灼华年-第5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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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过个把时辰,何子岱便听了手下的暗卫禀报,陶灼华浑身是血、气若游丝,被人扔在长公主府的后街,如今已经晕厥了过去。
何子岱心急如焚,晓得自己铸成大错。他匆匆赶到时,只瞧见陶灼华雪白的裙衫上沾满鲜红的血迹,人已经奄奄一息。瞧着那大片的鲜血,何子岱悔不当初,他询了医婆才知道,陶灼华刚刚流产,失去了腹中的胎儿,而且再也不可能有孕。
若世间有后悔药可吃,何子岱一定毫不犹豫。若是能拿自己一条命换回陶灼华腹中的胎儿,他也甘之如饴。
何子岑膝下没有一男半女,刚刚因自己的缘故被虐杀的那个孩子是何子岑唯一的骨肉。他曾满口答应何子岑要护陶灼华的周全,却被仇恨蒙蔽了头脑。
☆、第一百五十一章 羞花
点点细碎的飘雪中,何子岱的思绪漫天飞舞。
今生第一次踏上青莲宫泥金方砖铺地的甬道,看着那些在砖缝里不屈生长的暗黄色苍苔,何子岱只觉得白云苍狗,真正恍若隔世。
那时本以为陶灼华即使不是罪魁祸首,也躲不开与瑞安长公主蛇鼠一窝的事实。他不希望这样的女**乱了大阮的朝纲、害得他们兄弟、母子分离,害得天下百姓妻离子散,还能逍遥地活在世上。
答应了何子岑照顾她,何子岱总是不趁意,想借瑞安之手再挑起她们的内斗。不管谁死谁活,都算是为何子岑出一口气。
不料想陶灼华前脚进门,后脚便被人弃如敝履,对方好似根本不在意她的死活,更没拿她做为曾经的同盟。想起此前陶灼华一直哭求自己不要将她丢在长公主府,自己偏以为她在惺惺作态,怀着那样恶意的报复将她丢开。
因为自己的疏忽,葬送了何子岑的骨肉。何子岱将拳头重重擂在头上,悔不当初。他将陶灼华安置下来,请了最好的丈夫给她医治。然后当她从昏迷中醒来,手抚着自己的小腹,眼神已然一片空洞。
“何子岱,你辜负你兄长所托,你对不起他,今生今世咱们恩断义绝。”陶灼华暗哑着嗓子,却把话说得极为决绝。她托着虚弱的身子慢慢下了炕,摇摇晃晃往外走去,何子岱想要搀扶,却被她一把推开。
“我与你老死不相往来。何子岱,我恨你”,轻飘飘的话语从陶灼华口中吐出,她头重脚轻,一个跟头便要栽倒在地,何子岱牢牢扶住了她,将她重新抱回到榻上。
陶灼华终究没有留下,她的身子稍稍好转,便坚决地离开了何子岱隐居的小院。她选择在一个月黑的夜晚独自离开,一路往西来到青州府,住进了当年洋溪湖畔陶婉如住过的旧居,过起了一日人临水而居的生活。
“何子岱,我恨你”,何子岱耳畔又回响着她前世暗哑的声音,明明轻飘飘被风撕成碎片,却像记重锤砸得何子岱不能呼吸。
凝望着前头苍素若兰的那片身影,何子岱的思绪不时在前世与今生之间穿梭。瞧着她在洋溪湖畔隐居,他后来其实是爱上了她的,只不过将那份爱默默埋在了心底,没有去增加陶灼华的困扰。
今世与何子岑摊牌,何子岱想将她护在自己还未完全长成的羽翼之下,除却不愿让她成为何子岑的软肋,最大的心愿是想弥补前世的缺憾吧。不管是对她、还是对她未曾出世的胎儿,何子岱都是满满的歉疚。
何子岱回思着往事慢慢前行,不料想前头陶灼华忽然立住。他一个不防备,险些撞上她单薄的身子,慌忙收住了脚步,佯装指着雾松下茯苓她们堆起的雪人感兴趣地笑道:“郡主原来这么喜欢雪,还特意堆了雪人。”
陶灼华瞧着何子岱到似是心不在焉,浅浅应承了两句,笑道:“丫头们闲着无事,堆来打发时间,王爷见笑了,请里面坐坐吧”。
里头菖蒲听到动静,早便打起帘子,向陶灼华屈膝行礼,再将何子岱迎到里头。一股子松枝焦香扑鼻的气息迎面,花厅里十分暖和。两人分宾主落了坐,菖蒲便将早先预备的大麦茶斟了上来,再垂着手退到一旁等着陶灼华的吩咐。
不管何子岱接近自己是什么目的,陶灼华只想对他敬而远之。她命茯苓找娟娘拿钥匙,开了库房的门去取对苍蓝嵌宝的花瓶,问何子岱可还满意?
何子岱醉翁之意不在酒,胡乱点着头道:“挺好,再麻烦郡主帮子岱修剪一番,必定更加好看。”陶灼华只想快些打发何子岱离开,便径直取走他怀中的一捧迎春,拿了银剪修修剪剪,一会儿功夫就插好两个花瓶。
剪了几片碧绸做叶,陶灼华略略点缀,第一瓶枝叶苍苍,磅礴大气;另一瓶却典雅雍容,华贵清美,两瓶花疏密有致,说不出的典雅飘逸。
何子岱不过是瞧着陶灼华在剪迎春,便随意攀折了几枝特意寻了个借口。瞧得自己随手折下的迎春被她巧手摆弄,却是别样的风景,不觉深深陶醉。
他捧了花瓶出来,没有直接离开,而是走到了青莲宫对面的荒坡上又坐了一坐。从这里俯瞰青莲宫,能将大半个青莲宫尽收眼底,前世何子岑即位之后将这里修做百花州,立在三层楼上,视野便更加开阔。
有几次他们兄弟宫中宴饮,何子岑还特意选了这个百花争妍的地方,何子岱取笑他一刻也离不开佳人,何子岑只是温柔地微笑,却并不反驳。
何子岱记得当时七皇子何子岕也曾默默地注视着下头那一泓清波,不知思索什么。听着何子岱与何子岑的打趣,他轻轻微笑道:“云想衣裳花想容,春风拂槛露华浓。陛下,您好福气呢。”
因着出身的缘故,七皇子一向与他们这些兄弟生份,何子岑即位之后,何子岱依然以皇兄相称,七皇子却早早便改口唤做“陛下”,不敢有一丝一毫的僭越。
他不能像何子岱那般口无遮拦,又不能瞧着他们兄弟打趣而不发一言,便聪明地吟了两句李太白的诗,以冠宠天下的杨贵妃来比喻陶灼华。
何子岱记得当时何子岑轻轻皱了皱眉,没有开口。兄弟同胞,他晓得何子岑的意思,将杨贵妃的闭月羞花比喻陶灼华原没有错,错的只是杨贵妃与唐明皇并没有一世相守,而是国难当头之即一代佳人魂断马嵬坡,一场天人永隔的遗憾。
何子岕浑然不觉得自己有错,还优雅地端起杯子敬酒,一张倾世绝美的面容那么惊心动魄,让何子岱不由多看了几眼。
不同于何氏兄弟的阳刚之气,何子岕美得无可挑剔,却总带着那么一份阴柔之气,与他们之间一向隔着层纱般瞧不真切。
只怕何子岕几句颂扬之言说不到何子岑心上,何子岱到也可怜这位从小便缺人疼爱的兄弟,便大大咧咧举起了酒杯,吆喝着众兄弟一起喝酒。
☆、第一百五十二章 上元
何子岱那时不喜欢陶灼华,只是觉得何子岑对她太过宠爱,无非为着她那张倾城倾国的脸。听得何子岕无心之失拿着杨贵妃与陶灼华比喻,他反而有些痛快。
后头瞧着陶灼华为何子岑苦守四十年,他心酸之余又替兄长觉得宽慰。时常躲在墓碑后头听着陶灼华喃喃自语,从她断断续续的叙述间,何子岱对兄长与陶灼华的爱情渐渐有了新的了解。
何子岑殉国的消息辗转传来时,何子岱并没有告诉陶灼华那些细枝末节,免得给她本就弱不禁风的身子再压上最后一根稻草。
两兄弟当年一习文一习舞,何子岑从小便是当做太子培养,他的文韬自然在何子岱之上,论武略与功夫却难及何子岱万一。
何子岑那夜一把火焚烧了白鹭洲,连同整个青莲宫都成为一片火海。眼看城墙摇摇欲坠,他选择了与士兵同生共死,最后被万仞穿身。
许是为了笼络人心,后来何子岱听说大裕皇帝李隆寿竟命人收殓了何子岑的尸身,还将他葬入大阮皇陵,算是给了他一代君王最后的体面。
伴着日子渐渐流逝,最初的悲痛已然过去,何子岱开始认真回想当日的点点滴滴。这些年冷眼看来,陶灼华对何子岑一往情深,她腹中又怀着他的孩子,显见得并不是瑞安一党,如何会做里应外合的奸人?
虽然当时所有的证据都指向经由陶灼华之手流出的布防图,何子岱还是下决心要认真追查当日的蛛丝马迹。他一个人悄然潜回昔日大阮的都城,一处一处查看被大裕攻破的地方,越来越对当年的旧事有了怀疑。
大阮皇城沦为大裕的一座城池,派过来的官员碌碌无为,何子岱几探昔年的皇宫,都寻不到直接的证据,便将更多的注意力放在瑞安身上,想要经由她来牵出当年那一战的真相。
何子岱在大裕皇城待了几个月的时间,接下来发生的事情依旧让他始料不及。李隆寿这个大裕的皇帝好似只是傀儡,瑞安长公主一直身负监国之名,下发的圣旨十有**盖的是瑞安长公主的私印,到好似将大裕的传国玉玺束之高阁。
连着几次想潜入大裕深宫一探究竟,奈何皇宫大内宛如铜墙铁壁,何子岱次次无功无返,终于息了这个心思。
最后一次夜探长公主府,何子岱意外发现了六皇妹何子岚的身影。当年国破家亡时,何子岑晓得这位六皇妹被瑞安免去了公主之尊,重新封了个郡主,吃着固定的俸禄安稳渡日。
长姐至善公主不受瑞安的封赏,甘心成了一位庶民,何子岚是兄弟姊妹里头唯一一个靠着瑞安的庇佑来过日子的人。
何子岱并不恨她,说起来也不能去怪何子岚的骨头不够硬,当年仁寿皇帝对她不曾有过舔犊之情,她又何必替仁寿皇帝与大阮维持体面。只不过何子岱一直以为她好端端留在了大阮旧都,不承想竟在芙蓉洲里发现了她的身影。
几年未见,那时的何子岚似乎更加漂亮,变得令何子岱有些认不出来。她身量高挑,眉心贴着枚梅花佃,一袭极亮眼的紫衣灿若绮霞,行走间窈窕多姿。立在进芙蓉洲的画坊之上,被风吹动身上衣衫,若画中人一般。
何子岱没有想法子与这位六皇妹晤面,所谓道不同不相为谋,他们如今已然是两重天地的人,再不复当年的血脉之情。
那之后何子岱重回洋溪湖畔,正逢着陶灼华大病一场。何子岱自己不好出面,只命暗卫寻了医婆来替她治病,病好之后,陶灼华为了打发时间便自己种植药草,还随着医婆学了些皮毛。她吃着自己配的药,时好时坏地过了那些年。
回想着旧事,何子岱心上一片茫然。若是揪不出藏在宫里的内奸,不但何子岑与陶灼华会重受伤害,大阮势必也会是一场血雨腥风。
本以为凭着自己重生之身,能在今世拨云见雾,谁知依然参不透当年的玄机。他捧着花瓶呆呆而坐,有种挫败的懊恼。
将近午时,天亮了那么半个时辰的晌,有缕缕娇芒从云层里透出来,洒落细碎的阳光。雪花却不甘心就此停歇,依旧在半空中飘舞。一场太阳雪晶晶莹莹,映着青莲宫前头那片冰封的湖水,显得格外出尘。
何子岱坐得腿脚发麻,他掸了掸大氅上的落雪立起身来,本想捧着两瓶迎春回长宁宫去,却瞧着陶灼华的插花有些气势,动了借花献佛之意。
他便假托德妃娘娘之名,将那一尊大气些的送到仁寿皇帝的龙案之上,自己单捧了一瓶小巧些的回长宁宫里,吩咐宫人送去德妃娘娘的寝宫。
自打那日与何子岑叫板,想护陶灼华一生一世,两兄弟间见面便有些尴尬。何子岱一遍又一遍地说服自己,这么做只是为了大阮的江山社稷,却在面对何子岑的时候没来由一阵心虚,暗自想着幸好兄长不记得前世他与陶灼华的深情。
上元佳节的宴饮依然是些莺莺燕燕们姹紫嫣红的争春,陶灼华与叶蓁蓁正好坐了对面,两人以目示意,各自微笑着点了点头,便各自收回了视线。
到是谢贵妃一改从前的跋扈,见陶灼华向自己行礼,也冲她微微含笑,道是过年并未见着,还命人送了一对迟来的压岁锞子。
仁寿皇帝兴致不错,席间与谢贵妃和德妃娘娘都相谈甚欢,对着何子岑兄弟几个也慈爱有加。晓得诸位妃嫔都准备了些才艺,仁寿皇帝特意吩咐席间玩了一会儿击鼓传花的游戏。
鼓点时密时缓、时疾时慢,下头的嫔妃们笑语连连,瞧着一只玫瑰在众人手上转来转去。几点鼓声如春雨沙沙,一时戛然而止,一枝凝露一般的红绸玫瑰恰好落在一直未出声的六公主何子岚手中。
何子岚晓得自己从来都是个陪衬,也没准备什么才艺,接了那只玫瑰未及送出,惊讶之余急得慌忙立起,惶惶然向仁寿皇帝望了一眼,便胆怯地低下头去。
☆、第一百五十三章 琴音
今夜大约因为是上元佳节,阖家团圆的日子,仁寿皇帝心情很是不错,对这位一向不得自己待见的庶出女儿难得露出丝笑意。他慈醇地说道:“子岚不要紧张,你若不善歌舞,诵一首娘子们教授给你的诗也可以。”
大概是久不闻仁寿皇帝对自己这般和风细雨,何子岚一双美目中全是仰慕之情,便是这般父亲对女儿极为平常的一句话,却令她大为感动。
何子岚极少在仁寿皇帝面前露面,逢着例行请安的日子,她也是远远躲在后头,生怕惹得仁寿皇帝动气。今日见仁寿皇帝安心替她解围,更不苛责自己的庸庸无为,她只怕给仁寿皇帝留下不好的印象,更不想随意颂首诗错失了大好机会。
稳了下心神,何子岚紧紧拽着手里的帕子平息紧张的情绪,再轻移莲步,飘然出席立在大殿前头真紫色毡毯之上,冲仁寿皇帝深深行礼。
今日妃嫔们个个盛妆,满殿的姹紫嫣红里头,除却陶灼华与叶蓁蓁因为身上有孝着了素衣,再便是这位身着秋香绿方胜暗纹的六公主装扮不引人注目。
此刻她略施脂粉的素瓷雪颜宛若一枚暖玉,衬着那暗绿的衣裙,不显得寒碜,到格外清丽无限,平白添了些出尘之气。
有着至善公主珠主在前,满殿妃嫔对这位婢子所出的帝姬尽有不屑,注意力并不放在她的身上,也不关心她是要吟诗还是作对。只有与她一母双生的七皇子何子岕赞赏地瞧着,在心里替她打气。
何子岚理了一下垂落胸前的发丝,小声却又清晰地说道:“父皇,子岚许久不曾瞻仰天颜,今日侥幸有这个机会,便在父皇面前斗胆一回。前日随着娘子们学了几首曲子,已然习得熟练,今夜便奏一曲《春江花月夜》,贺我大阮盛世辉煌、国运昌荣。”
长长一番话说下来,何子岚因为紧张已然微微颤抖。只怕仁寿皇帝不允,她目露迫切,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仁寿皇帝。
德妃娘娘怜悯她幼年坎坷,又难得有这么个出头的机会,便向仁寿皇帝奉茶,暖暖地笑道:“六公主这首曲子选得好,如今眼看着冬去春来,正是万物复苏之机,臣妾到想洗耳恭听。”
仁寿皇帝虽是一代名君,却也愿意听着旁人歌功颂德,听得何子岚话中大有颂扬之意,对这个女儿的厌恶便歇了几分,捋着颌下的胡须善意地打趣她道:“不意宫里竟多了位弹琴的妙手,今夜朕也饱饱耳福。”
何子岚大喜过望,忙命人去取自己的瑶琴。也不必另设琴台,便盘膝坐在大殿之上,素手轻轻一扬,悠扬的旋律响起,正是春江花月夜美妙的前奏。
教坊里早便预备下了舞姬,听着殿里琴声悠扬,一队淡黄丝衣的舞姬便鱼贯而出,如山间轻雾般清灵剔透着飘然起舞,正好合上何子岚的节奏。
何子岚苦心修习,原也有着一点私心,希望能有机会弹给仁寿皇帝听听。今日适逢其会,最初的紧张