又化做点点滴滴的思念。思念如海,渐渐将陶灼华整个思绪萦满,飞向已然人去屋空的陶宅。
  夏日天长,各种花果糖浆;冬日无聊,拥炉烤制小食,本是在青州府时舅母黄氏领着她们这几个孩子常做的事情。娟娘耳濡目染,自然记在了心里。
  那时节陶婉如无情无绪,十日里到有七七八八是咽泪装欢,黄氏生怕陶灼华受委屈,变着法子哄她开心。冬日炭火炉上的焦糖面饼、板栗、红薯;夏日加了果仁的酸奶酪、那一盏陈皮红果,满满都是回忆。
  娟娘与菖蒲利利索索揉起面饼,两人虽将声音压得极低,那轻声说笑的声音还是惊醒了浅眠的楸楸。它欢快地爬起身来,蹦跳着跑到娟娘脚下,似是瞧着案子上的着东西好奇,连着跳跃了几下,却离那案子还有块距离,便发出不甘心的呜呜声,显得极为委屈。
  陶灼华以手支着脸颊,倚在葛布团花大迎枕上,已然笑得弯下腰去。
  她兴致勃勃地瞧着娟娘将和好的面抻成薄薄的面皮,再将香香的馅料包进去。菖蒲便接了包好的薄饼,小心翼翼摊在铜制模具上头,搁在炭炉的顶端。
  茯苓并未闲着,将娟娘早先收拾好的红薯与板栗搁在松枝搭成的架子上,由着炉火将松油燃出,又兹兹拉拉滴在炉火中,发出松木特有的焦香。
  一家人都在忙活,忍冬纵然装睡,却也被那渐渐扑鼻的香气所引,装模作样打个哈欠,恍然一幅才刚起身的样子。
  她不愿沾这些粗活,便自告奋勇去取竹簸箩,在里头垫了块干净的松江白布,饶有兴趣地立在娟娘身旁。娟娘有心编排她几句,见陶灼华脸上的笑容如此开心,便忍了又忍,只管拿模子翻来覆去。
  不多时,一股焦糖的气息便在殿内萦绕。忍冬端着竹簸箩,在娟娘的吩咐下将一炉刚烤好的薄饼收下。茯苓拿个金黄花卉缠枝纹的碟子盛了两枚,递到陶灼华手上,自己也笑嘻嘻捧起一个放在唇边。
  忍冬早取了一枚芝麻最多的薄饼掰做两半,几口就填进了自己嘴里。想是被那薄饼的糖馅感染,嘴上抹了蜜一般,冲娟娘笑道:“娟姨,您如何好的手艺,怎得早不叫大伙儿知道?您哪日有空,也好生教教咱们姐妹几个。这种吃法,奴忍冬还是第一次碰到。”
  娟娘微微抿着唇,并不搭理她,只管与菖蒲再做了一笼,重新笼到火上。
  瞅着薄饼烤制的空当,娟娘与菖蒲也各自拿起一枚香香咬了起来。娟娘手下不停,帮着茯苓将摊在松枝上的红薯与板栗不停翻转,屋里满是板栗的馨香。
  忍冬吃完了一只薄饼,见第二笼香香的薄饼又摊开在竹簸箩上,顾不得薄饼烫手,拿手帕托了一只,忙不迭地一口咬去,被里面的糖霜烫到了舌头,吐又吐不出来,只能发出嘶嘶的吸气声,逗得茯苓咯咯笑出声来。
  陶灼华自己吃了半个,另半个小心吹凉,掰碎了喂给楸楸。再吩咐茯苓取一盘薄饼,送给外头那几个粗使的宫人尝尝。
  夜暮渐深,廊下已然点起了灯。菖蒲抖净板栗上的灰尘,盛了一盆搁上炕桌,陶灼华便与娟娘坐在炕上,几个人有说有笑剥着板栗聊天。
  茯苓眼尖,透过明纸糊的窗椟,却瞧见外头回廊上有几个人渐行渐近,正是嘉柔郡主叶蓁蓁和她的丫鬟。
  “小姐,天都这个时辰,怎么那位嘉柔郡主又来了。”茯苓飞快地挪回陶灼华身边,向她窃窃私语,转而指了指窗外。

  ☆、第一百零八章 至善

  暮色沉沉,再过片刻便是晚膳时分。叶蓁蓁此时来访,大约是过路的交情,并不预备久坐。
  今世里两人虽未碰过几面,陶灼华却对大殿上叶蓁蓁的主动示好极为珍重,依然对叶蓁蓁印象很好。她示意茯苓去迎客,自己起身净了手,转回屏风后换了身衣裳,又笼了笼微散的发丝,再重新回到暖阁里。
  打从那一日长春宫中初见,叶蓁蓁与陶灼华又见过两面,都是对方主动到青莲宫来稍坐。提及昌盛将军的罹难,叶蓁蓁虽然伤心,却颇识大体。
  她曾宛然叹道:“郡主,您那日在大殿上说得话极对。战与不战,本不是哪一个人说了算。蓁蓁当是听得满心赞同,只不敢轻易表明态度。今日蓁蓁说句心里话,纵然再伤心,也不能将家父的去世赖到您的头上。说起来咱们同病相连,都是这场战争的牺牲品。”
  陶灼华深以为然,更为叶蓁蓁的深明大义动容,她没有拒叶蓁蓁于千里之外,而是十分企盼能与前世的好友再续前缘。
  晓得谢贵妃对陶灼华多加责难,叶蓁蓁还曾婉转地表达过自己的歉疚。她对陶灼华说道:“无非是当年的糊涂帐,如今却要郡主您替您母亲承担。总归过了这一阵,贵妃娘娘出了心中的恶气,往后的日子便能好过一些。”
  陶灼华张了张嘴,不敢将瑞安长公主根本不是自己亲生母亲的事实吐露,也晓得自己与谢贵妃永远没有握手言和的那一日,不必徒增叶蓁蓁的困扰。她只是好脾气地笑笑,认真说道:“嘉柔郡主,您前头那几句话说得极好,其实灼华也是同样的心思。不管与谢贵妃的关系如何,都不会迁怒到您的头上。”
  两个小姑娘惺惺相惜,彼此都感觉在这寂寂深宫里多了个可以说话的人。陶灼华不方便去长春宫寻她,便约下叶蓁蓁方便时来青莲宫坐坐。
  方才命茯苓迎了出去,陶灼华再吩咐菖蒲预备果碟。过不多时,茯苓在前头引路,叶蓁蓁便娴娴静静走了进来,与陶灼华见了礼。
  她一面解下身上莲灰色的斗篷递到丫鬟手上,一面近前来就着火炉烤火。瞧见那一簸箕烧得金黄的火烧,波光潋滟地眼中透出抹惊艳的神情,伸出手去拈起一枚,掰了一块含入口中。
  “你真是好兴致,大冬天拥炉取暖,还有美味可口,我来得正是时候”,叶蓁蓁恬柔地一笑,唇角弯弯格外温和。
  “蓁蓁你来了,快坐下来暖和暖和,瞧你冻得鼻头都有些红了”,陶灼华有些心疼地起身将叶蓁蓁往上首让,自己命茯苓去剥两只烤成金黄的红薯,再沏壶红茶过来待客。
  不知不觉间,两人已然改了称谓,不再郡主长郡主短地打着官腔,而改成彼此以姓名相称,多了些亲近与熟稔。
  叶蓁蓁道了谢,却只是坐在陶灼华的下首,两人就着点心聊天。
  问及叶蓁蓁的来处,她笑着说:“御花园里冷梅才待含苞,我去瞧瞧可有早绽的几枝,想要折回来给贵妃娘娘插瓶,打从你这里路过,便进来瞧瞧。”
  打了一年多的仗,夺去了叶蓁蓁父亲的生命,却并没有带给这位温柔的女子多少怨恨,便是面对着敌国的陶灼华,她也始终报以淡然的微笑。
  即使是过路的人情,陶灼华也记得叶蓁蓁对她的好,不由握着她的手道:“多谢你肯来看我,略坐一坐便回去吧,免得贵妃娘娘不喜欢,累得你受些闲气。”
  叶蓁蓁又掰了一点带着芝麻碎的火烧,品尝着蜜糖的甘甜,眸间露出点点调皮的笑意:“贵妃娘娘这些天忙着筹备宫宴,这会儿又在乾清宫伴驾,哪里顾得上我?所以我才敢来你这里坐坐。”
  陶灼华并不愿与谢贵妃搀和,掩唇轻叹道:“提起那个宫宴,实在有些头疼。如今我是听到长春宫的名字便开始打怵,若不然到那一日我便告病?”
  叶蓁蓁轻弹一下她的额头,浅语低笑里带了些敷衍的成份:“名义上是为咱们两个设宴,你这正经的主角如何能称病?若有借口推脱,谁愿意应酬这些?”
  说到此处,叶蓁蓁似是想起什么,雪白的素颜上隐隐飘起一抹红晕。她低垂着臻首,不敢叫陶灼华瞧见,却柔柔笑道:“这次的宫宴,几位公主、殿下都会出席,你不认得尚善公主,那是极随和的人,到时候我替你引见。”
  陶灼华晓得先皇后当年曾诞下一子一女,都是仁寿皇帝的心头肉。尤其是嫡子楚王殿下前年不幸早夭后,仁寿皇帝更是对长女尚善公主倾注了许多心力。
  这位大公主如今已经出阁,嫁与当朝翰林院大学士崔子醇的长子、新科状元郎崔默笙为妻。仁寿皇帝特意为尚善公主敕造的公主府恢弘华丽,离着皇宫不过一箭之地,便是为了长女婚后出入宫闱依旧方便。
  所谓同人不同命,龙生九子,也会个个不同。仁寿皇帝膝下一共两位公主,长女早在出生时便得了“尚善”的封号,另一位六公主与七皇子本是一母双生,却因生母出身低微,一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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